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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泡沫【真嗣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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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听说了吗?那个诡秘的歌声。”一个戴着条蓝色海波纹薄围巾的老太太一脸神秘地问另外一个别着小鱼发卡的短发老太太。
短发老太太好奇地探过头:“什么歌声?”
“啊呀,听说是人鱼在唱歌呢。”老太太一副得到独家一手消息的样子。
“人鱼?人鱼神不是早灭绝了吗?你怕不是耳朵不好使听错了!这还没到中元节呢,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另一位扎着红色头巾的老太太一脸的不可置信,“要是真的有人鱼我们村可算是有福气啦。”
初春的阳光照在人脸上暖暖的,不由地让人心生倦意,真嗣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听到几个阿婆在小卖部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地唠着嗑,不由好奇地接口问道,“是那个人鱼传说中的歌声吗?”
阿婆们见真嗣有兴趣顿时来了劲儿,拉着真嗣仿佛说书一般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哎哟,这不是真嗣嘛。阿婆和你讲哦,这歌声,灵得很,听说每到傍晚,就会出现一抹白色的身影,在村庄里游荡,还有仿佛能洗涤人心的歌声传出。那歌声一定是那是人鱼神在保佑村庄呢,能看到人鱼并听到人鱼唱歌的人可以心想事成!所以阿婆们想着过几天去山上的人鱼神社拜拜,碰碰运气,保佑今年能顺遂平安。”真嗣被突然那么热情地对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不是快到人鱼祭了吗?也叫你那孙子去拜拜啊,指不定能拜得一段美好姻缘呢,真嗣也是,可以去拜拜,一生顺遂。”短发老太太也搭腔道。
“这还余好几个月呢!着什么急,先做人鱼菓子吧!你们家今年捞到不少鱼吧,鱼胶肯定不愁,我这儿有磨好的白豆沙,和你换点?”红头巾的老太太撸了撸耳畔的头发问那短发老太。
见她们说着说着又聊起来了,真嗣笑了笑,心想:人鱼神可真忙,上至风水人伦,下至鸡毛蒜皮都要管理,这管得过来吗?也是苦了人鱼神了,成神了都不能歇着。还是先回家做饭吧,美里小姐最近看起来很忙的样子,今天做点好吃的,真嗣一边心里想着,一边往回走。
告别了阿婆们,真嗣准备坐电车回家,几个小孩坐在海边开放式的电车站里玩民间版的“金毘罗船船”,熟悉的童谣传入耳中。
“人鱼泪,治百病。
人鱼心,永不朽。
人鱼神,保平安。
人鱼祭,盛空前。
尝鱼菓,事顺遂。”
随着唱童谣的人速度越来越快,孩子们手上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终于,其中一个小孩出错碰到了长椅,而没有拿到人鱼盒子而落败了。
夕阳的余晖洒下,海风卷着海浪的气息扑面而来,海岸旁的电线上挂了很多祈祷许愿用的布随着风摆动着,每一个都涂满了人们的祈愿,电车的声音从旁边经过发出叮叮铛铛的声音,樱花瓣缓缓飘落下来落在轨道上,十分安逸美好。
这里的樱花树基本都是经历了上一次的海难所保留下来的,也可能因为这个,几乎每年都开得十分绚烂,真嗣的母亲在真嗣四五岁左右的海难中丧生了,真嗣对于母亲最深的记忆也只有那个温柔得仿佛不像存在于现实中的拥抱,还有那藏在记忆深处的一抹不知道是否存在着的白色身影,那么柔和,仿佛可以包容他的一切,就像是传说中的那个神明,所以真嗣是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人鱼神的,比起神明来说,人鱼对于真嗣来说更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真嗣站在站台上背靠着海,电车呼啸而来,真嗣回想着过去的事情上了车,转过身面对着车门口,风卷起樱花瓣迷住了双眼,真嗣眯起眼睛,不由地把手挡在眼前,恍惚间好似看到对面樱花树下有一个白色的人影,似乎正缓缓地向海平面的那个断崖走去。
望着少年的身影,真嗣的眼睛微微睁大,没由来的一阵心悸,眼前白色的身影与记忆中的那个逐渐重合,“叮咚叮咚———”眼看车门就要关上,真嗣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慢放一般,身体却比意识先行了一步,真嗣迈出了车厢,当后脚踏入站台落地的刹那,电车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等再睁开眼,隔着电车的门,原本往海走去的银白发少年似乎注意到真嗣的目光,看了看真嗣微微笑了一下。
原本要搭上的电车在真嗣身后缓缓驶动,听着电车驶去的声音,真嗣瞬间低下头似乎有些呆愣,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做,是为了追随记忆中的那一抹白色还是什么,只是在他走下车厢的刹那,他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未来似乎发生了变动,一根名为命运的丝线从他们相见的那一刻起就缠绕连接了起来,而那根线从很久很久开始就一直连着,并渴望着自己抓住他。
“你还好吗?”一只有些苍白的手出现在了真嗣面前,没有等真嗣抬头,他就知道,这只手是属于那位银发少年的。
就因为那种不确定的感觉就冲动跑下了车什么的,好丢脸……真嗣心里想着不敢抬头看对方的脸。半晌才挠了挠脸支吾道,“我没事……只是我以为我看到了人鱼神……”
对面似乎愣了一下,轻笑,似乎嫌笑得不够畅快,对方捂住肚子笑了起来,“什么啊,我看你急急忙忙地从电车里跑出来,还差点绊倒,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原来是以为自己看到了人鱼神吗?”似乎笑够了,对方弯下腰,做出了一个欠身的动作,重新伸出了手,用有些夸张的语调开始介绍自己,“你好,我是被你认作是人鱼神的渚薰,可以叫我薰,这位先生,请问您的尊姓大名?”
