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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山不成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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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凡是都要往积极的一面想,化孤愤为力量,在阴湿的环境里用意志炼出灿烂的花,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住在三月里。
名字听上去是挺不错的,但实际上只是一层低矮的楼房而已。
如果忽略掉附近工地夜间施工的巨龙呕吐一样的声音,你可以在台灯下一直学习到两点,然后带着倦意和疲怠瘫在床上睡去。你也可以在上完晚自习之后,骑着单车把想象自己是一条鱼然后从喧闹的人群中游过,游上一截长长的县道,路灯似百鬼夜行齐齐地从你身边倒去。
唯一的困扰往往来自深夜里跟无头苍蝇一样在满大街窜着,随手把啤酒瓶子往夜间反光的窗户上砸去,“砰”的一声,玻璃就碎了一地,他们以为自己在打水仗。不过,这个困扰现在也不存在了,我把有窗子的地方都用砖牢牢地填满了。
那座房子就矗立在那里,它的左边是一栋居民楼,右边是戳了血红拆字的菜市场。它伏踞在地上,被红砖砌上的窗子像怪兽的红眼睛,瞄着路过的一切。
我讲的很乱,但是请原谅,你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我实在……你知道的,讲一个好故事对我来说难度有点大。我并不否认我的学科成绩都很好,换个词?优异,但那与讲个好故事没太大关系。打个比方,就像是如果你只是一个狂热的侦探迷,罪犯爱好者,又或者说异癖行为收藏家,但是真正让你去揪出一个匿于人海中的罪犯,去犯一场天衣无缝的罪,去大声告白一场禁忌之恋,我敢打十分的赌,这很难做到。这就是为什么小说家是小说家,而我也只能是一个拙劣地讲故事的人。
让我们听故事吧。
这是一个好天气。
我所说的好天气并不是微风拂面,阳光尚好,那是大多人都认可的。温柔惬意的阳光,微风会让他们感到身心愉快,通体舒畅,所以这就成了口头上的好。
在这个层面上讲的话,天气的好与坏并不是绝对的。低沉的风声,喑哑的穿过旷远天际肆虐的暴雨无情的洗刷人间的时候也同样使我内心感到隐秘的快乐,这是一个令人雀跃的好天气。
他就是在这样一个好天气的日子出现在我家的,我想他一定是累极了,所以一直昏睡着。
我家只有一层,三个并间的房子,厨房,浴室和厕所连在一起,一间卧室。
我最后决定让他在我以前睡觉的地方休息 ,虽然小了点,但足够的安静,一个保证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
从那搬出来以后,并没有就此闲置着,我将其扩修了一下,还用兼职赚的钱给房间贴了白瓷,装上漂亮的挂壁灯之后,整个屋子尤为明亮,就像是这水泥堆砌起来的建筑物的心脏,美丽又纯洁。美中不足的是这间屋子没有窗户。
说说他吧,其实我们的故事很短,短到我能回忆起我们的每一次对视,每一句对话,每一个擦肩而过的时刻。
但我们的故事好像存在另一个时空里。在那个世界里,仓促的对视被无限的延长,他的眼眶是浩瀚的宇宙,眼瞳犹如星辰坠入深渊,眼眉是伏踞千里的山脊;在那个世界里,他的声音给我上了枷锁,我的身体变成了只回荡他的声音的撞钟,一字一句都是被刻在我肌肤上的花纹。每个擦肩的时刻便以光年来计。
我们的班级在同一层楼,我在五班,他是六班的。两个班虽然挨着,但中间却隔着一列车头和车尾的距离,你看过《雪国列车》吗?就是那个差距。
我们那个卤蛋头物理老师说:永远不要和六班的人扯上关系,一个眼神也别屑于给,他们都是渣滓,是没有目标的臭苍蝇,将来出身社会,也只是耍小聪明混日子的人……
他说的很对,如果他们能禁止那些人上厕所就更对了,如果没有,那他就是错的,因为渣滓的聚集地总是在一层楼那狭小的厕所里。
