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太和十九年 ...
-
太和十九年,天下历了一场大难,瘟疫横行,民不聊生。
哀鸿遍野充斥在中原的每一个角落,圣帝寻遍天下能人异士尚不能解。
与此同时,边陲的蜀地与中原隔了一道天栈,寻常人无翻山越岭之能不可至,因而躲过一场灾难。
圣帝非明君,纳谏于小人,卷挟瘟疫之毒快马加鞭送到蜀地。
然凛冬已至,蜀地天栈非寻常铁骑能入,此计不得已作罢。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圣帝以求娶蜀地镇安侯嫡长女茯若为由,令蜀地开天栈,迎中原将领;明为求娶,实则暗潮涌动,降临灾祸。
然而此时。
尚不知情的蜀地腹地正举办一年一度的祭拜酒会,以祈祷今岁祥和。
秦府,秋水小筑银装素裹。
“阿姐,阿姐,你快看,这冰灯的模样真是好看极了!”清脆的孩提声从远处响起,红扑扑的小脸蛋裹着冬季的寒气踢踢踏踏的跑了进来。
案前的女子正对镜梳妆,镶嵌着金紫色苏木的铜镜中,影影绰绰的描出了女子的轮廓。
美则美矣,少了几分少女的天真烂漫。
“阿姐,你快看啊。”小男孩丝毫没察觉到案前女子目光中的忧愁,一心把这酒会中最精致的冰灯送到阿姐面前。
女子掩下了满脸的惆怅,面带笑意的望了过去,还不忘称赞:“陵哥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面前的小男孩得了称赞,开心的举着冰灯转圈圈。
蜀地祥和已久,人皆质朴纯善,长陵为蜀地日后的王储,也无甚城府。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想到此处的秦茯若,心里冰霜不逊于今岁的寒冬。
“阿姐,你可是为你未来的夫婿烦闷,昨个儿我听晚珠提起了,我知道再不过多久,阿姐就要嫁做人妇。”
“阿姐,你既嫁人了,长陵可还能日日见到阿姐?”
“阿姐也不知道…”
前一刻还兴奋不已的小男孩,得了不称心的答案,抿起了小嘴,再不发一言。
片刻,珠帘掀起,只留下了叮叮当当的响动,再不见小人的身影。
秦茯若一手簪花小楷闻名蜀中,此时面前的锦帛却草草的被青墨图画。
仔细分辨一番,不难看出,上面写着太和十九年,圣帝求娶蜀中贵女。
笔锋顿挫,着力点毫无章法,完全没有书法大家的影子,只看出慌乱。
“今儿竟是太和十九年。”
秦茯若喃喃自语,梳头的篦子落在地上也浑然不知。
祭拜酒会后,便是蜀中的簪花宴,寻常人家为家中子女相看正缘,以结两姓姻缘;大户人家则由媒人出面,巧嘴说媒,以结秦晋之好。
今年蜀中簪花宴第一大事便是秦府贵女的婚事。
秦府嫡长女,秦茯若,已至及笄之年,婚配尚未定,各家的公子夫人都眼巴巴的等着秦家婚事尘埃落定,方才甘心婚配。
此时的秦府,众人也都翘首以待,盼着自家小姐到底能许个什么样的人家。
秦茯若自入冬开始,便一直身体抱恙,咳喘不断,已月余未出门,这簪花宴定是要出席的,府内众人可怜嫡女身弱,只盼这簪花宴能为其择一良婿。
正厅的茶水已经没了热乎气儿,妇人也浑然不知,一口一口的饮着;小婢眼见着自家夫人心事重重,几次想续茶也没逮到机会,只能看着干着急。
王爷说过王妃不能进凉食,不然脾胃不和的毛病又要发作,可是此时的王妃仿佛浑然没有知觉,这冷天的茶水如同温饮般,一下一下的小酌。
外头的马蹄声响了起来,小婢知道是王爷回来了,趁着王妃留神的片刻,利落的换好了新的茶水退了下去。
男人几步踱到了正位,坐下,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一饮而尽。
妇人早已迫不及待,话语间带着一丝的希冀。
“崎枫怎么说?”
“所料无差,旨意在来的路上了。”
说罢,正厅中的二人沉默了半晌,一年一度的蜀中盛典仍在继续,外面吹拉弹唱的热闹隔着几座小筑仍能听到,喜气祥和于正厅前戛然而止。
“可还有它法?”
