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山》吴终

37、第37章 盘问

　　从林家回来的第三天半夜，有个拄拐的年轻男子就被送到了通达客栈后院。百顺把他安顿在一间宿舍后就开始早出晚归的忙活，每天回来之后都是灰头土脸的，两盆水都洗不干净。店里的生意只能让其他伙计先照看着，弄得海斗也抱怨拿着小二的月钱，操着掌柜的心。
　　官兵没抓到闹事的革命党，果然开始到处搜查，通达客栈也没能避免。幸好后院有一口水窖，夏天雨水多，水窖的水位也高。百顺让伤员躲进水窖里，靠着一根把竹节打通的竹竿呼吸，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躲过了搜查。
　　过了一个多月，林家继派人把伤愈的同伴接走，百顺也渐渐没那么忙了，身上的衣服也看得出颜色了。

　　八月初十，大当家来了离石，打算和百顺一起去榆林看望韩世本。
　　没想到蕙心也一起来了。
　　从马车上一步蹦下来，打量着崭新的门面，蕙心感慨，“百顺，可以啊，没看出你还有做生意的天赋。这么短的时间就干起来了，还有钱重新粉刷。说，是不是都是凤兰教你的。”
　　百顺听她提到凤兰，冷汗都下来了，生怕大当家听到起疑心。
　　“还好还好，这不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嘛，做生意就得有个好门面撑场子，才有人愿意来。这也是多亏大当家支持，大家伙一起从牙缝里省出的钱弄的。”
　　“干得确实不错，上次我来就发现了，咱们的生意比城西那家客栈可强多了。这次要不是我提前预定，以这个爆满程度，你就没地方住了。”高怀雄表示了对百顺工作的认可。
　　“怎么可能，没有房间我就住宿舍，我和凤兰住床，让他打地铺。”蕙心朝百顺眨眼。
　　又一身冷汗，她怎么三句话离不开凤兰了呢，原来也没发现她俩关系那么好啊，百顺赶紧把话题岔开。
　　“蕙心你怎么想起来来离石了？”
　　“来玩啊。我发现山里虽然环境好，但是呆的时间长，太无聊了。而且姨娘的爱，我承受不来。她太磨叽，我耳朵都长茧子了。”蕙心说着，心虚地偷看她爹。
　　“你姨娘是为你好。你在北平上学那么长时间，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我们不关心你，谁关心你？”大当家开始替婆姨打抱不平。
　　“行行行，你们是为我好，我珍惜还不行吗？反正还有几天我就可以回去了。”蕙心不想听她爹的说教，赶紧服软。
　　“你又要去北平了？继续读书？”百顺盘算着，高中读完应该是大学吧。这个年代也能读大学，不用和普通女性一样嫁作他人妇，蕙心真是幸运。
　　“嗯，我考上了女子师范大学。”蕙心得意地炫耀。
　　“等咱们从榆林回来，我就送她去太原坐火车。这几天她乐意的话，就在离石呆着吧，别给我添乱就行。”
　　“爹，你说啥嘛，我这么乖，怎么会给你添乱！”蕙心不服气。
　　“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吧。”高怀雄不理她，迈步进了客栈。

　　百顺安排两个人吃了晚饭，自己则一直忙着迎来送往，直到天黑透了才随便扒了两口。晚上又忙着和高怀雄商量探望韩督军的计划，等到回到屋里休息，已经是半夜了。
　　笃笃笃。门外有个黑影。
　　“谁啊？”百顺正在擦脚。
　　“开门。”是蕙心的声音。
　　这么大半夜的来他屋里干啥？百顺一边琢磨着蕙心的意图，一边想着怎么应对。
　　“你有啥话不能白天说吗，大半夜的还过来，不怕别人看见笑话？”百顺开了门，把蕙心让进来，还往门外左右看了看。
　　蕙心一进门就满屋子看，也没说话。
　　把角角落落都打量了一遍，“凤兰呢？怎么没看见她？”
　　“她身体不舒服，前阵子回榆林娘家了。”果然还是被盘问了，白天能打岔过去，这下人家逼问到跟前了。
　　“真的假的？”蕙心眯着眼用狐疑的眼光盯着他看，显然不太相信。
　　“真的啊，我骗你做甚。我这忙着店里的事，也没法照顾她，只能送回去。”百顺摸摸鼻子，眼神没敢对上。
　　“我咋觉得店里没她的痕迹呢？”蕙心好像发现了华点！
　　“她来离石的路上颠簸地不舒服，我当天就把她送过去了。”
　　“不会是你把人家气走了吧，怕丢面子不敢说。”蕙心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怎么可能，我哪是那种人。”呼，幸好猜错了。
　　“你这么一个不考虑别人感受，一意孤行，固执己见的人。能忍你的人少，把人气走也不是不可能。”蕙心撇撇嘴，斜眼看了他一眼。
　　“显得你读书多是吧，还用这么多成语。我怎么就一意孤行了呢？”百顺梗着脖子，有文化就能随便诋毁人？
　　“小时候有一次咱们一起去爬树摘果子，我从树上摔下来。你怕大人们说我，和我爹说是你唆使我上树的，结果被他拿竹条打了一顿。其实你要不说是你，我爹不会像打你一样打我那么狠。你以为竹条打你身上我不内疚啊，还不如我自己受着。”蕙心挖出百顺旧账，数落他。
　　“那有啥的，我也没觉得疼啊。”打小就痛觉不敏感，挨顿打对他来说确实不算啥。
　　“你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人，自以为对别人好，也不管别人需不需要。是不是凤兰就被你这么气走了？”蕙心的话丝毫不留情面。
　　“你是大晚上专门过来批评我的啊？有没有正经事？没事赶紧出去。”百顺开始下逐客令。
　　“切，不和你说了。给，等凤兰回来，帮我把这个转交她。”蕙心把挎着的包袱摘下来，递给他。
　　“啥东西？”
　　“书。”
　　“啥书？”
　　“你个文盲告诉你有什么用，又不是给你的。”语露鄙视。
　　“你才是文盲，考上大学了不起啊？所有字我都认识，还会写……挺多呢……”好像从龙王山出来之后，就没怎么练字了，早知道应该通过回信练练的。百顺有点心虚还会不会写那么多字。
　　“别废话，让你交就交。我走了。”蕙心头也没回地出了屋。
　　百顺打开包袱皮，看着里面的《玉梨魂》发呆。
　　这是小说吧，她还喜欢读小说？以前不都是读四书五经那种特别枯燥的书吗，是蕙心传染给她的？不知道讲的是啥内容，但是这书恐怕永远不会到凤兰手上了吧。
　　想着以后除了蕙心之外，还会有各种人来盘问凤兰的去向，百顺就心烦。也不能总说在娘家吧，还得继续编合理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