似乎被对方有些揶揄的态度噎到,真嗣涨红了脸,“什么啊,我只是不小心被樱花迷了眼睛,所以看错了……”顿了会,真嗣终于抬起头,看向对方的脸,“我叫真嗣,碇真嗣。”
渚薰看着早已远行的电车说道,“真嗣吗?真是好听的名字,那为了弥补让你错过电车的罪过,我们来聊会天吧。”渚薰笑着说,并且示意真嗣和他一起到海边。
“那薰……薰君在这里干什么?” 似乎并不习惯叫别人的名字,真嗣顿了顿才说出了口。
渚薰望着大海,“我在看海,听着海风的声音,看着海浪起起伏伏内心会涌起有一种奇妙的安定感。”渚薰望着海平面的夕阳,海鸥鸣叫,雪白的翅膀和少年银白的头发上都染上了夕阳的橙红,微风吹拂起了他的发丝,渚薰的皮肤很白,眼睛是红色的,在光的照耀下仿佛红宝石一般透彻,“万物的生命都源自于海洋,海洋是所有人的母亲,对于这个村庄也是吧,这里的人靠海吃海,但却供奉人鱼这种不确定的生物为神,真嗣君不觉得奇怪吗?”
真嗣顿了顿似乎没有想到渚薰会问这种问题,“这里是由人鱼神所创造的,如果没有人鱼神,我们也不会存在于这里。对于这个村庄来说人鱼神才是我们的母亲,海洋只是我们活下去的依靠,这是三神村世世代代流传的法则。薰君不是这个村庄的人吗?”
渚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并不是这个村庄的人,但对村庄的观念并没有表现出认同或者反对。
真嗣看了看渚薰见渚薰似乎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心里想着村庄闭塞,怎么会突然出现外来人,但出于礼貌还是换了一个话题问道,“薰君,那你知道这里叫做三神村的原因吗?”
渚薰同样也摇了摇头,回答说,“不知道。”而后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微笑着等待真嗣的回答。
真嗣沉默了一会,看向渚薰泛着水光的红色眸子和银白色的发丝,纯白的衬衫随风轻微摆动,最终并没有在这时深究下去,只是继续说道,“传说,这个村庄有三位神,分别是人鱼神、人神和海神。人鱼生活在海中,人类生活在陆地,他们过着相互过着互不侵扰的生活,当时的人们每年都还是会祭祀大海,祈求一年出海平安,万事顺遂。
但是海啸还是来临了,那次海啸导致村落的人口减少了起码一半,吞噬了村子里无数人的生命,悲痛笼罩了这个村庄。这时,村庄里出现了一位自称是人鱼的人,她穿着一袭白衣,素雅恬静,她通过歌声让海浪逐渐平息,她的泪水抚慰了人们内心的伤痛,这也是人鱼歌谣的由来,那时的人们很激动,纷纷想要感谢那位人鱼,但谁也没有找到她,人鱼就这么消失了。”
“消失了?”渚薰似乎有些惊奇。
“嗯,消失了,哪里都找不到。”真嗣点了点头,继续说,“而后村庄里为了表达这份无以言表的感恩之情,就自发组织建立起了“三方神社”,供奉了人鱼神、海神以及人神三位神明。并且设立了“人鱼祭”,在每年夏至进行祭祀。”
“还有这种祭奠?是什么样子的?” 真嗣所言似乎勾起了渚薰的好奇心。
真嗣托了托下巴,似乎在回想,“是一个很热闹的祭奠,在祭奠中,人们会扮成各种人鱼海妖在海边游行歌唱,进行祈福。所以每年夏末,大家都会去三方神社的祠堂进行供奉祭拜,以此来祈愿心想事成。还会有游行,三神会坐在神輿上游行,当然,除了人神会选出代表乘坐,其余两座神輿都是由人偶代替。” 真嗣一边说一边和渚薰沿着海岸线上走着,风吹动了真嗣看着渚薰银白的发丝随着风轻轻飘动着,海水泛起暖橙色的涟漪,天空渐渐地暗了下来。
两个人最终又回到了车站,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分别的时间到了,电车从远处的拐角处再次驶来。真嗣重新站在了车厢里,面对着渚薰他似乎想要说什么。还没等真嗣说话,渚薰微微一笑,“真嗣君,谢谢你告诉我那么多事情,和你聊天很愉快,下次还能继续来这里和我聊天吗?”
