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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督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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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军府坐落在榆林城南五里,是六年前韩世本来榆林上任时修的。
彼时,他跟随陆军十一师师长闫文澜来陕西取代原督军陈耀勋,陈拒绝让出权力,公然反抗总统命令,出兵抵抗。十一师是中央用西式训练法新建的十三支部队之一,装备精良,人员充足。两方交战后,陈耀勋部很快溃败,被闫追击至陕西西部。
陈并未就此罢休,为图东山再起,他与西部军事长官郭坚勾结,不断挑起事端。闫文澜授意此时负责镇守陕北的第四十混成旅旅长韩世本刺杀郭,以绝后患。韩世本派得力助手,也是时任营长的高怀雄完成此任务。因郭只是暗中支持陈耀勋,并无把柄露出来,且其在当地势力颇大,引起大量士兵抗议。为平息事端,中央不得不追究。最后高怀雄自己顶了罪,但是韩世本没有将他送到中央,而是演了一出苦肉计,让高及其部下在押送途中逃走。从此,高怀雄落草龙王山。
可以说韩世本对高有知遇之恩,但是高也舍身完成了韩交代的任务。要说到底谁欠谁的,还真不一定。
百顺跟着大当家来到督军府,副官何用山说韩督军在陪着中央派来的督查专员视察,让他俩会客厅稍等。过了半个时辰,韩督军回来了。
“哎呀,这专员真是较真啊,说啥非得看军费台账,你说说他,是不是和我过不去?”韩世本刚进门就在抱怨。
高怀雄和百顺赶紧站起来。
韩世本人长得魁梧,剃了光头,浓密的眉毛,方下巴上有点点胡茬,一身黄绿色军装很利索。不同于普通上层军官,他还保留着战时的习惯,小腿绑着绑腿。
“怀雄来了啊,你可好些日子没来了。”韩世本把枪套给何副官,坐进沙发里。
“是,旅长,最近家里不太太平,没抽出空来看望您,您多包涵。”高怀雄稍微欠身,他还是习惯称呼韩世本为旅长。
“你那还有太平的时候啊?哈哈哈。”韩世本嘲笑他一个土匪还说啥不太平。
高怀雄尴尬地笑笑,并没有反驳。
“站着干啥,坐坐坐。”看他俩还站着,韩招呼道。
“这个小兄弟有点面生,怎么称呼呀?”韩世本意指初次见面的百顺。
刚坐下的高怀雄立刻站起来,指着站在一旁的百顺,“这是我手下的兄弟,叫梁百顺。”
“哎呀,让你坐下,你总是站起来干啥。话说,原来不都是又年或者虎臣跟你来吗?”
“我这不琢磨着换换人,多带些兄弟见见世面,总在山里都把人憋傻了。”
“你那逍遥自在的,哪能把人憋傻。”韩世本调侃高,转头又对百顺问,“百顺,多大了,看样子不大吧。”
“回督军,今年十八。”百顺小心翼翼地回答。
“十八岁,是个好年纪啊。我是十八那年参的军,已经二十多年过去啦,老啦。”
“是啊,原来身体多好啊。我还记得当年和您一起去侦查,冻得下巴都麻了那次,就穿着薄棉衣,愣是忍了四个时辰,趴在雪窝子里不动。现在不行了,皮衣皮裤都穿着也忍不了。”高怀雄回忆年轻时和韩督军的经历。
“都是这些年打仗造的,你看何副官不就没事嘛。”韩世本指的是何副官从军校毕业后没上过战场,一直从事文官工作,所以身体没糟蹋坏。
“督军就不要调侃卑职了,卑职哪能和您两位比呢。”何副官低头扶了扶金丝眼镜。
“哎呀,怀雄,咱俩就是文化不够高,要是也和何副官似的读过正规陆军学堂,我哪至于四十多了还是个旅长呢。”韩世本感慨自己仕途不顺。
“旅长镇守陕北重地,是一方地方大员,地位不容小觑啊。”
“行了行了,不说了。”韩世本打断高怀雄,“说吧,你这次来是为了啥?又要从我这扣点啥走?”
“旅长,我哪能朝您要东西呀,这不是岁末年关快到了嘛,我是来给您送孝敬的。”高怀雄从怀里掏出一摞银票,每张一百块大洋,恭恭敬敬地递给韩督军。
“算你小子还有心。”韩督军接过银票递给何副官。
“嘿嘿,承蒙旅长手下留情。要不是我们前阵子被人算计,肯定能孝敬您多些。”
“算计?谁算计你?”