为了躲避老师……其实他们完全不用怕的,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但他们好像非常热衷于聚在厕所里,靠在花岗岩的洗手台上或者蹲在一排水龙头的角落里,一手提着裤脚,以防被脚下无法排走的污打湿,另一只手钳着快烫手的烟头,劣质香烟的味道盖住了里间厕格传出来的臭气,在一片烟雾缭绕的环境里,用无礼和傲慢的眼神扫视着从烟罩中快速钻出去的人。
古代里衙门里凡审案子的时候,大堂就站着两排手拿刑杖喊着威武的侍卫,眼睛蔑视着被押上堂的犯人。那些想要上厕所的人其实也没什么罪,但低着眼紧闭着嘴的撵着步出来当真像是被判了刑。
你问我为什么?没有为什么,这是一条默认的法则,丛林有丛林的法则,那学校自然有学校的法则,你可以唾弃渣滓,但你永远不能避开或者让其消失,大多情况是被渣滓扎出血。
他也在这堆人里面,通常的姿势是脚踩在生锈的水龙头上,把手撑在曲起的膝盖上拨拉着手机屏幕,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往嘴里送,嘬出来的烟像水蒸气从壶口喷出来似的,一捧一捧的往污黑的天花板砸。
他踞守的位置太特殊,在那个小小的过道最里面的角落,里间厕所的入口也在那,从那个角度转过来可以看到里面一排嘘嘘的背影,这也就是说你会时时刻刻觉得背后有个人看着。尽管他其实从进厕所到出厕所一直在低着头扒拉手机,但你很难忽视他的存在。
他是一个精巧的零件毫不顾忌的嵌入那生锈的一堆人中,在张牙舞爪的图案里,顶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模样死死的咬住版图的缺口。他既没有生锈也并不花哨,甚至在那堆人里面毫不起眼。过道的角落是他仅仅也是唯一可以占守的地方,他没可能一身光洁的冲进那群人之中成为头领或是号手,但也没理由为了融入而弄得自己一身劣斑。
我不能将他说成隐于大市者,他没那么清高。我想我理解他,他只是需要找个吵闹的地方来固守自己的安静。如果,要我在猜的话,他低着头的时候,心思一定不在他滑动的屏幕上,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罗丹刀下的思想者,他自己精神的领导者,是一个路过者的神。
陈屾是他的名字,屾这个字很生僻但温柔。
我渴望着叫他的名字,我急切地期待着他能在我路过时抬头看我一眼,向我询问一下时间顺便说上几句。我一直没有再找到机会和他说话,尽管我每次表现得非常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是怀揣着怎样一颗期待又隐秘得心情去经过那个人身边,哪怕只是用余光盯上一眼。
他不乏追求者。甚至连我们班那个美貌与才华兼得的级花都为之着迷,当她截住要去厕所的我,并让我把那封鎏金黑底的晚会邀请函转交给他的时候,我丝毫不觉地惊讶,他的确有魅力去征服一个正在经历叛逆期渴慕另类关注的女生。
他就是离经叛道本身。
既然都到了厕所门口,外面洗手的地方和真正的便池还隔着一堵墙,自己进去亲手奉上爱意不是更有心吗?我就算帮了她,她在晚会上也一定等不到心仪的白马王子。他不喜欢黑色,这封信估计他都不会看直接叫我扔了。不过这只是我心里的想法。
实际上我告诉她,陈屾已经不在里面了。
她露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娇小的脸拧在一起,但又不敢直言自己的愤怒,她肯定觉得我欺骗了她,头发一甩在她的小姐妹的簇拥下回教室了。
可惜真的很遗憾,今天在里面的是另一群人,他们是拙劣的模仿者,我并不反感他们的做法,人都有霸占别人的位置的卑劣爱好。
不过有一件事我比较在意——
以往的这种时候,那个地方应该是没有人的,他们那群人虽然小但心气却装的很高,谁都不愿意待在那个角落,所以水池台就围着一圈儿的人。
今天不太一样。
熟悉的视线角落里站着低年级的一个学生,穿着印了好几个鞋底花纹的校服,领口被扯歪了,露出下颚到脸颊一团雾状的淤青,沉积着泥污的水从垂落的花瓣状的头发滴下来,滚过衣结和地上的脏水混在一起。
由于地形原因,角落的地方偏高一点,污水和灰尘都随着水龙头的水冲刷到另一头。平日里那一方地板总是干净的,至少不用一直提着裤脚,可现在那块地方就像是被沾了墨水的扫把狠狠的摩擦过,连墙壁上都用污水侵虐过,一道一道的污浊刻在墙上。
每个人从里面出来都仿佛这一切不存在一样匆匆而过,甚至有人头都探到了门口,看到这副状况后,又退了出去,他们难道看不见那块地方被占领了吗?他们难道就没发现那块干净的地方变得污浊了吗?
