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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老的酒友们 古书有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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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书有载,蓬莱外境琳琅仙阁,匿于人世而不可见。其间缥缈,唯有书上如梦如幻的寥寥几笔。然,凡人不可遇,凡人之外,便众有所闻。
每逢满月,东海之上,月下便会浮现崇山虚影。仙山云气缭绕,只能从外观上看出,山上有树。各地仙妖虽想进去一睹盛容,但迫于压力,从来只敢远远观望,直到满月落下,入口隐去,空叹一声才不舍离去。
有压力,自然有说法。蓬莱上住着的,并不是什么仙人,而是神兽,上古神兽,辈分高高挂,天帝见了都要行礼的。而且活了这么久,哪个不是臭脾气横在那儿?平日窝在里面与世无争,要扬名一出来,可都是惊天动地的事。不经过他们同意,这蓬莱能进?冷不丁一巴掌就被呼死了。
可是吧,就是有人会是例外。就像今天,各路小仙小妖们又痴痴望着东海月下的仙山,眼中就呼啦一道刺眼红光划过,一头扎进了山里。
“喂!太阳!你怎么占我位置?还喝我酒!”几声带气带撒娇的抱怨,跟着风就进来了。
被叫的是个皮肤铜黑,健壮又带点沧桑的成年男子,马尾高盘,威风俊朗,正惬意的靠在桌前往嘴里送酒。声音入耳,烛照连理都不理,还是尽自喝着。
“嘿呦!”风一散,三三就气鼓鼓的抱着狐狸走了过来。一记狐狸垂头,连着口中还未咽下的酒,烛照就飞了出去。
“喂!”捂头回身,烛照看看三三,再看看他手中的狐狸,委屈道,“本来就你来迟了,不喝,我就喝了呗!还有,你哪抓的狐狸?什么时候狐狸都成你的杀人道具了?”
“胡说。我这么纯良,明明就是你该打。”三三揉了揉狐狸尚在犯晕的脑袋,“而且,它自己跟来的好吧。”
“哟,”烛照理了理衣服,“下药了吧?就你这看到毛就放光的眼,它不逃就不错了,还跟?”
三三:“我看你就是馋了。你感受过了,这毛质量可是一等一!想要这皮吧?嘿嘿,不给!”
刚从撞击中缓过神来,耳朵里就传来了毛啊皮啊的,狐狸愣愣的眨了眨眼,然后僵硬的看向了叉腰和烛照扯皮的三三。
……嗯?
感受到目光,三三低下了头。一对眼,吓得狐狸赶紧扑腾了起来。
只是吧,三三抓着它的后脖子,量它这小短腿再怎么扑腾,也还是被这该死的手稳稳地抓着。
抬头,对视,两人突然大笑出声。然后,狐狸就被摁进了怀里。三三哭笑不得的揉着它的脑袋,顺势坐下道:“你说你,怎么醒的这么巧啊,逗太阳玩就吓成这样?诶,我说了带你来喝酒,肯定至少也会等你喝完再动手的好吧。”
嗯??
头顶逐渐远去的力道,眼中恍惚散乱的景象,明明都虚晃成这样了,耳边萦绕不绝的狂放笑声却愈发强烈不可收拾。狐狸晃了晃脑袋,勉强定了心神,只是眼中星辰已乱,初时的纯澈无暇早已蒙上了灰暗与悲哀。
它这是……死定了吧?若果真如此,干脆放手一搏。逃不了,那就喝!
三三盯着和自己同时触上酒盏的毛爪,忍不住目光下移了去。
星辰散淡,就像荒谷难得晴朗的天空,灰暗,死寂,除了穿透鬼雾降下的点点暗星,了无生气。
三三:“……”
疏忽间,指尖的酒盏已倾转而下,在毛爪精准的控制下完美落入了咧开的大嘴。咕咚咕咚,酒水下肚。
三三:“……!!!”
“你!好家伙!偷我酒?”
……
烛照不可思议的看着一人一狐狸抢碗斗殴,凶残程度甚至不比仇人相见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万幸,手中的酒一下就变的珍贵了不少。摩挲摩挲碧血琼玉精制的酒盏,小酌一口,玲珑仙露在齿间化开,清冽通透之下,竟生出些许确幸来。
“幽荧,今天的酒,是不是加了料啊?”
一旁的幽荧头也不回道:“怎么?有毒?”
“不是,就是觉得,跟平常的比起来好喝了不少。”
幽荧瞥了道目光过来,然而目视所及,是人飞狐狸跳的背景下烛照独自感慨的侧影。冷哼一声,幽荧摇了摇头。
“幼稚。”
边上的各位看不下去了,边笑边道:“幽荧,你不管管他们?”
