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很喜欢你》独孤妖雪

29、还是爱过的

　　周六那日晚上，妈妈吃过晚饭一早就说要回房休息。我收拾碗筷要去厨房洗碗，妈妈又折回来，对我说：“我女儿长大了。我很高兴。”看着她今天终于笑了一下，我心里暖暖的，洗碗的时候，眼泪掉到水槽里，一下秒就被冲不见了。
　　家里的灶台数年如一日的干净整洁。我学着妈妈的样子一遍遍擦着，她二十一岁结婚，二十二岁生孩子，三十三岁就开始做家庭主妇，她在这个灶台奋战了7年，这是她的舞台，也是她的战场。曾经她是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如今她一败涂地，伤痕累累。睡觉前，我给妈妈送了一杯牛奶。她房间的床头灯还开着，我轻声叫她，她没有回答，原来已经睡着了，脸上泪痕已干了。我给她掖好被子，关上了灯。
　　我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看见一幢幢新起的高层，万家灯火，突然特别想知道，此时他们的家是怎么样的？一家人其乐融融吗？从前爸爸每次回家都有人做好饭菜，放好洗澡水等着他回来，如今那个女人也会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吗？哦，应该不会，他们有个刚出生的孩子，他们此刻应该很忙吧！我看上去还是个无知少女，此刻心中的恨应该是不易被人察觉的吧，绵绵细雨下的我有点睁不开眼。想到妈妈一个人在家里，我小跑着回到了家。
　　第二天我还没有起床，就听见妈妈在外面忙碌的声音。说好要照顾她的，才一天时间又变成她照顾我了。她已经吃过了早饭，把家里打扫的一尘不染，让我快点去吃早饭。
　　“希希，吃完饭来我房里。”她优雅的转身回房，灰色裙摆晃出我的视线。
　　“妈，你找我有事？”
　　“恩，给你看个东西。”
　　妈妈给我递过来一本相册，浅绿色的壳子，里面摆满了照片，每张照片上都有一个年轻女孩的脸。女孩笑的比阳光更灿烂，饱满又精致的小脸，唇色自然的红润，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垂落在胸前，眼里是纯粹的真和美。似曾相识的一张脸，像我，更像妈妈。
　　“是你的照片？”
　　“恩，那是我年轻时候的照片。”母亲的指尖依次拂过一张张照片，她耐心又热忱地给我介绍每一张照片的来历，“这个是我十六岁那年，你姥姥第一次带我去拍照。我当时都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眼睛睁的大大的，嘴巴也张着。傻不傻？”
　　“确实有点傻。像村里的傻姑。”
　　“呵呵，是啊！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见过。”
　　“这是我十八岁那年，你姥姥非要让我去技校学习做衣服。看见没？这个女孩是我的小姐妹，我最好的朋友丽丽，很漂亮吧？”
　　“这个阿姨我怎么没见过？”
　　母亲的眼眸突然很哀伤。“很多年前她就过世了。那时候我怀着你，快到月份了，连她的葬礼都没有参加。”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没有朋友，她的圈子很小，就是我和爸爸，偶尔会有几个相熟的人和她聊天，但是都不是交心的那种。原来她的好朋友那么早就过世了。我摸摸她的头，她回过神来继续给我看她的照片。
　　“这是我二十岁那年，那年我技校毕业。分到一个服装厂上班，这是我的工作台，还有我的工友们。他们人很好的，看我新来的，都争着要给我介绍对象。那时候每天下班都要被他们拉着相亲去。”照片上的男男女女都是纯粹干净的笑颜，妈妈戴着白色的工作帽，披肩的长发编成了两条粗粗的辫子，摇摇晃晃的搭在胸前。旁边一个女孩子的胳膊搭在她的肩上，两个人笑的忘却流年。
　　“这是我第一次去化工厂，在他们工厂花坛前拍的。你老舅当时是厂子的厂长，中秋节你姥姥让我去给他送月饼。就是在这里，我遇到了你的爸爸。”妈妈的手从相册上抽了回来。神情悠远，回忆起了从前。
　　“那时候你爸爸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分到这家厂子实习，他有实力又上进，领导都很看重他，包括你老舅。很快他就成科技员升到了科长。我从你老舅办公室送月饼出来，跟匆匆进门的他撞了个满怀，他抱着的一摞资料撒的地上到处都是。我连声说着对不起，蹲下来帮他捡，两个人都着急，蹲的时候我们又撞倒了一起。他没有生气，像绅士一样把我拉了起来。一见倾心。我爱上了这个年轻帅气的大学生。”
　　“我每天下班之后都跑到舅舅厂里跟他制造偶遇，他委婉的避开我。直到有一天我跟他表白。他很直接的告诉我他不喜欢我。我当时伤心难过的要死要活。最后央求着舅舅给我在厂里安排了工作，每天对他各种关心。女追男隔层纱，时间长了，他就接受了我。”妈妈像是回到了当年。她的脸上挂着笑，像是忘记了刚发生的不幸。
　　“你姥姥家虽然离青城只有两百多里路，但是在当时这算是远嫁。你姥姥气得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但是拗不过我，只能含泪答应。她说远嫁苦，我当时不以为然。结婚后你爸对我很好，很快就有了你，我在你姥姥家坐月子的时候，你爸爸还跟我写信，你看……”说着她就从夹页里取出一个发黄的信纸，字迹清隽，上面写的：

　　吾妻玥儿：
　　近日可好？
　　已经两周未见，甚是想念。无奈今日厂中新设备在试运行，无法脱身。你与希儿要多注意身体，勿操劳。工作的事一经结束，我定速去迎回你们母女二人。
　　得妻如你，无憾。
　　勿念云

　　这封信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之前只知道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好，却不知道他们曾经这样的相爱。新婚燕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爸爸给我起名云希，大抵当时对于他们的未来他们是满怀期待的吧。可是二十年后，怎么会闹到离婚的地步呢？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个曾经满口甜言蜜语的男人，前几天竟然跟我说，他和妈妈之间只是亲情，无关爱情。都是屁话。
　　此刻的妈妈是幸福的，她指尖游走在那页信纸上，抚过他的字迹，像是抚过曾经的温情岁月。看完照片，母亲挥挥手让我出去。我轻轻带上门，门缝中看见她望着窗子出神。她依然优雅得像个贵妇人。她的嘴角在动，似是呢喃着：“还是爱过的。”
　　回到房里，我颓然的坐在椅子上。这本相册一直被她珍藏着，就像是珍藏着自己的青春和最美的自己。以前我也问过他们两个在一起的细节。他们只是告诉我是爸爸追的妈妈，不曾想他们还有这样一段往事。照片里的妈妈明媚动人，此时的她依然美丽，只是没有了当年的洒脱。妈妈说爸爸是她的初恋，和初恋结婚生子固然是一件美好的事情，美中不足的是，她不是他的初恋，如果没有那个该死的女人出现，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些？
　　吃完午饭，看妈妈状态稍好了些，我才在她的催促下收拾东西打算回学校。临出门的时候她叫住了我。取出她脖子上的一块玉系在了我的脖子上。那块玉妈妈戴了很多年，从未见她离身过。
　　“希希，妈妈爱你。”说完我抱住了妈妈。她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对我说：“去吧。”我下楼梯的时候不停的跟她挥手，直到看不见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