“前阵子劫了个粮车,没想到是晋军的埋伏,打得我们损失惨重。不过他们也没好到哪去,我让百顺去把他们团长儿子给绑了回来,让他们出了点血,这才有钱孝敬您。”高怀雄没说本来以为粮车是韩督军的才劫的。
“那你这情报工作不行啊,都没打听出底细就劫人家。”
“嗨,队伍里出了叛徒,和晋军合伙算计我,让我找出来给埋了。”
“唉,这世道不好过啊,这群人谁给钱多就帮谁,可以理解。你看我这军饷发起来也费劲呢,要不然我哪能要你钱呢,还不都是为了这帮跟着咱的兄弟。”
自从来了陕北,中央拨的粮饷就越来越少,有的时候还拖欠一两个月。高怀雄写过几次信反映情况,但是也都不了了之了,他也为发饷的事发愁。
“是,我知道旅长不容易,我也不容易啊。因为被埋伏,损失了好几十杆枪,几十口人死伤,这一下子就让我白干半年。”高怀雄大吐苦水,“旅长,你看你虽然钱不多,但起码枪够。要不你匀给我几条,也给我回回血。”
“嘿,你看你这说的啥话。我不剿你就不错了,你之前还朝我要粮,现在又朝我要枪,再过几天你是不是要把我督军府搬到你龙王山上去。”韩世本有点恼火,声音大起来。
“我哪敢,这不是没辙了吗。旅长,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就帮帮我吧。”
韩世本到底还是对高抱有亏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他沉思了片刻,“你要多少?”还没等高说话,又补充,“不能超过三十。”
“那就三十。”高怀雄美得屁颠屁颠,就照着上限要。
“你小子……”
韩世本气结,转头对何副官说:“带他们去库房清点三十杆,顺便拿两箱弹药。”
“谢谢旅长!”高怀雄身体九十度角,鞠了一大躬。
“省着点用啊。”
“那肯定,我得和珍惜我眼珠子一样珍惜您给的枪。”
“少和我贫,去领吧。”
“得嘞。”
“等等,晚上我在府里宴请来督查的专员,你俩一起来吧。”
“这……我们这身份合适吗?”高怀雄对于旅长让自己以土匪身份出席很迟疑。
“没事,就咱们四个人。专员是中央来的,不知道你俩身份。”
“行,听您的,那我们先走了。”
“好。”
因为晚上还要来,高怀雄和百顺只随何副官清点了枪支弹药,没有直接拉走,准备临走前再拿。
下午大当家说要出去办点事,百顺也说要去给家里买点东西,两人便分头行动了。
百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进了长兴盛的店里。
店里小二招呼他,“客官,你要看点啥?”
百顺一愣,“啊,我……”
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个皮袄,顺手一指,“我要件袄子。”
“墙上这件是客人订做的,您要重新订一个吗?”
“嗯。”百顺想到可以给凤兰订一个。
“您是给自己订,还是给别人订?”
“额,别人。”百顺突然想到给凤兰买的话,她没来怎么量尺寸呢。
“那您有尺寸吗?”
果然。
“额……大概是这样,这样和这样。”百顺思考着凤兰的身材,用手比划。上次给凤兰买棉袄,是拿着全嫂给量的尺码的,但是他没记住。
“我们这得有准确的尺码才能做,您这样我们做不了呢。”
“可是人来不了怎么办?”百顺又不能说尺码就是你家小姐的尺码。
“您等等,我把掌柜叫来。”
店小二回里屋叫来了掌柜,掌柜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得很憨厚。
“客官,我是这个店的掌柜,您是要做皮袄,但是没带尺码是吗?”
“是。”
“要不您看这样行不行,您看街上哪个小姐的身材像您要送的人,我过去请人家配合量一下尺码。我们让点利,给人家一些辛苦费。”年轻掌柜提出了一个点子。
“可以。”百顺看出这个掌柜思路活跃,对生意都很积极,即使是这种麻烦的生意。
经过几个人的白眼和拒绝,掌柜终于请到一个姑娘配合量尺寸,百顺很佩服他这种不屈不挠的劲儿。皮袄制作周期是五天,掌柜给百顺留了纸条,到期后凭纸条领取。百顺打算下次来榆林的时候再拿,掌柜也同意了保留到他来拿为止。
这年头做生意的老掌柜都看人下菜碟,像这种没什么利润的单子肯定不会接,百顺很好奇长兴盛的这位掌柜,于是和小二打听。原来年轻掌柜是曹汝成的侄子,叫福旺,从小就跟着三叔做学徒。曹家只两个女儿,如果都嫁出去,长兴盛很可能就是这位侄掌柜的了。自己生意,当然要好生照料。
下午天还没黑,高怀雄就带着百顺来了督军府,候着专员。等韩督军带着专员进来,两个人都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