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山》吴终

6、第6章 尴尬

　　第二天一早。
　　因为折腾得很晚，两人还睡得很香。突然门外传来了孩子的吵闹声，百顺揉着眼醒过来，侧耳倾听，原来是石头非要进来找他，全嫂拦着不让。
　　好不容易声音渐小，被吵醒的两个人索性不睡了，起床洗漱。出门正赶上小石头在院里玩，百顺一下就被石头抱住了，“顺子叔，我听娘说你昨天娶婆姨了？”
　　“嗯，”百顺说着转头看了眼凤兰，冲石头示意，“叫婶子。”
　　石头表情严肃地盯着凤兰看了半天才叫出“婶子”，一边跟着百顺一边问，“娘说你娶了婆姨就不和我们一起住了，那你以后还陪我玩么？”
　　感情这小子是担心这个呢，百顺摸着石头的头，笑着说：“当然陪你玩啊，不光我陪你玩，你婶子以后也陪你玩。”
　　这下石头可高兴了，本来以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婶子会把顺子叔抢走，没想到还多了个人陪自己玩，“那你多娶几个婆姨吧，就像大当家似的，这样能陪我玩的人就多了。”
　　听了这么无厘头的话，百顺、凤兰一脸黑线。石头瞬间遭到百顺一记暴栗，“你叔我是那种人么？臭小子不学好，我看你是皮痒了吧。”说罢就要揍石头。
　　石头赶紧跑到全嫂身后，探出头委屈地说：“不娶就不娶吧，你打我干啥。哼！那我以后自己娶婆姨，娶一个和婶子一样漂亮的婆姨！”说完冲百顺做了个鬼脸就跑走了。
　　这下轮到全嫂要揍石头了：“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字都不识一个，娶什么婆姨。你知道婆姨两个字怎么写么！赶紧给我去吃饭！”
　　小石头是在夸自己漂亮么？没想到他年龄不大，嘴还挺甜，凤兰被石头的话弄得怪害羞的。
　　“你别听他瞎说。”百顺本来是想说自己不会和大当家一样娶好几房姨太太，但是这话容易让人误会成否定凤兰的长相呢。
　　说出来百顺才觉得不妥，“我不是说你不漂亮，我是说……前边的……”不知道如何解释好，百顺急得抓耳挠腮。
　　“我知道。”凤兰看着百顺的样子差点笑出来，赶紧打断他的话省得他把脸憋成猴屁股。

