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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边月色 ...

  •   夕阳已斜,太学里的那颗百年老桑下的大钟连敲三下,惊得栖息在桑树上的飞鸟,一群一群地冲向天空。学子们收拾着自己的一应物品,或是商量结伴游湖,或是或勾肩搭背悄悄耳语,不多时便三三两两的尽散而去。
      鹿韭不想早早归家,便去约徐沛、邱湘子等人去酒肆寻乐,无奈徐沛随他父亲去访客,邱湘子也要准备明年的春闱。正当她不情不愿准备收拾笔墨准备归家时,又看到教室门口正在交谈的白术和闻人觉,她心下一喜,刚一伸手准备招呼他俩,就被徐沛按住骚动的手臂,“他俩好不容易单独说下话,老大你就别掺和了!”
      “嗯,你说得对,不过他俩在说什么?”鹿韭的好奇心瞬间被激了起来,她侧着身子把耳朵抬得老高。
      “不知道啊。”徐沛也踮起脚伸长脖子努力靠近门外的两人,企图能听到一二。
      邱湘子望着他俩鬼鬼祟祟的背影,十分无奈摇着头,碎碎念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不多时,就看到白术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香囊递给闻人觉,闻人觉却并没有接,而是对她一个抱拳,便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留下白术孤独的深夜。
      “老大,别!别!别!你冷静一下!”徐沛正双手钳制住盛怒中的鹿韭,“你也知道他俩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是也不能这样伤人心啊!”鹿韭咬牙切齿,两边都是好友,但是她私心更偏向娇弱的白术。
      两人正说着,白术便用木棍探着路摸索着回到座位上,鹿韭赶紧去帮她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又假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对她说:“我今日回家肯定被李琮懿教训一番,我早点回去,他会多说好一会儿,我要是晚回去,估计他就没时间说我了,我们去玩好不好,我知道的有个……”
      “小鹿儿,我有些不太舒服,我想先回去。”白术打断了她的话,神情有些哀伤地说到。
      看到鹿韭还要再说什么,后面的徐沛赶紧拉扯了她两下,她回头瞪了他一眼,还是把原本的话吞了下去,又顿了顿,故作轻松说到,那我送你出去,清泠肯定等急了。
      待到送走白术,又和徐沛、邱湘子告了别,鹿韭有些失落,绣鹤见她在自家马车前来回踌躇,十分不解,便问到:“县主在等什么人?”
      “没有,我就不想回去。”
      “是不是又闯祸了,我上午的时候看到太学一辆车架,急匆匆的,像是钟翰林的……不会……”
      “你猜对了,应该是去告状的,可恶的糟老头子!”鹿韭狠狠踢飞了脚下的石子,“哎哟——”不远处传出一声惨叫,两人寻声望去,看到了荀锃抱着头蹲在地上。绣鹤本要上去看看情况,便被鹿韭一把拉上车,马车一溜烟,消失在街口。
      顾盭斜靠在太学门口的麒麟石像旁,好笑着看着发生的一切,不咸不淡冲着荀锃喊道:“活该!”
      鹿韭带着绣鹤又在茶楼盘桓了一个下午,待到归家时,天已是朦胧之色,来接她的知箬焦急地询问情况,鹿韭随便敷衍了过去,知箬见她不愿说,又见她无甚异常,便也不再追问。又告诉她,家里来了客人,郡王怕是要相陪,不能和她一桌吃饭了。鹿韭连忙问:“是什么客人?”
      “听管家叫他钟翰林,怕是太学里的夫子。”知箬吩咐身边侍女接过外门小厮从马车上取下来的东西,又转头问绣鹤:“县主今日上课还安好?”
      “还……还算安好吧?!”绣鹤说得支支吾吾的,还转头看向鹿韭,用眼神询问:接下来怎办,鹿韭接收到她的讯息,吞了吞口水,笃定地对知箬说:“今日没什么事,平平淡淡的无聊死了!”
