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女警故事》春风误

82、女警生活（55）

　　（1）
　　章有道站在平台的最内侧，处在刚刚顾盼盼从楼梯下向上望的死角处，此刻，他一边煞有介事的训斥着伙计，一边拍着一人的肩膀，大声安抚着，“哑哥，没烫着就好，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不用和他一般见识。”
　　只见被章有道搂着的那人胸前湿了一大片，嘴里“咿咿呀呀”的嘟囔着，脸色也有些泛红，看来的确是烫的不轻，而从章有道的称呼和那人的反应来看，对方还是个哑巴，想到这一层，顾盼盼心中对那伙冲着伙计叫嚣的人的怒气少了几分。而且，不止章有道，她还在围着伙计的众人中看到了在弄堂里带走章有道两人的面孔，这下，顾盼盼更无法上前，她怕对方记得自己，也怕这样的巧遇会给章有道带来麻烦。
　　骚乱持续了一阵，被称为“哑哥”那人的怒气终于被安抚下来，章有道又熟络的搂上哑哥的肩膀，嘴里大声念叨着，“哑哥，还没消气呢？算啦！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哑哥并不回应章有道，或是本也说不出话，但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带着烦闷的，很显然，他不吃章有道这一套，又因为“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缘故，只能默默忍耐着章有道的“热情”。几人往楼下走准备离开，原本聚在楼梯口看热闹的客人也慢慢散开，顾盼盼故意慢吞吞的挪着脚步，走在最后，竖着耳朵听几人的动静。
　　“哎呀呀呀……”
　　顾盼盼听到身后传来的叫喊声，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就被一只手狠狠推了一把，推得她脚下一个踉跄，她好容易才站稳，身后却又加了力度，她被身后的力量推得再站不住，“咚”的一声跪倒在地，随后，她身边有一个身影也倒了下来，顾盼盼气恼的瞪过去，发现倒在她旁边的竟然是章有道。
　　顾盼盼狼狈的撑住地想起身，但膝盖的疼痛让她的腿有些不听使唤，章有道倒是反应很快，快速起身，满脸堆笑的边道歉边扶着她说，“抱歉抱歉！没摔着吧？看我这人，走路也是东倒西歪的，真是不好意思。”
　　顾盼盼愣愣的看着章有道弯下腰扶起自己，两个人距离最近的一瞬，章有道在她的耳边轻声、快速的说了“沈专员”三个字，等她站稳后便若无其事的松开了手。
　　“谢……谢谢……”，顾盼盼好容易才发出声音，但章有道没有反应，也不知听到没有。顾盼盼低下头扭过身子，表现出一副害羞的样子，也避开那两人的注视。
　　章有道早已转身，嘻嘻哈哈的揽住一人的肩膀，顺势往店外走，那人边走边回头看顾盼盼，语气颇有些酸溜溜，“你小子，故意的吧？”其他几人也不时回头看看顾盼盼，转头又拿章有道撞人的事情调笑。
　　“香着呢。”章有道故意坏笑着说。
　　“有你的！”那人玩闹的锤了章有道一拳。
　　章有道也跟着嘻嘻哈哈，大概是心情很好，居然还唱了起来，“想那曹操此番劫粮，必定亲往，寨中自然空虚，若纵兵取其寨柵，他必回救……”
　　为了不引人注意，顾盼盼立即坐回了原来的位置，还故意举起杯子喝茶想尽量遮住自己的脸，但她的目光却一直无法从章有道的背影上离开。刚刚与章有道的接触只有一瞬，她明明有那么多的疑惑、不安，可在那一瞬间，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看到章有道安然无恙，还是一副痞里痞气的样子，好像就足够了。
