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如烟》丶柔七丶

67、第 67 章 贪婪

　　半年以后。

　　一股凉意袭来，她是被冷醒的。她迷糊地摸索着手机，睡眼一瞥，刚好八点。

　　还有一条未读短信。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发来的。

　　——天气凉了，记得把床单和被子换上。我不在的这几天，要好好照顾自己。

　　瞬间寒意消失了，却又抹上一层愧疚。

　　他出差去了。他本来不想去的。是她坚持让他去的。她不想因为自己，让他丢了那么大一个工程项目。对于他，她本来就过意不去，那样的话，她就更感罪孽深重。

　　这些年来，他对她如此关爱，她有什么资格呢？
　　他对她的爱总是那么恰到好处。

　　她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对她说，我有女朋友了，或者，我要结婚了，她会不会问他为什么？会不会不习惯？会不会像是失去什么？会不会一直都沉郁其中？

　　她不确定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她这才发觉，自己压根就没想过这些如果的东西。

　　她总是任意挥霍他对她的关爱，只不过为了一个自私的尚未考究的谜。

　　而他，是她心底无法诉说却不肯拱手相让的秘密。

　　她总是在逃，她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懦者。

　　没准，这些年，她早已掉落他设下的圈套里，这个圈套并不危险，只会让她感到踏实，安心。

　　她一边享受着这样的安心，一边却还在拼命妄想着寻找不着边际的东西，甚至想和它发生点什么。

　　她总是一味的索取，她太贪婪了。

　　只是这段日子，那个梦，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她的第六感也有失灵的时候。

　　虽有种失落感，虽心里空空的，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这段时间，她的安稳觉是越来越多了。

　　只不过，她总是无数次想念起那个美妙的梦，回忆着那张模糊的脸。她总是企图靠近，靠近，再靠近，结果却离得愈来愈远。

　　仿佛手中的细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原来，一旦有了贪恋的心，就注定要失去。

　　她站在窗台前，下起了雨，细如牛毛。

　　在每一个旅馆，每一所房子，每一座城市里，情况都是一样的。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时光虽然流动，但却没有什么事真的发生。就好像一天天过去了，并没有什么新事发生那样。一月月、一年年过去了，也都没有什么新事发生。

　　凉风吹过，岩桂甜郁的浓香扑鼻而来，几个嬉闹的大个子男孩在树下摇晃着枝干。

　　“下桂花雨了，下桂花雨了。”女孩们悦耳银铃的笑声随风飘扬。

　　向来上秋的含义，使人联想的是萧杀，是凄凉，是秋扇，是红叶，是荒林，是萋草。

　　看来并非如此。

　　只见米粒大的星光点点飘舞空中，最终散落一地密密麻麻淡淡的黄。那黄，闪闪发光。

　　那种浮躁的心味，早已跌落于尘土。

　　她想起有些时日没去孤儿院了。一优捐助的那些孩子们。

　　突然，外头门铃响起。

　　难道……他回来了？

　　她有些兴奋地跑过去将门打开，瞬间有点失望。

　　“您好，这有一份您的包裹。”

　　“包裹？”她心里一阵纳闷。

　　接过一看，原来是他。

　　签收道谢之余，她将其打开，随即形状好看的字体映入眼帘：当我在橱窗里看见它们的时候，第一的感觉便是，这些只能是属于你的。

　　她嘴角轻微一笑，见着吊牌上的价码，顿时震惊。

　　她思量了会，将其收好，小心翼翼地放置在衣柜里，然后转身进盥洗室洗刷，化了淡妆，之后喝了一杯蛋白粉，换了身舒适的衣服就出门了，连伞都没带。

　　她很久没挤公车了。时间不算晚，她是坐公车去的。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毛毛雨很快就停了，柔和的日光透过玻璃射在身上，懒洋洋的。

　　她喜欢看着外头的花花世界，然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并行的一辆公车停了下来，她看见车上一个年轻女孩搅动着手里的果粒橙汁，然后对着吸管吸了一口。她见着那粒粒金黄快速地旋转着，最后慢慢落入杯底。

　　早已断续的零落心事搁浅她的容颜，宛若海滩上的细沙被狂风吹起散在水里，然后会慢慢地沉入海底十万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

　　快到站时，她看见不远处的铁门外，一个男人侧对着就那样站在那里，身材矫健挺拔。前面是布满爬山虎的灰白墙壁。

　　她记得以前这里是一棵大树。

　　还有大树底下的窘迫。

　　她仿佛看见他吞咽了好几次口水，因为他突出的喉结明显得动了好几下。他嘴唇微启，像是在低语着什么，然后从衣兜里抽出一根烟。

　　引起她注意的并不是他高挺的鼻梁骨，而是他用火柴点燃那根烟抽了起来。除了莫离，现在谁还用火柴点烟呢？他看过去当然是那种买得起Zippo打火机就像买5毛钱棒棒糖那么简单的人。

　　他像是有些烦躁，先是划了一根火柴，灭了。又划了一根，又灭了。再划一根，仍旧灭了。他不得不有点恼怒地变换了身体的位置，最后再次划了一根，终于点燃了嘴里的那根烟。

　　他猛吸一口，像是久不见天日般一碰空气就显得贪婪，接着微抬着头，眯起眼睛，像是看着温和的日光，却又不像，因为那眼里分明就是空空的。

　　六个年头了，不可能了吧？人生也不过如此而已吧。不会的，世界还是很小的。至少一座城市不算大。她应该还在这里。

　　他很确定她还在这座城市。

　　六年前，他看出了她眼里的执着。

　　※※※※※※

　　殊不知，其实在这六年里。

　　窗台上的常春藤总是在微风中尽情摇曳着那抹翠绿，奋力地往外爬，像要抓住什么。

　　教室里，女子低着头，峨眉微蹙，嘴唇微抿，那手宛若一条游刃有余的水中鱼，将徘徊心间的惆怅在画布上晕染开来，一边还时不时向旁边的小女孩说着什么。

　　那是个其中一条腿不是很完整的女孩。

　　其实，画画不是她的专业。但她为了眼前这些酷爱画画的女孩们，特意报了美术培训班。她培训完然后教她们。

　　她觉得这样挺好，利人利己。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年代，多一项技能总归是件好事。

　　同样的时间，只不过换了个地点。

　　而这个地点，离她只不过一个操场的距离。

　　天地之间猝然垂起雨帘。

　　大门口，一辆SLK350豪华白轿车正刚刚开走。

　　车窗里一张刀砍斧削的俊逸侧颜，一双目若朗星，那眸宛若黑海，躺着无穷无尽的秘密，就算投入一块石头，都懒得荡起波澜。

　　在这2190天里，无数次的失之交臂。

　　他未曾遇到她。

　　她也未曾见过他。

　　或许只因天地间这迷雾蒙蒙，扰了视线。

　　但在比这每多一天的日子里，谁会写着谁的故事。

　　谁知道呢？

　　※※※※※※

　　“我说过得，永远不会忘记。而你，是她吗？”男人呢喃细语。

　　大概停留了五分钟，男人将烟头扔在地上，用力踩上一脚，猫腰捡起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后，转身进去了。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曾在围栏上驻足观望，那一群小孩，还有那一个男子。

　　那时的她，是多么无地自容。

　　而现在，再也不会了。

　　她看着街对面的红灯闪了五秒后变为绿灯，她觉得自己就像这转变一样，虽然需要的时间长了一些。但唯一不同的是，她在一直向前，并且完全由自己决定。

　　想到这，她抬起头，大踏步地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