真嗣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看向渚薰说,“好。”
电车驶动,那个白色的身影逐渐远去,人潮涌动,真嗣拉着扶手,回想着海边那个白色的身影,人鱼的传说,渚薰的微笑,真嗣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掌,却没有触碰到熟悉的质感,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没有拿出随身听。
时间过得很快,真嗣几乎只要经过海边的车站都可以看到渚薰在看海,两人渐渐地熟络了起来。
真嗣和渚薰并排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碧蓝的天空,云白的不可思议,感觉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那么美丽的天空了,空气中夹杂着些许燥热,夏天到了,樱花树早已经褪去了粉白色的花瓣,抽出了新的枝芽。
“最近美里小姐在做人鱼菓,都快一个多星期了,还没有放弃,托她的福,我已经不想再吃人鱼菓子了。”真嗣扶额向后倒在沙滩上吐槽道。
“人鱼菓子?真嗣会做吗?听上去很好吃的样子。”渚薰侧过头看着躺在沙滩上的真嗣。
“渚薰没有吃过人鱼菓子吗?”真嗣坐起身看向渚薰,“这可是三神村的传统点心。传说只要在“人鱼祭”吃了“人鱼菓子”就可以找到真爱,万事顺遂。”
渚薰摇了摇头,“我最初的记忆就是一片混沌,所有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接着有什么牵引着我来到了这里,然后我就遇见了你,真嗣君,也许我是为了遇见你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吧。”
真嗣脸微微红了红,随即又接口,“像是既视感那样?”
渚薰望着平静的海面思考了一会,“有点像,但不全是,我感觉仿佛像是都安排好了一般,我来到了这里,然后与你相遇,通过你来感受这个世界。”
“薰君,一个人从来不是单单因为另外一个人而出生的,每个人出生都会有他自己的意义。”真嗣望着渚薰笑着说,“我相信你可以找到属于自己存在的意义,过些日子就到了大家上山参拜三神的日子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吧,晚上去的话人可能会少一点,我们可以在晚上7点的神社山下集合,然后一起去参拜吧。”
渚薰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惊讶真嗣会这么说,随即笑着应了声“好,那就让我期待一下吧。”
六月,是雨季,学校的走廊上潮潮的,真嗣从教室向外望去,刚好可以在边界处看到海的一角,听着课间同学们的嬉笑声,绫波丽依旧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一言不发,身上的伤口似乎增加了,而明日香在和别人情绪高涨地聊着天,似乎在聊有关于沙滩上出现白色身影,看到真嗣似乎在看她,明日香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而后就继续聊天了,真嗣插上了耳机,歌声像是隔绝了周围一切事物,望着窗外等待课间时间过去。
回到了家,隐约听到了美里小姐说话的声音,但是等真嗣打开了家门,美里小姐就放下了电话,转身回到了厨房,似乎在做人鱼菓子,“怎么回来的那么晚?洗澡水已经烧好了,饭在桌子上,等等热一下吃吧。”
真嗣看了看桌子上的便当盒说,“我不饿,美里小姐先吃吧。”