　　顾盼盼目送着章有道一行人走出茶馆，章有道慢慢走到了最后，他在走出大门的时候，借着转身的瞬间，貌似不经意的回了下头。他的目光越过茶馆内众多谈笑风生的食客，精准的落在顾盼盼的眼睛里，两人的目光就在顾盼盼的猝不及防下对上了，顾盼盼瞬间呆住，章有道则嘴角一扯，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下一秒，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茶馆门口。
　　顾盼盼望着章有道离开的方向怅然若失，直到伙计来上面的身形挡住店门，她才回过神来，叫住伙计问，“刚刚在楼上是怎么回事？”
　　伙计立刻满脸委屈的说，“要怪就怪我自己倒霉，好好的上着楼，不知怎的脚下拌蒜，摔个壶也就算了，怎么还偏偏就把茶壶砸客人身上了，这还好遇到个不会说话的，不然，这事闹大了，掌柜的要息事宁人，我可就倒大霉了，可能整个月的月钱都得搭进去……”
　　伙计苦着脸诉苦，顾盼盼突然想到问，“那楼上现在是不是有空位？我想换个位置，这里坐着太憋闷了。”
　　也许是出于对刚刚听了自己一通抱怨的客人的感激，伙计立刻殷勤的说，“那桌还没来得及收拾呢，您坐这儿稍等片刻，我收拾好了过来请您……”
　　伙计的话还没说完，顾盼盼已经心急的站了起来，“我先上去坐着吧，免得被别人占了。”
　　顾盼盼边说边端着茶杯上楼去了，伙计张了张嘴，“楼上位置……多着呢……”，说到一半觉得根本没有听众，便将刚刚放下的面又端回食盘，连着桌上的茶壶一起端着上了楼。
　　顾盼盼一上楼，一眼就看到了扶梯右侧旁杯盘狼藉的桌子，在酒气与烟气的围绕中，在众多食客的喧哗声中，顾盼盼看着那个桌子轻轻的笑了——桌子靠在二楼的窗边，一边对着她走进来的茶馆大门，一边是窗外鳞次栉比的商铺，有心如章有道，一定第一时间就能看到她。想到这里，顾盼盼对刚刚的伙计感到了一丝抱歉，看来那壶茶洒的真有些蹊跷。
　　桌子还没收拾过，桌上除了章有道一行人用过的碗碟、杯筷，还有不少瓜果皮核，有两堆分别堆积在两个桌角，其他不成型的则散落的桌上、地上都是。顾盼盼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刚刚坐下，伙计便端来了顾盼盼的茶水和面。趁着伙计收拾桌子，顾盼盼又攀谈道，“这桌吃了不少，是大客户吧？”
　　“什么呀！”伙计边干活边抱怨，“几个大男人，在这儿坐了一天，话也不说就盯着窗外看，太阳都快下山了才点了点儿东西吃了走人。”
　　“是吗？”
　　“是啊，我们店里吃饭的客人茶水、瓜子都是免费的，像他们这样吃一两个菜，再喝上一天的茶水，算下来我们真没什么赚头。”伙计说着，看看捧着面、面露尴尬的顾盼盼，连忙又说，“不过，都是熟客了，还是得感谢客人捧场。”
　　“他们是熟客？”
　　“也不都是，就那个哑巴，还有一个大个儿，两个人倒是来过好几次了。”伙计麻溜的收拾干净桌子，应着别桌客人的招呼声跑开了。
　　顾盼盼吃着面，不经意的向窗外望去，窗外是商业街的一排店铺，顾盼盼一眼就看到了临街的、也是位置最为便利的一间、正是自己最后探访的店面——“景福银楼”，顾盼盼心里一动，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果然看到上面标记的景福银楼旁画着一个“☆”。