我没理由生气,但我肚子里烧着一把火,火焰七零八落的散在我的肺腑,以至于我能感受到我说出的话在出口的瞬间被烧焦,烫伤了我的全身。
我请他让开,他一开始没动,木勒的站着,像一只被冷水浇头的鸡。我重复了我的话,他终于有了反应,眼睛试探性的越过我的右臂去看我身后的那群人,一阵哄笑在后面炸起。我说让开,显然他得到了默许,抖着腿向前跨了几步,站到门口去了。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浑浊的水泄洪一样灌出来,全冲到我没得及挪开的鞋子上,又是一阵哄笑,不过我全当没有听见,此刻我只想把这清扫干净。
愚蠢的人,堕落的人,麻木的人怎么可以站在这里?这么多污迹,墙上,地上,到处都是!
清扫,冲洗,再清扫,再冲洗……
上课铃响了,人都走了,一直哗啦啦的流水声也终于停了下来,我挽着裤腿踩过从水龙头流出来的干净的水,把拖把和桶放回原处,穿着湿透了的鞋回到教室,身后的黑脚印紧紧的跟着我。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记得那群低年级一共有六个人,加上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一共是七个。好哥们成群结队出去游玩是常事,特别是那样的不务正业的孩子们,总喜欢捣鼓一些常人想不到的花样儿出来,他们趁着某节体育课翻墙出校之后,坐上一辆面包车去几公里外的野塘里游泳,那是一片密闭的林子深处,水塘旁边长着人高的芦苇,镶花篮边儿似的把池塘裹起来,只在一处开了缺口。
细密的阳光穿过桃心一样的树叶,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闪烁的斑影,行走在水面的长脚虫点动水镜,漾开一圈一圈的花纹,光就像小珍珠似的在水带间滚动着。
他们就在这其中游戏着,玩闹着,展现着孩子最天真活泼的一面,笑声回荡在密林里,激起一片飞鸟振翅。
突然——
其中一两个孩子怪叫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咬住了,其余的孩子慌忙凑过去帮忙,呼救声和扑棱的水声此起彼伏,短短的两分钟之后,湖面平静了,周围的一切又重新恢复了全貌,蜻蜓掠过水面,蜥蜴蛰伏草丛之中,鸟儿又唱起了愉快的歌,水面上最后一个水泡轻轻的炸开——“啪”
这件事情闹得很大,那几天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家长举着自己儿子的黑像跪在校门口喊冤,我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他们真觉得学校能把他儿子的魂招回来让他们死而复生吗?如果不是,那做出的这一切可以为他们争取多少的钱呢
我只是好奇,并不同情他们,但是我希望学校能早点解决这个事情,他们堵在校门口,就意味着我只能早几分钟起床,然后花更多的时间绕过一个菜市场的垃圾堆从侧门进去,后来他们干脆连侧门也占领了。
传闻是这样的,他们相约翻墙出校游玩,然后发现了这个天然的野池,从草丛中钻进去了,有人在水里抽筋了,其他人赶着帮忙,最终六个人都没能走出这片密林,就在入口的不远处挂着一张水深勿近的破烂告示牌。
后来有个爸爸是警察的学生又透露了一些细节,他们其实是先中毒后溺水,也许吃了被毒虫爬过的野果子,我们这里管那些紫红的像浓缩版葡萄的果子叫红泡儿。
那几天,每个人都在悄悄地谈论这些事,每个人都直接间接地表达了他们地震惊和惋惜,老师上课也愁眉苦脸地轻轻诉说着这其中一两个他有过接触地孩子。这样很烦,但我不能阻止他们,这是人类向公众显露自己良知的时候,平日里可遇不上这么共鸣的时候,暗自里我将其称为群体的狂欢。