      “嗯,那就好,县主今日上课定是累了,云澜她们在小厨房里给你做了好些个炸螃蟹,快回去吃吧!”知箬说罢,便伸手来搀扶她。
      听到有心仪的食物,鹿韭把钟翰林告状的事,抛掷九霄,抬脚正准备迈开自己的大步子,不料被扶着她的知箬轻轻扯了一下,她不解地望着知箬,知箬无奈地叹口气,指了指她的腿,她这才恍然大悟,收回自己的大步子,由着知箬带着自己小步小步的挪。绣鹤见到苦闷不堪的鹿韭,心中暗自偷笑。
      府里的管事名唤高知,他刚刚送走钟翰林,又是赔礼又是赔笑,又是代郡王信誓旦旦许诺会好好管教县主,总之一顿操作才算是让这老头子心满意足的走了,这才得了空,赶紧上内书房,将钟翰林说鹿韭的事一一禀告。
      李琮懿在听到鹿韭解释《儒行》之后哑然失笑,抚着自己的额头,说:“一如既往。”高知又做了一礼,宽慰到,:“郡王宽心,县主年幼,等几年就好了。”
      李琮懿扔下手边的公文,抬头看了看高知,端起桌上茶抿了一小口,漫不经心地说到,“前几年,你也是这样说的。”
      “这……这……”高知一时语塞,刚开始他确实真心觉得鹿韭长大点就不皮了,几年下来,这话说得就跟条件反射一样。
      李琮懿看到他脸上神色略带慌张,局促地站在那里,支支吾吾的全然没有往日老成持重的大管家风范,心中觉得些好笑。但毕竟碍于身份,郡王的威仪不可失,他不动声色打断他到:“好了。寿光回来了吗?”
      “啊!刚才门房来报,说是县主,已经回来了,这一回来就回了白鹭洲。”高知心里如临大赦,赶紧回话。
      “呵……”李琮懿轻笑一声,吹散了茶汤上的浮沫,“这是知道自己犯了错啊。”
      “是……是……”高知附和到,又继续说到:“县主可是懂事多了,都能自省了……”
      李琮懿笑着放下茶盏,若有所思地看着高知,说到,“你是挺会为她说话的。不如,让她跟你学学府里的大小事务,她这个年纪也该学着理家了!”
      “不是!“高知一听慌了神,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泪俱下:”郡王,小的求你了,可别把县主关在府里,您每次把他关在府里,府里的人都跟着遭殃啊,那烂摊子……小人实在是收拾不过来啊。”随后高知又是一番痛陈,历数鹿韭乘李琮懿不在家时干的‘坏事’,桩桩件件都是高知心中磨灭不了的伤痕。
      李琮懿听完就淡淡说了句:“太过了……”
      高知以为李琮懿听了自己的陈述,终于不在纵容鹿韭,心里有些安慰,语重心长着说到:“是啊!县主那些事儿做得实在是太过了,京里的闺秀……”
      “我是说,你说得太过了”李琮懿打断他的话,平淡地说到:“你不是也说她还年幼吗?”