　　吃完早饭，百顺把凤兰交给全嫂，叮嘱了几句就出去置办家什去了。
　　全嫂把小石头打发出去玩之后，开始在炕上纳鞋底儿，凤兰在一旁看着。
　　全嫂的手很巧，纳的鞋底儿针脚均匀密实。看凤兰看得认真，“你要学学不？我教你，以后也可以自己纳，自己纳的鞋底儿比市面上买的穿着合适，顺子、你全哥和小石头他们穿的都是我纳的。”
　　凤兰听她这么热情，感觉拒绝不太合适，“好，但是我手没有嫂子巧，不知道学不学得会。”没关系，慢慢学嘛。”
　　全嫂一边教凤兰纳鞋底，一边唠嗑。 “你多大啦？”
　　“十九。”
　　“十九？比顺子就大一岁！正是结婚的年纪哎。”
　　什么？震惊！昨天他不是还说自己也是十九吗？骗子，明明比我小。凤兰因为自己比百顺大一岁，建立起了心理上的优越感，决心要好好欺负欺负这个不诚实的“妹妹”。
　　“那你是哪的人哇？”
　　“榆林。”
　　“榆林？那还挺远的。听顺子说你读过书？”
　　“嗯，读过几年。”
　　“哎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们这些穷人连男人都不认识几个字。看看你们城里人，女娃都能读书，真好啊。”
　　“那我以后教小石头识字吧，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事。”
　　“那敢情好，正好你来嫂子家我也好有个伴。”
　　“好。”
　　两个人有一言没一语地聊着，不一会儿聊到了百顺，“我们顺子呀，命苦。十四岁那年爹娘都死了，就剩他一个。在路边让全有看见了，看着怪可怜的，就给领回家了。可是在这土匪窝，女人混不开啊，只好说成认了个弟弟。
　　这一晃就是五年了，顺子在这土匪窝混得还挺得意，大当家也有心栽培他。可是一直在这呆下去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啊，万一哪天给人发现了可怎么是好，唉。
　　这回你来了，估计他也踏实了不少，一时半会应该是没事了。就是苦了你了，毕竟顺子不比个男人。不过要我说，顺子比这寨子里的所有男人都强。我们顺子长得又俊又会疼人，个子也不矮，而且小脑袋瓜可聪明了。要不是已经有了全有，我都想嫁给他，哈哈哈。”
　　全嫂说到这哈哈大笑，惹得凤兰害羞了起来，低头认真走着线。
　　“就是有一点，顺子他不太会说甜言蜜语，嘴比较笨，你多担待。”边说边瞄了凤兰一眼。
　　凤兰尴尬地笑笑：“嗯。”
　　“可说这过日子光靠嘴也不行，是不？那卢大头倒是满嘴抹蜜似的会哄小女娃，可是这些年哪个女娃跟他过过超过一年？日久见人心。光会嘴上的活儿，人不行有啥用。到现在不还是光棍，大子儿都攒不下一个。”
　　好像意识到背后说别人不太好，全嫂有点尴尬，“哈哈哈，你看我一说就停不下来了。不说别人了，反正呢，你以后跟着顺子好好过，肯定不会吃亏的，嫂子给你打包票！”
　　凤兰点了点头，并没有做声。
　　全嫂知道凤兰可能也是迫于无奈才嫁给百顺的，心里还有抵触，所以并没有过问很多，只是说说百顺的情况，希望能给她留下些好印象，之后能不能留下凤兰要看百顺自己的努力了。她倒是挺看好凤兰的，大家闺秀，书香门第，看样子脾气也温和，有这么个人陪着百顺也挺好的，而且可以掩人耳目，一举两得。
　　人说长嫂如母，刘全有虽然不是百顺的亲哥，但是全嫂确实像个娘一样替百顺张罗各种事情。

　　百顺到了晌午才回来，把马上的东西卸到家里，跟管车马的老冯还了马，赶去全嫂家里吃午饭。
　　刚进门就看见凤兰在切咸菜，全嫂在一旁一边捏窝头一边指导着。百顺心里是把凤兰当菩萨似的供着，一定要全须全尾的送回去，这是他当初给自己下的任务。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所以看见这一幕首先想到的是：切到手以后怎么嫁人？
　　百顺赶忙上前把刀从凤兰手里夺过来：“嫂子，以后别让凤兰做饭了，还是我帮你吧。”
　　“哟，这才刚结婚就知道疼婆姨了，你咋不知道心疼嫂子呢，我可给你做过多少天饭呢？”全嫂挤眉弄眼地逗百顺。
　　“不是，”百顺被她弄的尴尬极了，又没法说出真相，抓耳挠腮的样子逗笑了全嫂。
　　一旁的凤兰赶紧解围，“没事，我学会了可以给你做。”
　　也不知凤兰是真心的还是客气，反正百顺的脸是更红了。
　　全嫂见状：“这就对咧，看人家凤兰多懂事，百顺你赶紧的，把柴给我烧上。”