　　（2）
　　办公室内，顾盼盼将前一晚在茶楼碰到章有道的事情原原本本报告给了秦泽，两人虽然没有挑明，但对章有道的身份可以说是心照不宣了。
　　秦泽默默听完顾盼盼的汇报，眯着眼睛重复道，“沈专员？”说罢，又摸着下巴好似自言自语道，“会是哪位沈专员呢？”
　　“他跟我接触的时间很短，周围人多眼杂，他没有机会说太多……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查，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如果不是非常重要，他也不会用这么冒险的方式……”顾盼盼迎着秦泽的目光解释着，却发现秦泽的目光已经透过了自己，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声音便慢慢小了下去。
　　秦泽也不知听了多少，等顾盼盼说完，他从抽屉中拿出一张照片，递给顾盼盼。顾盼盼接过照片，是一份请柬的复本：

　　“沈度月先生雅鉴：

　　窃以红绳系足，夙缔良缘；青鸟传音，幸逢嘉会。兹有邹世方与陈萱，情投意合，愿结秦晋之好。订婚之礼若少君在座，便失却几分光彩。故特备柬相邀，订于民国32年 6月月 6 日申时，在金台西路168号小舍，行订婚之仪。
　　届时盼君拨冗，一杯薄酒，共贺此喜。
　　陈治基谨具”

　　顾盼盼将照片还给秦泽，问道，“您的意思是，章有道说的‘沈专员’就是沈度月？”
　　秦泽不置可否，将照片收回抽屉里。
　　顾盼盼追问，“沈度月不是唐蜜以前的未婚夫？唐蜜大半个月都不见人影，是在执行什么任务？难道……这件事和唐蜜也有关系？”
　　“唐蜜的任务是保护沈度月，沈度月表面是财政局的办事员，但他私下还有一个身份，是监察院的特派专员，就是专门来查市政的贪腐情况的。”
　　顾盼盼愣了一会儿，几个案件互相牵连、交错，让她一时也理不清头绪。
　　“沈度月的身份是机密，现在局里知道的情况的除了你、我，只有钟局、冯一川和唐蜜，告诉你，是因为他和你在查的事情有重合，我也相信你的操守。”
　　“我明白的，秦局。”
　　秦泽点点头，示意顾盼盼可以出去了。
　　顾盼盼转身要走，又想到什么转了回来。
　　“请柬上的日期不就是明天吗？”
　　“是。”
　　“那……”
　　“冯一川傍晚时会回来交班，到时候我们会再详谈。”
　　“那我……先去巡逻了。”
　　“去吧。”
　　顾盼盼欲言又止的看着秦泽，默默退出了办公室。

　　（3）
　　这日，顾盼盼巡逻时有些心不在焉，不是转错弯道就是忘记填写记录单。这让已经习惯了她平日里一板一眼作风的王仑很不适应。终于，王仑忍不住问，“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啊？什么？”顾盼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王仑是在和自己说话。
　　“问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丢了魂一样。”
　　“哦……不是，没有。”
　　“那怎么一整天无精打采的，不想做你的女中豪杰了？”
　　“王哥……”顾盼盼苦笑一声。
　　王仑见顾盼盼眉宇间忧色不减，也不便再追问，便哼唱了一句，“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叫侍儿快与我把戎装端整，抱帅印到校场指挥三军……”
　　王仑唱的怪腔怪调终于逗笑了顾盼盼，她问了一句，“王哥，这唱的什么呀？”
　　“《穆桂英挂帅》，你不喜欢？”
　　“喜欢，喜欢。”
　　“还有呢，”王仑说着，又唱了起来，“女儿家有雄心，怀壮志，要学那缇萦救父，荀娘守城，为什么不能出征……”
　　顾盼盼笑着笑着，突然想起昨日章有道唱的似乎也是这样的调子，忙问道，“王哥，有没有什么唱段是唱曹操的？”
　　“那可多了。《捉放曹》、《群英会》、《华容道》、《定军山》……”
　　“那‘曹操劫粮’是什么？”
　　“‘曹操劫粮’？”王仑转了转眼珠，想了想问，“你说的是《战官渡》吗？”
　　“《战官渡》？”
　　“官渡之战嘛，三国演义，你没听过吗？”
　　顾盼盼挠挠头，“三国演义我当然知道了，就是对官渡之战不是很熟。”
　　王仑便兴致勃勃的讲了起来，“曹操和袁绍围在官渡打仗，曹操的军队只有两万人，而袁绍的军队就有十万人，曹操用一招声东击西迷惑了袁绍，趁袁绍分兵增援的时候，突袭袁绍阵营，打了袁绍一个措手不及，最终打败了袁绍……”
　　王仑讲着讲着，看向顾盼盼，却看她的眼神不知飘向了哪里，也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便也没有了卖弄的兴致，只是背着手、踱着步子，继续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