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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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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木城飞以为自己听错了,堂堂飞泷阁大弟子,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这个十五岁小儿的话,师父?钟塔??“你师父不是在有风门吗,这是你自己亲口告诉我的啊!”
两人在林间极速穿梭,沮玉殿外的竹林都贯穿着木城飞的疑问,零落的竹叶从周擎录青涩却已显些许锐利的侧脸边飞过,他一路无语,只是眼里的情绪没能逃过木城飞的眼睛。
“你不要太生气了,你师父...他人你也知道,年轻有为嘛,总是有些......”
“木师兄不必再说,我的师父,我最清楚不过。”
他几乎淡漠的口气,让木城飞有些许失神。好好的一个俊朗少年,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冷暖不进??!一回想起不久前周擎录醒来时的模样,木城飞只觉他这师父,是更加禽兽不如,已经快到人神共愤的地步了,便也不再多语,两人奋力往炼归台赶去。
周擎录不是鹤门山正经收录的弟子,这是全山的人都知道的事。就连周擎录自己,都以这为耻——至少在木城飞和其他人眼里看来,周擎录表现的就是如此。
但谁又知道呢,堂堂一代巫术大家、正统巫术的传人、鹤门山沮玉殿殿主顾鸣卿会收一个孤儿做弟子,而收弟子的契机只因是私犯山规,下山花天酒地时,一时兴起捡了个脏娃娃?
五年前——
顾鸣卿正从鹤门山下第一大酒楼倚翠栏里摇摇晃晃着出来,手里转着十八仙,一身浅色青衣,腰间束一曲水纹样式的腰带,束发随便,笑靥如花,眉宇间满是醉酒调戏后的轻佻,一点不似寻常人家的男子,俨然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可那曲水纹腰带,在鹤门山下谁人不知?再按着那坊间的传闻一对比,这不正是那鹤门山上沮玉殿的顾尊主又是谁?
传闻那顾尊主生性顽劣,只知每日游戏人间,也不好好修炼,已过志学,也不继承本殿事务,整日犯戒下山花天酒地,这不正好,又瘫在街边了。
众人正议论着,只见他们口中的“纨绔”大大方方地躺在边角的杂草垛上,时不时撇撇嘴,冷风一过,还不忘紧紧身子,哪有一个修仙家的样子!几个离的近的顽皮小童咯咯直笑,有两个还大胆地朝睡着的顾鸣卿扔了几个石子,边扔边嘲笑着:“小乞丐边边来了个大乞丐,快快乐乐受人灾!!”
顾鸣卿没有理那些石子,继续吧唧了嘴,翻了个身,寻了个更舒服的位子,枕着手臂侧躺。
他并没有睡,只是在等一个东西。
等得烦了,也就不注意形象了,反正自己风评本身就不怎么样,他顿了顿,转向那些还锲而不舍,无奈惋惜地看着他的人,对着他们粲然一笑,那一笑,眼睛被笑得压碎成了天边的弯月,一池清水都荡漾在发亮的眸光里,让人沉溺,脸颊边地酒窝被挤压得恰到好处,显得他更无害了,恍若是涉世未深的富家少年,不知为何沦落街边。
虽是笑着,却自带着一种楚楚可怜的气质,叫人好不生怜。那或看戏、或探究的人们一看这笑,仿佛被术法控制了一般,皆是僵直不动了一瞬,随后当没看到过那角落里的年轻人似的,各自散了。
顾鸣卿看着人群散干净,又找了个隐蔽的杂草垛休息,待那些孩童们也散尽了,他在渐渐回味过来,“小乞丐边边来了个大乞丐??我是大的,那谁是小的?”,他正疑惑着,只见手边的一团草垛突然有升高的趋势。顾鸣卿眼皮一跳,随即迅速弹开,眼里闪过警戒。草垛确实是升高了,却又不动了,顾鸣卿耐心等着,但那草垛下的东西仿佛在和他较劲,自己不动,那草垛也不动,最后顾鸣卿实在等不了了,直接起身掀了草垛,一近看,原来是个小娃娃,年纪不过十岁,彼时正蜷在草垛里,周身没有一块好布料,伤口也是,遍布全身,只露出一只眼,颤抖着望向顾鸣卿。
顾鸣卿有些小惊,却不是因为这个小孩,而是他的眼睛。
那眼睛很大,却不如一般孩童的眼眸纯澈,裹挟着一股混沌之气,很厚重,不是一个小小幼童能具备的,而这孩子看到他时,眼里也不是害怕,确是好奇,眼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在看到他腰间的曲水纹腰带时,眼里的光芒顿时不一般了,像是原本小簇燃烧的微火倏然间被加了柴火般旺盛至极。
这眼神险些烧到了顾鸣卿,不,是烧到了的,只是震惊外,更多的是疑虑。他面上没有什么外露,只是顿了顿,又接近那个越靠近,颤抖得越厉害的孩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
顾鸣卿等了一阵,也没见他要发声,便对着他笑了笑,还是方才的笑容,只是唯一不同的,是颊边的酒窝好像更深了,诱人的恰到好处,他这么笑着,又问了一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看到这个笑容,也怔住了,眼睛睁得比方才更大,眼里的光华像要盛出来一般,身体也不颤抖了,嘴唇微张,却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的望着他。
顾鸣卿:“嗯?......”他不笑了,眉头开始微皱,眼含审视意味的望向那个直直发愣的孩子。
没用?
