《偏宠》郁鹿

1、[1]沾风流物 雨又下的急

　　雨又下的急了些。

　　温栀潜在水里，听到的不知是细雨砸在水面上的声音，还是岸边嘈切的脚步声。

　　这河水冰凉又腥的很，灌进眼里酸涩的要命，她暂不敢浮出水面呼救，只能摸着岸边的浮草根部，一点一点的往远处游去。

　　岸上断断续续传来女子交谈的声音。

　　“没动静了？”女子语速温吞，听起来似乎还刻意压低了些音调。

　　然声音甫一入耳，温栀便蹙了眉头，这人她认得。

　　女子名叫幼清，是沈府的家生子，自打温栀嫁入沈府便日日在跟前伺候，温栀瞧她胆小懦怯，便也更照顾她一些。平日里话截个三断来说她都要夸上几句的小姑娘，何如今日这般声稳力足，险些像是换了个人。

　　“回姑姑，确定是没动静了。”另一道声音温栀也认得，是被沈夫人送进她院内伺候，却被她以“模样太过妖艳当心晃了世子的眼”为由，打发到院外洒扫的丫鬟明倕。

　　岸上的人还在交流。

　　“弓箭手可跟来了？”幼清道。

　　“姑姑不可,你我如今都是陪着温栀上山虔拜，此女溺水便也罢了，可身中数箭而亡你我却无恙...”明倕稍作停顿，作为难状，“若是为了此女伤及你我，是万万是不值得的。”

　　“……”幼清默了半晌，忽而冷哼，“这沈迟好大的脸面，他知晓你我的底细，便也该明白这温栀活不长久。你我随同上香可是过了他的口允，区区贱命一条罢了，这般已是给足了他的面子，他可不要不知好歹！”

　　明倕叹气，却还是坚持劝道，“可那温栀不是旁人，是沈公子的妻子。目前虽不知此女是否为太子的底细，可若这般草率杀了，沈公子又岂能罢休，你也知道主子的态度……”

　　“是否为太子奸细，如此一试便知，休要再多嘴聒噪。”幼清语气不容置喙又生硬至极，明倕心知谈不妥，又恐再说下去生嫌，便也识趣的闭了嘴。

　　双方各有心思，幼清也在衡量利弊，犹豫踌躇之间，便显得气氛僵持不定，不过片刻，幼清便下定了决心，咬牙道“机会只此一次，弓箭手，放——”

　　“姑姑——”有人先开了口。

　　打断幼清的，是打远处飘来的一道男声，看衣装是个小厮，模样瞧着甚是白净，身量单薄瘦小，可踩在乱石泥泞下脚步竟是丝毫不乱，人还未到跟前，声音倒比那细雨还急。

　　“姑姑，沈公子带着人直接冲上山来了！”

　　雨下的更大了些，细雨砸在水面上的啪嗒声更加清晰，岸上安静至极，不过片刻，取而代之的便成了一阵嘈杂慌乱的呼叫声。

　　“救命啊！！来人啊！夫人落水了！”

　　“快来人啊！救命啊！！”

　　“......”

　　温栀借着慌乱，一路顺着岸边往远处游，直到再也听不到那刺耳的尖叫声后，这才浮出了水面，雨势也停了下来。

　　那河水虽不是脏臭，但味道实属不怎么好闻，温栀憋这会儿都险些呕出来，她一脸难以忍受的模样抿紧了嘴角，吃力地爬上了岸。

　　甫一上岸，嘴中一股酸意自下翻涌而上，温栀终是难以忍受，一手撑着身子一手按着衣领，几度干呕，直至吐的她口里直泛苦，那股儿恶心方才消停下来。

　　这番折腾过后，温栀也缓过了神。

　　三天前，她看了一本名叫《白月光是嫡妻》的虐渣小说，上一秒还在感叹为什么书中炮灰和她同名，下一秒她就穿成了这个女炮灰。

　　而她看的进度和穿进来的进度齐平，好巧不巧正好是上山虔拜这段，这山也是远的离奇，一顶轿子竟是走了两天两夜才到地方，温栀连男主的面都没见上，只到寮房歇了片刻，睁眼便溺在了这湖中。

　　她自然不傻，知道岸上的人铁了心的要她死，便装模作样的挣扎几度便没了声息。

　　如今身处异世，剧情作者写的也还未开展，尚且分不太清是敌是友，可她多少也知道此次要害他的，是男主年少时的同窗好友七皇子。

　　虽说看书进度尚不足五分之一，但温栀大概也缕得清楚书中的大致框架和人物关系。

　　男主沈迟的父亲是东越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深受百姓爱戴，却因被皇帝忌惮死于战场之中，所有亲信皆血洒战场，无一人生还。

　　男主沈迟自小背负仇恨，为了活命而弃武从文，入了翰林院，一路升职成为当朝宰相，辅佐同窗好友七皇子与太子夺嫡。而温栀，就是太子用来试探沈迟的一件牺牲品。

　　沈大将军死后，夫人郁郁寡欢也随着去了，沈迟本就和父亲不亲近，又因皇帝忌武在前，他不得不明言痛恨父亲，痛恨武官，入仕绝不从武才得以保命。

　　可偏偏温栀又是武将的女儿，太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让皇帝将温栀赐婚与沈迟。既为对家，沈迟定然要怀疑温栀的底细，只是还未确定，便被七皇子抢先一步斩草除根。

　　皇室争权，多的是无辜亡魂，而温栀就是其中一个。

　　可想而知，若非她熟水性，今日便必死无疑。

　　而且依照原文设定，温栀就是一个放在明面上的棋子，京都贵胄箭指之处，但凡有一发失弦，她便死无全尸，所以日前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