蜀中王秦凉望着自己的结发妻子,不再言语。
他们都知晓唯一的方法,但是时机尚未成熟。
妇人也不再抬头,敛下的双眸中隐隐可见泪花。
“阿蛮,我虽为圣帝皇叔,又久居边陲蜀地,因当年议储之事,他仍视我为威胁。”
男子声音淳厚,提起圣帝,肃杀之气外溢,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彼时尚是建文二十六年。
先帝崩殂,未留下遗诏,朝臣分为两派,太子党与凉王党。
太子早逝,唯留下当朝皇太孙,即后来的圣帝显钰;凉王为皇帝三子,早年曾数次被议储,然先帝屡次提起,屡次作罢,直至驾崩也未有定论。
太子虽早逝,太子妃出身显赫,额兰鸢一族乃中原三大族之一。皇太孙也水涨船高,太子一党尽力辅佐;凉王因自己的出身,本无心皇位,奈何人心叵测,硬生生的被算计到了与太子党对立的地步。
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自请前往蜀地守护边陲祥和。
大局已定,皇太孙尚未弱冠便登基为帝,封凉王为蜀中王,封地边陲。
“当年圣帝年幼。”
妇人自知圣帝非自己女儿良配,可圣命难违,也知中原大乱,圣帝想拉蜀中下水,蜀中百姓数百万,一有差池也将哀鸿遍野。
“正是因为年幼,方能被小人蛊惑。”
想来此次求娶茯若,也是身边那些个谋臣的阴险谋略才是。
再说簪花宴,众人翘首以待的主角迟迟不来,使得有心的人家派了一波又一波的小厮去秦府打听。
只是都无疾而终。
别说府外的人,就是府内的人也一头雾水。
前些日子,夫人对簪花宴煞是费心,还搜罗了蜀中适龄男子的小像,就盼着给小姐找一门满意的亲事。
这簪花宴近了,秦府却再也没人提及此事了。
秦府伙房。
“翠文,昨个儿小姐都未出门,可是又咳的厉害?”
“自入冬就未停过,前些日子还好些,自从上次出了门被马车惊到,再也没有好起来的迹象了。”
被唤作翠文的婢女叹了一口气,手上的活却没停,几句话下来,一碗羹汤就盛好了。
“夫人怎么也不叫个厉害点的郎中来瞧瞧。”
一身粗布麻衣的婆子拾掇着草木灰,插了一句:“我看大小姐这怕是心病。”
刘婆子向来眼毒,这话一出,翠文也撂下了手中的羹汤望了过来。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刘婆子也不含糊,开始自顾自的说起来。
“外头那年景不好,小姐身份贵重,蜀中的人家怕是无法般配。”
翠文听了这话,了然的点了点头,夫人不说,大家也心照不宣。
一来蜀中凉王身份地位无人能匹敌,二来小姐非池中之物,寻常人家怕是无缘求娶。
这簪花宴,秦府众人皆未露面,个中缘由众说纷纭,但也无外乎就是那么几点。
翠文若有所思的回了秋水小筑,昨夜下了一夜的雪,门前多了几个小厮在洒扫,寝殿的门一如既往的紧闭着,实木窗却开了一道缝,小姐这是起来了。
翠文护着手上的羹汤,笈了笈脚下的雪,推门进了寝殿。
“小姐,您起身了,婢服侍您进一碗羹汤。”
秦茯若披着一件月白色菱纹罗袍端坐在窗前,未做声。
自小姐那日出门受惊后,翠文越发不解她的心思,正如此时,翠文端着羹汤不进不退,全然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翠文,今儿个是簪花宴的最后一日吧。”
“回姐的话,正是。”
簪花宴头两日以蜀中权贵为先,这后两日才是寻常百姓的庆典。
每年到了这时,蜀中城城南的昙花巷就人声鼎沸,家家欢欢喜喜的结亲。
“给我梳妆吧。”
翠文大喜,姐这是要出门,蜀中女儿从不被约束外出,姐这入了冬就病了起来,算来已经四十三天未出门了,这刚问起了簪花节,想来也要去凑个热闹。
看姐面色红润,不见前几日的萎靡,翠文心底甚喜。
从前都是她为姐梳妆好,再搭配服饰,今个姐好像来了兴致,开了箱柜,一件一件的找起了衣裳。
“姐儿,您要穿哪件,婢给您找。”
“要那件嫩柳黄妆缎上袄与那条丹色綉烟笼山茶暗花罗裙。”
秦茯若一张口,翠文就想起来了,可是那两件衣裳不是……
“你也不知道在哪嘛?”秦茯若见半天没有回应,疑惑的抬起了头。
“婢这就给您找来。”
一番梳妆打扮,前几日憔悴卧床的娇小姐,又变身成了蜀中第一美人。
脚上踩着鹿皮絮棉的靴子,坐上了去城南民间簪花宴的马车。
蜀中天寒,初冬便万物凝霜,生活在此地的居民倒也习惯了,一件一件的厚袄裹在身上,倒也不觉得冷。
一路上热闹非凡,秦茯若忍不住掀起了边上的围帘朝外望去,街市上人群熙熙攘攘,将将给马车让出了一条路。挤在马车边上的人无意间瞥到了马车中的女子,忍不住屏住了一口气。
羊脂玉般的肌肤宛若宫阙中的谪仙,淡淡的双眉勾勒上扬,樱桃红唇微抿,似墨的双瞳望过来让所见之人皆是一滞。
“别看了,这是秦府的马车。”
“可是那位茯若小姐。”
果然名不虚传,蜀中第一美人该当如此。
“这方向莫不是也是要去昙花巷。”
行人兴奋之余,加快了脚步,亵渎倒是不敢,但是很是好奇这样谪仙般的贵女最终会花落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