“那......”顾鸣卿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这小孩有些许奇怪,留在这怕是会生祸端,何况方才那些顽童们的话,这孩子怕是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恐是个弃童,可能是和父母走散也未必不可能......但看这样子,走散的可能性倒是小些。他正踌躇着,那脏兮兮的孩子看着他的皱眉,似乎有所触动,身体不自然的弹了两下,又低头寻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擦了擦手,把手颤颤巍巍的伸了出去。
那方顾鸣卿还在深思,冷不丁被这举动给怔住了,本能的排斥让他下意识就要躲开,可那只小手只是抓住了他的腰带,缓慢的动了动,像是在告诉着他什么。
“......你喜欢这个?”顾鸣卿看着那双满是伤口的小手,心中淌过一丝异样情绪,但也只是光影一瞬,下一刻又消失不再。“你若喜欢,给你便是。”他又笑了,伸手就要接下腰带,只见那小手像是推拒,却也不松手,只是抓着。
“......”顾鸣卿一阵无言,随后还是受不了了,看了看天色,想着那东西或许不会再出现了,便欲起身。
“哥...巫...”正当顾鸣卿要起身时,那孩子像是感应到面前的人要离开,原本就病的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在一阵焦急中,他还是强忍着喉中的干涩,说了话。
“嗯....原来你会说话?”顾鸣卿失笑,又转回身子,低首和小脏童对视:“你刚刚说什么?”
“......”那小孩皱着眉,捏着自己的喉咙,委屈的望着顾鸣卿,顾鸣卿不语,一时间福至心灵,施了一个法术,小孩的喉间顿时如同流过一汪清泉般温润舒适,他低着头好一会才抬头,已是泪眼朦胧,“想学......巫...”,他的声音尚是嘶哑,喉间还是隐隐有一股血腥之气,但已努力克制。
“......你想学习巫术”顾鸣卿有些惊讶,那孩子眼睛又亮了亮,微微一点头。“那你若是学了,又要如何?”顾鸣卿语气有些冷了,望向那孩子的眼神也有些变味,他不会相信这么一个小小孩童,会选择修习世人所道为不堪地巫术,定是被哪些欺负他的人误导了。
只见那孩童不再言语,只是望向周边热闹的人群,望着他们欢笑地脸庞,就那么看着。过了半晌,才转向顾鸣卿,伸手指了指那些人,又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做了一个手势。顾鸣卿瞳孔一缩,身体有些微微颤抖,这人,竟有这般......愚蠢大志?!他静了半晌,冷笑了一声,惊到了正望着他的瘦小身躯,又起身而站。
“你真想学?”顾鸣卿俯视着由蜷变跪的孩子,像是在俯瞰着脆弱不堪的蝼蚁,语气不复方才的耐心温柔,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你可知,这世间,有多少人厌弃这被看成是旁门左道的玩意儿?”他转过头,望向街道上欢声笑语的人们,他们或叫卖,或嬉戏,或谈论着家常,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罪恶都不能叫他们失语殇离。他又回首睨了一眼孩童,留下“当真是愚蠢又天真。”便离开了,只留下那一张目瞪口呆的脸和满身疮痍的身躯静静的呆在枯杂的草垛中。
顾鸣卿回山时,并没有选择用什么法术,只是又去了一趟倚翠栏,买了两壶上好的十八仙,一路上潇洒喝灌,他并不会醉,是因为修的是巫术,体质改变,也是因为周身灵力会自动消滤酒性,早已被不会被俗世的酒饭所扰。
只是,他很想醉,不为什么,只是想。
也可能,是有些累。
一路走走停停,鹤门山下茂盛的枫林过眼可及时,他停下了,瞥向身后幽密的草丛,无声的叹了口气,道;“如果以后有人让你当刺客,千万别去,绝对会被反杀,你说对吧? ”
“......”
周围还是寂静一片,只有不远处的密丛随着风发出索索地声响,顾鸣卿也不语,只是笑,寒夜的凉风席卷着飘零的枫叶从眼前散开,顾鸣卿忽然没来由地觉得这是一个契机——一个或许能改变现下巫术在整个修仙界的尴尬处境的机会。
在过往的时间里,他好像或多或少经历过很多个这样的契机,只是自己不屑,也理解不了何为契机。而师父在云游时对他的说的话,现在却很合时宜地在脑海里盘旋。
契到,缘到,死生不改。
望着那细细响动的草丛,顾鸣卿想着,这算是契到了吗?他有些自嘲,也不再卖关子,冲草丛喊:“你若还是不出来,那我便当你是不想同我修炼了!”