至于那个被欺负的孩子,我实在不想记起他,但我还是得提一下。他是主动找到班上的,我没出去见他,他便托人带了个盒子递给我。长方形的盒子,通体的白,还附着一张字条,板正有序的小楷:“猜到你不会看,所以提前告诉你,是根蜡烛,别扔了。”
我当然没扔,只是顺手推给了我的同桌,她会高兴的。
哦,不好意思,请等一下,我要去烧点水。
前几天施工队的把埋在地下的水管给挖出来了,为了解决这一片儿居民用水,他们每天会派一辆供水车作为临时供水点。供水车是连着没断的那截水管,所以和之前似乎没多大区别,只不过每户的供水量有限,一到了晚上十点,供水车就没水了,基本也就是断水,再想用水只能等第二天供水。
供水车五点半就来了,我也是听着五点半的闹铃响,起床,打开水龙头,水在管口哄哄的响两声,然后流进半人高的水缸里,等我收拾完一切,拿上书包和自行车的钥匙,水刚好蓄满,冰冷的水舔舐着水龙头。
太阳能暂时不能用了,所以只能用热水器烧水用来洗脸洗澡,一壶水是不够的,洗头两壶,洗澡三壶,你烧完第三壶,倒出来的第一壶又已经温了。我想了想有点麻烦,所以我就放弃了,干脆用冷水洗。
第一晚就感冒了,一宿没睡,干咳,鼻子也堵,身体像面团儿一会儿膨胀一会儿被压缩,一个人形的棉花抱着另一团棉花,脑子烧糊涂了,愣是瞅着水缸,把头往里栽,一口气闷炸了才舒服一点,第二天也去上课。
水好像开了。
陈屾还没有醒,我猜他应该不是像我从睡梦中惊醒的那种人,从刚刚到现在,他已经闭着眼睛,甚至连大一点的呼吸声都感觉不到,睡觉可真细稳。
虽然不想惊扰到他,但是我觉得睡觉前洗一下脸会更舒服一些,洗澡的条件在我家实在是有限。
我从抽屉里取了一根新毛巾,用温水泡一下。这根毛巾是我很久以前在精品店买的,觉得很惊讶吧?男生特意去精品店买毛巾。我能想象出你的表情,那个扎个马尾,别着雏菊夹子的导购员和你是一样的呢,一副惊奇和迷惑的神色,一直小心翼翼的站在我身后观察我,却假装摆弄货架上的水晶球。
等我选完东西要付钱的时候,她悄悄地走过来问我是不是送给女朋友的,还说现在这么仔细为女朋友挑选礼物的男生好少。
不是的,我自己用,我说。
毛巾是浅浅的米色绒毛,边缘用金线绕了一周,摸起来软软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味,
不得不说,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他的脸,皮肤很白嫩,大概是房间没有窗户的原因,他的双颊泛出簇簇潮红,像是春日里傲然立于枝叶间早开的桃花瓣,粉嫩的颜色,温润的触感,在壁灯的照耀下,尤为动人。
他的头发很短,用手轻轻的触摸,都能感受到指腹因为扎手而产生的阵阵酥痒感,拨弦一样的撩人心。从我知道他,他似乎一直都是这个发型,从来没有长过,但也没有更短过,我在想他是不是每次都让理发师用尺子量着剪。
额头光洁,我捏着毛巾的一角帮他的把鬓间渗出来几点细汗拭去。眉毛好看,像是用黑棕的眉笔画过,细密有型,上帝在创造他的时候一定请了最好的修眉师帮他纹了永久眉,所以眉尖到眉尾才都如此贴合他。
他的睫毛真的好长,在灯光的照射下铺成一道密织的网,轻轻的搁在下眼睫上。
我用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的睫毛,他似乎有所反应,微微皱眉,眼梢也跳了一下,不过只是很短暂的时间,我拿着毛巾不动静静的看着他。
嘘,我们还是不要把他吵醒了比较好。
用手背探了下水温,有点冷,我换了水,重新加了一些热水,掂了掂水壶,剩下的水还挺多。不过我还是都倒进了另一个盆,重新加满热水器,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等他醒了就给他倒点热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