      高知一时竟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话毕竟真是他说的。心中本想辩解,又找不到什么能推翻先前这话的妥帖理由,比竟他作为大管家,说话来反复辩驳,以后怎么在郡王面前保持老成持重的印象。
      他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到正埋头在公文之中的李琮懿,做了礼之后,便打算悄声退下,却听到李琮懿淡淡地吩咐到:“酷暑难耐,做一些樱桃酥酪给她送去。”
      “是……”退出房门的高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圆月,想起多年前他第一看到鹿韭的时候,那时候她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躲在郡王背后,还是十分招人怜爱的。他又低下头长叹一声,随手招来一个小厮,吩咐他到:“速去厨房,让嬷嬷们做一份樱桃酥酪,记得少放些糖,县主有牙疼的毛病。”小厮一一听了之后就退了下去,高知一甩袖子,背着双手往夜色中踱步而去。
      李琮懿闭着眼泡在温热的汤池,侍女松开他的发髻,取过玉梳沾了特制的水,挑出一小攥头发,细心梳理;另有一位侍女也取来两只精巧的小木槌,在他健硕的手臂上来回敲打。
      近几日边关不宁,圣人又整日沉迷音律歌舞,一连数日不曾上朝,他联合几位御史接连上梳,都未得回音,朝政被林党一手掌控,这些事让他烦躁不堪,又无计可施,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汤池里雾气升腾,氤氲在他紧蹙的眉毛上凝结成珠,又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过脸颊、薄唇,最终又都回到了池子里。突然,一阵刺痛袭来打扰了他的千思万绪,他侧过头,眼神凌厉地斜望着后方,方才还柔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薄怒。那梳头的女孩儿早已吓得匍匐在地,抖着声音说到:“奴婢无心之失,望主子宽恕。”静默半晌,他才敛起怒气,不带情绪站起身:“罢了,更衣吧。”
      此时已然深夜了,白日里的炎热的暑气早已消散,园子的树叶上缀着一颗一颗露珠,李琮懿一路走来,身上黛青色薄纱单衣已经湿了一片,他伸手推来‘白鹭洲’园门,又遣退了左右,独自解开湖边的小船,借着月光小心避开周围的假山,缓慢地划过弯绕的水路,登上湖心小岛。小岛上郁郁葱葱,一从一从的萤火虫透着绿色的光在林间来回穿梭,月光中这些莹莹碧色恍若星海。
      当初圣人给一众皇孙封王时,让他们自己挑选宅子,他一眼便相中了这个湖心小岛,便要来了带着这小岛的宅子,花费多年的心血才将当初杂草丰茂、枯枝横斜的荒岛打造成这般景象,修缮之后他便偶尔闲暇时独子在这里垂钓以作消遣,后来收养了鹿韭,便想将最好的都给她,于是又花了番心思,在这里建起这些精致的亭台楼阁,以供她栖身。
      他伸手拂过边上的树叶,那些露珠跟着他拂过的轨迹漱漱落下,他开始沉迷在这清冷月色之下的醉人景象。一拐角,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此时正也如他一般散了头发,夜风里偶尔还夹杂着熟悉的香味。
      鹿韭斜倚在秋千上一动不动,赤裸着双脚悬垂在秋千和地面的中间。他看着她婀娜的背影,一时有些痴迷,一时又有一些失落,恍惚间心中是五味杂陈,几年前那个常赖在他怀里的稚嫩孩童,如今竟也有一丝少女的模样,他竟然有些嫉妒起那些和她年龄相仿的太学子弟,能毫无顾忌地整日与她在一起。
      绣鹤发觉有人闯入,迅速取出袖里的短剑,正欲刺去,知箬拦下了他,手指放在嘴唇中间,做了一个让她噤声的姿势,继而又压低声音说到:“是郡王。”绣鹤看清来人后,也收了短剑,两人就这样不解看着,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李琮懿。良久,二人上前款款行礼,知箬轻声禀告:“见过郡王,县主她已经睡着了,奴婢们正打算将县主送回去。”
      李琮懿像是没有在听她说话,并没有回应她,依旧看着那个笼罩在月光里淡白色背影。这情形让知箬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便半蹲着身子不敢起身,等着李琮懿的回应。
      少时,李琮懿一挥手:“退下吧。”二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但想着不是什么别人,而是郡王,便也放心退下。
      李琮懿缓步走到鹿韭身边,轻轻紧挨着她坐下,像几年前一样,温柔揽过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上,再用脚尖的力量小幅度地来回晃动秋千,嘴里小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乡间小调,曲调悠扬绵长,随着清风飞向云间,又被皎洁的月光裹挟着铺泻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浸满了睡莲的香味。周遭的虫鸣声此起披伏,倒显得此时的夜格外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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