　　温栀上山前带的衣服不多，穿的也单薄，如今落水，又逢上秋夜，温差大极，这般湿塌塌的衣物黏在身上，小风一吹，端的是冰冷刺骨，牙齿打颤。

　　她抱紧了双臂猛搓，继扯了衣角挨个拧了水，原地又蹦着热身，觉得稍回了些体温后，方才动身。

　　这寺庙不是什么有名的地方，建在半山腰上，一个湖便占了二分之一的大小，温栀方位感尚且不错，大概猜得出来此地是湖的尾处，也是寺庙最荒的处所。

　　零星几盏油灯悬在房梁一角，灯芯忽明忽暗，脆弱的不堪一击。

　　那灯点了倒不如不点，温栀站在灯底下依旧伸手不见五指，眼前灰蒙蒙的一片，她尚且辨不出方向，只得沿着墙角一路直走。

　　大概一盏茶过后，温栀便瞧见星火一点自远而近朝她飘来。

　　虽说这光来得有些蹊跷，但地界属实偏僻，温栀猜想，大约是哪个迷了路的香客走岔了。

　　正想大着胆子往光处走去。那光源已然往她这处靠近了不少，她这才将那星火看了个清楚，原是来人手中提了个盏明晃晃的琉璃灯。

　　琉璃为罩，玄珠作缀，执盏那端五指如玉修长，骨节分明。

　　温栀不禁扼腕，且不说这好物一看就知千金，单是那手，一般人家便养不出这只沾风流物的韵来。

　　不过片刻，那人便在温栀跟前止步，举起琉璃盏，将温栀的面容照了个清楚。

　　那灯盏亮得很，温栀自然也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那人眼睛生的极好，狭长且熠，虽眉宇寡淡，却又似纳入淡淡春山。其禁欲贴合的领口对襟处，以一枚镶金的玉扣，锁断了尘世的七情六欲。

　　伴着风拂面而来的，是这料峭悬月之下的素雅青丝。

　　温栀活了两辈子都不曾见过这般姿容无双之人，一时间心里掀起轩然大波，思绪飞速转动。

　　现今她陷入如此困境，横竖都难逃一死，眼前男子瞧着非富即贵，相貌又好极，他若是肯助她一把，便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也算是多一丝活命的机会。

　　温栀撩了把黏在脸侧的发丝，水珠贴过下颌滚落没入衣襟，她轻抿薄唇，眉眼弯弯如月，端的是一寸秋波，千斛明珠未觉多。

　　“公子要去何处？”她笑道。

　　闻言，男子眉头微蹙，似在迟疑，稍又舒展开来，将琉璃灯收回，沉沉望定她，“寻我的猫。”

　　这话正中温栀下怀，这京都公子爷养的宠物最是宝贝不过，若是能为他的猫出这一份力，找到了就是一份人情，便是不曾找到，也权当混个面熟，“公子的猫是何大小，毛色如何？可是在此处丢的？兴许我曾见过。”

　　见温栀这般热心询问，男子也不答，只是上下打量了温栀一番，将琉璃盏收于背后，淡道，“无妨，它乖，玩够了自会寻我。”

　　说罢，男子顿了顿，抬眸看她，“姑娘为何滞留此地？可有难事？”

　　温栀心道这人未免太过热心，她正愁要怎么卖惨博取同情展开话题，倒被他先问了出来，心下稍作思量，嘴角就扁了下来，状似悲痛欲绝，便是眼泪都被她拼命挤出了些，捏着袖摆擦拭。

　　“不瞒公子所说，我乃富商之女，婚前备受爹爹娘亲宠爱，便是那上门提亲的人，加起来都能绕着这寺庙三圈，婚后...”说罢，她卷起袖子轻抿眼角，“婚后不过是遇人不淑，所嫁非人罢了。”

　　“如何？”男人似乎来了兴致。

　　温栀长叹，声似悲戚，“我那相公，虽穷困，但却待我如珍宝，我就是看上了他这股子痴情才与他成亲，哪曾想他只是看上了我的嫁妆，我与他结为夫妻之后，一改往日之态，对我拳打脚踢，暴力相向。”

　　“妾室也如流水一般往府中送，成婚不足半年，我这肚子不声不响，他那宝贝妾室已有了身子，那妾室张扬跋扈，仗着我相公的宠爱无法无天，平日里我倒也忍了，竟不想惯得她对我起了这般杀心。”

　　说到动情之处，温栀声音都发了颤，加之她这通身濡湿，倒也有着弱不禁风楚楚可怜之态。

　　男子听的认真，待她说完，语气也随着她的情绪而波动，似惋惜又似难过，“夫人此番实属不易，小生不才，家中颇有些小势，不知如何助夫人逃离苦海？”

　　温栀心下一喜，却状似扭捏迟疑的抬眸看向男子，眸子里泛着盈盈泪光，“公子何等好心肠，不求如何解救小女子脱离苦海，只求小女子跟着公子便可。”

　　“......”男子思量片刻，淡道，“便如此罢。”

　　温栀哪曾想会这般顺利，心里讶然的同时，倒也不忘问男子来处，“敢问公子家从何处，小女子要如何唤你？”

　　弗一开口，温栀脑海便闪过一道白光，察觉到了不对，她愕然的猛抬起头来，便直撞进了一滩幽深的眸子。

　　男子语气淡漠，睫羽下是一片混沌暮霭。

　　“京都沈府，今翰林学士，沈迟，沈怀赋。”

　　温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