　　午饭是炒白菜，咸菜炖肉，窝头。全哥中午也回来了，在饭桌上揶揄百顺：“顺子，今儿怎么买肉了？这么疼婆姨啊？”
　　“甚啊，这不今天去镇里顺便买的么，哥你想啥呢……”
　　“噫，还不承认哩，那我原来看你去那么多次镇里，怎么都没买肉回来？”
　　“我……这……”百顺被全哥堵得说不出话，他发现自从凤兰出现，大家都喜欢揶揄他了。
　　还好全嫂来解围：“赶紧吃你的饭，没看见小顺子脸都憋红了么？非得戳破他那点小心思，真是的，没眼力劲儿。”
　　得，这围解得正好把百顺堵死了，还是低头吃饭吧。全嫂见百顺一个劲儿闷头吃饭：“你怎么光顾着自己吃，也不给凤兰夹菜啊？”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来。”凤兰赶忙说，百顺见凤兰拒绝，也没有勉强。
　　“那这菜吃得惯不？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没啥吃的，比不上你们城里。”
　　“嗯，还好，嫂子手艺好，做啥都好吃。”凤兰边说边吃。
　　“你要想吃啥就和顺子说，让他去给你买。”全嫂被哄得美滋滋。
　　“嗯。”
　　二人异口同声。
　　“咳……”百顺清了清嗓子，怎么感觉在这这么尴尬呢，百顺心里想，还是吃完赶紧回家吧，再不回去要被揶揄死了。
　　吃了午饭，百顺说要回家收拾了，凤兰说去帮他。本来百顺是不愿意的，这些是粗活，他怕凤兰干不惯。不过凤兰执意要一起，他拗不过只好同意。全哥也说要去帮忙，被全嫂使眼色拉住了。

　　回家的路上。
　　“你以后不用跟全嫂做饭，对手不好。你细皮嫩肉的回头变糙了不好找人家。”百顺把自己心里想的说出来了，他自觉没必要和凤兰隐瞒。
　　凤兰听到这楞了一下，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怕她受苦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不会想把她卖了吧，不过既然寄人篱下还是应该勤快点比较好。
　　“没事，我没关系，这点事不碍的。”凤兰还是客客气气。
　　“你真不用这样，我没法把你原样送回家会内疚的。”
　　“我不怪你。”
　　百顺彻底没辙了，心想她想做就做吧。

　　进了屋，桌子上放着百顺买来的纸笔，各种锅碗瓢盆，还有一个布包，是给凤兰的衣服。碎花棉袄、白衬衣、红肚兜，下面是黑棉裤。还有一双“超大”的布鞋，凤兰的娘信基督，从小受西方文化影响，并没有让她裹脚。
　　“衣服土了点，你凑合穿。纸笔你拿去，先教小石头吧。”
　　“嗯，好。”
　　“我去和泥把炕和围墙修修，你要是累就休息休息。”
　　“我不累，我帮你吧。”
　　百顺看凤兰执意要帮忙的样子，“行，那你帮我递泥吧。”
　　百顺去坡上挖了一筐黄土，和草一起和成泥。两个人不一会儿把炕抹好了，又把围墙倒下的泥砖砌好，窗户和门也用纸重新糊了一遍，屋里院里也都打扫干净。一趟活儿下来，两个人都灰头土脸的。
　　百顺烧了热水，倒在盆里，特意在屋角落里开辟了一个洗澡间，用布帘遮蔽。
　　“你先洗吧，洗完试试那些衣服合不合适。”
　　凤兰没有拒绝，昨天只是简单擦了擦，今天才能好好洗洗，不过凤兰带着警觉并没有洗很久。
　　衣服正合适，凤兰把院里劈柴的百顺叫进来，岂料百顺盯着她看呆了，一时愣住停了脚步，直到凤兰走到他身边才缓过神。
　　之前看的凤兰不是蓬头垢面地在柴房里，就是穿着全嫂的不合身的宽大衣服，现在她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盘在脑后，脸被氤氲的水汽熏得红扑扑的，小碎花棉袄衬得凤兰仿佛真有一股新婚不久的小媳妇的样子。
　　这直接导致了百顺晚上满脑子都是凤兰，洗澡时，吃饭时，睡觉时，即使使劲甩头也甩不出去脑子里的图像，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下咒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