“管?我管的了?”幽荧朝着三三瞪了眼,冷声道,“这孩子闹腾了一万年了,哪次酒宴不搞点花头?烛照天天跟他混,本来就不聪明,现在倒好直接傻了。管?算了吧,一个皮糙肉厚一个油嘴滑舌,打不动说不过,浪费时间。”
众人只好笑笑。这一万年,可不是这么过来的么。要说这幽荧,平常脾气暴的很,一到这两人,也宁愿息事宁人不愿浪费时间,可见是经历太多死心了。不过三三既在他们这皮了一万年,大家早也习惯了。作为唯一一个可以随意进出蓬莱的人,还不是被宠的明明白白?这方见他没心没肺的跟只狐狸玩闹,也让各位心里稍稍松了些。
“说起来,今天天上那群动静真大。是去下下界的吧?什么事啊这么兴师动众?”
“好像是……什么封印松了。不过他们很快就回来了,听说回来时脸上一个比一个黑,也不知道看了什么糟心的,挺逗的。”
“封印啊……那里封印这么多,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好像是,是,魔君什么都?”
“什么都?哦我知道我知道,玄都,玄都!就洛天仙境的那个继承人,就叫玄都,万年前被封印的那个。当时好大的阵仗啊,七十二位天君,天帝亲自领阵设下的万劫金印,天地失色啊,整个洛天仙境都陪葬了!”
“哦是他啊,我知道,这不就是——”
突如其来尴尬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了三三,只是那人喝的脸红心醉,还在和狐狸闹,似是根本没有听到这边的谈话。
“咳。”幽荧轻咳了声,凝聚的空气忽又松弛了下来,“外面的事,我们也懒的管。天界那帮老鬼整天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反正只要不带上蓬莱,我们也不挂心。来,难得的蓬莱宴,这么好的景和酒,可别浪费了,喝!”
“说的对,喝!”
举杯相敬,仙露回肠。复满的笑谈酒语融进清风,拂起一地花坠。只是有人眼中暗沉忽现,不经意放慢了送酒的纤手。抬头望着星河浩瀚,嘴角一抹苦笑,玲珑入口,一切又重归醉酒。
月隐云端,蓬莱也渐渐融于天色。东海岸边眺望的生灵结束了每年一次的酸羡,陆续悻悻散去了。脑中徜徉了无数年岁的朝暮重彩山河仙月,再一次变得更加神秘诱人,只是他们不知,这片梦想之地上,只有一群躺的横七竖八全然没有形象的醉鬼。
天露鱼肚白,顷刻霞光散,洒在一地醉鬼上,给每位都镀了层金。三三扫了眼满地的躺尸,顺着酒嗝滑出了一声嘲笑。
“呵,你们……不行,嗝——”
三三一手握着酒瓶,一手指着前方,将军点兵般划了半圈,随即拍桌而起。桌角震颤,差点瓶碎一地,腿上烂醉的狐狸也因没了支持滚了下来,咕噜咕噜撞到了烛照的肩膀。
“嗝。”
“……”三三似呓似喃的嘟囔了声,回头迷离的对着狐狸的方向。停顿,旋即嘴角忽起笑意。刹那霞光忽盛,沿着他的身形散漫,四下一时黯淡,独留那透粉的脸庞和明快的笑容在光辉中闪耀。
“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三摇摇摆摆地朝着狐狸晃过来,像是对着天嚎,又像是对着它,“你——不错,真不错!你是这万年来,第一个能和我喝到最后的!”
同样涣散的眼神对着眼前叠影交晃的景,只觉一个人影离它越来越近,嘴上好像在叨叨什么,也听不清楚。但跟他一起靠近的,好像是漫天霞光,又像世间一切的光亮,一步一步踏进它身处的黑暗,照亮四方。这光,有些耀眼的直让眼皮打架。
“喂,我知道有个地方,那里有比这更好的酒,平日里被勾陈管的严严实实,现在趁他们都倒了,我带你去怎么样?就当,嗝,就当,你陪我的谢礼了。”
“……”看着眼前人嘴巴开合,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是随之向它伸出的手,大概是要带它去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呢……低下千斤重的脑袋,眼中是四只短短的白爪,再艰难的抬头,是依然在那的手和手后比明霞更爽朗动人的笑。
下意识的。
粉光流转,一瞬绽放似与漫天流霞争艳,转瞬又敛为光尘丝缕,轻轻缠上三三白皙的手指。
“……”
指尖柔暖顺着血液流入心间,此间温存美好,似春风拂落三月桃,似尘封多年不忍揭开的那壶花下美酒。
下意识的,伸出了手。
光丝忽的散了。
恍惚中,三三好像看见狐狸变成了人,还是个白衣翩翩,发随风动自惹花香的俊美之人。他的双眼像装了星河,点滴闪烁,浩渺无尽;瘦削但不羸弱的身材撑着半开的长衫,白皙的胸膛飘上了几根发丝,竟是有些勾人。好像和他一起变出来的,还有风中盘旋的花瓣,几片缠在他的发间,整个出落的似哪处仙境的花仙。灼灼其华,临风如玉。
……看来,真是喝醉了,连狐狸都能看成人。
一声似嘲似讽的笑。末了,握紧了早已搭在手心的滚烫的手。
“走,今天就把勾陈的酒窖喝个精光!”
花影归静,留下两个醉晃不倒踉跄前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