还是没人出现,顾鸣卿只能摇摇头,转身上山。正是此时,旁边的草丛发出了巨大声响,是枯枝折断的声响,一番啪啦声响后,从黑暗的草丛中缓缓走出来一个孱弱的身躯,还是方才那个孩子,只是身上的衣服坏的更加彻底,受伤通红的皮肤裸露在外,他全身还在微微颤抖,却已不像之前那般胆怯,相反,眸光里满是火热。
见到此人此景,顾鸣卿嗤笑了一声:“有意思。”他缓缓又无所谓的走向小孩,随意地问:“问你最后一遍......”
“周...擎录,周擎录。”
顾鸣卿:“......”
还没等顾鸣卿说完,周擎录已经把答案亮了出来,他有些怯怯地望着顾鸣卿,等着他的回应。
这年头,小孩子都能插嘴了??!顾鸣卿有些无语,但看着周擎录那幅要被审判的样子,也只能把吐槽压下。
“行吧,你可想好了,要随我学习巫术?”他把心中的疑问述之于口,他不信这么个小小孩童,竟还能有这般志向只见周擎录走上前一步,仰望着他,眼里未有分毫忌惮和退却,一字一句道:“旦随门下,不悔。”
“哈哈哈哈,好,好!好一个‘旦随门下,不悔。’!”顾鸣卿仰天大笑,周擎录有些无措,他说的,不对吗?
“很好!”顾鸣卿笑够了,拍拍周擎录瘦弱的肩膀,“没想到我这才过志学,自己都没出师,就要收个跟班了哈哈哈!”他扶着周擎录又是一阵好笑,颤抖的身形感染了周擎录,连带着他也忍不住笑起来,露出腼腆的笑靥。
顾鸣卿笑完了,神情也恢复严肃,装势咳了两下,“那现在,你就算我顾鸣卿地座下弟子了,你可愿意?”
“真的吗?”周擎录有些迷茫和不可置信,只是心中不肯放弃,艰难尾随,想着能偷偷混进鹤门山也行,没想到还是被顾鸣卿发现了,害怕之余,也期待着奇迹能发生,然而奇迹真的发生了,他却又不相信了,只是现下,哪怕只有一丝丝渺茫的希望,他也必须紧紧抓住!
“愿意,愿意的!”周擎录有些兴奋了,可兴奋也只是身体颤抖得更厉害,眼中像要蓄满泪水,他迫不及待地抓住顾鸣卿的青色衣摆,将那一块捏成了比青更深更脏的颜色,和其他地方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周擎录低头一看,连忙甩手,又把手往自己身上搓了搓,随即将手背到身后,支支吾吾的道歉,只是眼里喜悦藏都藏不住。
也对,十岁的小孩,眼里能藏住些什么呢?顾鸣卿轻笑地看着周擎录的一系列动作,那么想着。可他不知道,以后的周擎录,心里想的,眼中藏的又是怎样一番深沉隽永。
“行了,既然你已答应,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顾鸣卿的徒弟了,我此生原本未打算收徒......”他说着,拉起了周擎录试图潜藏的脏手,边拉边用法术治疗着手上的伤口,口里念了个法诀,将自身的灵气流道周擎录的周围,形成一层隔离层,帮他隔离了外界寒冷。
“今后就是你我师徒二人过活啦!”顾鸣卿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插科打诨调笑的模样,对周擎录嬉笑道,“你可要准备好哦!”
又是那张惑人的笑靥,这次却又有不同了,因为那笑没有任何杂质,只是单纯因为他和周擎录的关系而笑。
笑化于心,芳华万里。
周擎录一时间又失神了,缓了良久,才口吃着回应着好。顾鸣卿看这模样,又是一阵哄笑,只是谁也没发觉,就连周擎录自己都可能没察觉,他发红的耳朵与漫山炫丽的枫林相比,丝毫未有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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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快到了”木城飞在一旁嘀咕,丝毫未发觉身边的周擎录思绪已飘到九霄云外了。
他想起了自己与师尊顾鸣卿初见时的情景,想起了他们结为师徒时顾鸣卿的笑,想起了他的话,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言语还是没能像真正的大人那般成熟稳重,但落到周擎录的耳中,却是天籁临音,让他久久难忘。
他想更多的了解顾鸣卿。
他确实也这么做了,他原以为成为师徒后就能更懂顾鸣卿,而这些年的相处,他却感觉和顾鸣卿越相处,越远离,是他的错吗?
正思及此,他们也顺利到达炼归台外门结界,只是今日的炼归台,却同往日大相径庭。“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木城飞先在外门结界凝成的脚阶上落脚,一眼边看见了结界内的景象,“大家不是应该在修炼打坐吗?”他又回望周擎录,满脸疑问。
周擎录:“......”
还没等周擎录道出口 ,耳边突然传来异样声响,带着风的喧嚣——是剑刺破空气的声音!!周擎录察觉后未能及时躲避,修为欠佳,身体总是比脑子动得慢。周擎录无法,只好徒手回接,他一个侧转身,左手趁势猛地上握,直直握住刀柄,手里鲜血顿时破笼,剑上,手上,甚至脸上都有些血渍。剑锋堪堪从脸边擦过,留下一道细长剑痕,他满眼深含戾气,回瞪身后使剑之人。
“好你个周擎录,看看你师父做的好事,你们沮玉殿每天不整点事是不是心里就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