真嗣泡好澡躺在床上听随声听,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真嗣有些出神,“人鱼祭吗……以前都没有怎么关注过这个节日啊,祭奠又吵,参拜的人又多,不知道大家都在开心些什么……以前人鱼祭前夕我都在干些什么呢,完全想不起来……薰君,为什么会这突然出现在三神村呢?而且什么也不知道,却对于人鱼的事情好像很熟悉……总觉得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
“真嗣你一个人在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呢?”美里敲了敲门,“吃人鱼菓子吗?刚刚新做的。”
“美里小姐!不要偷听别人讲话啊!”真嗣仿佛受到惊吓一般从床上弹坐了起来,看到了美里手中的啤酒和鱼菓说,“那么晚还喝啤酒吗?而且,美里小姐做的鱼菓我可不敢吃……”
“臭小鬼!做给你吃已经不错了,什么啤酒,是生命发麦茶啦,麦茶!啤酒可是经过时间发酵的麦子的结晶!反应这么大,难道说有了什么在意的人吗?”美里一脸揶揄。
“什么啊!美里小姐才是,为什么一直在做鱼菓?肯定是有想送的人吧!”真嗣撇了撇嘴道。
美里收起了揶揄神色,变得有些许严肃,“真嗣,虽然这种话不应该由我说,但如果真的存在幸福的可能性,一定要牢牢抓住。不要等到消失了才后悔,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望着美里突然严肃的神情,真嗣脑海中似乎有许多零碎的画面闪过,似乎有母亲温暖的拥抱,有儿时那个白色的身影,最终这些画面就像是从指缝间飞过的泡沫一般,在触碰的瞬间破碎了,心里变得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抓住。
真嗣看着放在盘子里小鱼形状的人鱼菓子,真嗣开始发呆,“美里小姐知道最近的传闻吗?”,真嗣边说着一边拿起小勺子,对着一个形状相对比较完好的鱼菓挖了一口。
“是那个白色的身影吗?只是一个传说罢了,不要太过在意……”美里低下了眼睛没有去看真嗣,真嗣把鱼菓送到嘴里,顿时打了一个寒颤,“好甜!都甜到发苦了……美里小姐,你应该少放一点糖的!”
“啊——果然又失败了吗?还以为这次一定会成功呢。”伴随着哀嚎,美里转过身继续回到厨房,那个不成功就不放弃的架势,看样子最近的点心都是人鱼菓子了。
终于到了约定的当天,真嗣回到了家,看到桌子上剩余的鱼菓闭了闭眼睛,转身去厨房打开了冰箱的门,果不其然,还剩余了很多做鱼菓的材料。
真嗣把剩余的材料拿出,清点了一下,然后清水烧开,放入白豆沙和蜜糖进行搅拌,做馅料。鱼胶根据自己的喜好加水或者牛奶豆奶等和蜜糖混合进行加热,做皮。真嗣尝了一下味道,“嗯,甜度正好。”
两个都准备好了,再倒入专门的模具,放入冰箱冷藏,再等一个小时左右后取出翻模,就算完成了。
真嗣把做好的人鱼菓子分成三份,一份留在家里,等美里小姐回来以后可以做夜宵吃,一份可以放到祠堂里祭祀,希望人鱼祭能如期举行,接下来的日子能顺遂平安,还有一份,就带给薰君吃吧。
一切都准备完成,真嗣带着人鱼菓子出了门。
到了神社,真嗣左右看了看没有人,突然感觉到有人点了点他的肩膀,真嗣受到惊吓似的回过头,然后看到了渚薰微笑着的脸,“薰君!你吓到我了!”
“抱歉,是我的错。”渚薰笑着举起有一片树叶,并且吹走了它,“我刚刚看你肩头落了一片叶子。”
真嗣拍了拍胸口,“这样啊……”神社的庭院中央有一株百年樱花树,此时已过了花期,绿色的枝丫抽出,形成了偌大的树荫,供人乘凉,真嗣拿出了一份人鱼菓子递给渚薰,“诺,给你的,人鱼菓子。”
渚薰的眼睛似乎亮了亮,“是做给我吃的吗?谢谢。”说着渚薰接过了人鱼菓子,“走吧,我们去参拜。”
炎热的夏日,蝉鸣声四起,扰人安眠,真嗣和渚薰来到了三神村内唯一一座历史近百年的神社,因为经常有人在维护的关系,神社透出它自带的庄严气息,如同一块陈年茶饼,经历得时间越长再品时回味就越甘。两人在鸟居下鞠躬后算是进入了神社,来到手水舎,拿起柄杓净手后漱口。
地上还立着几个小小的地藏像,因为已经到晚上了,来神社参拜的人并不多,巫女似乎也回去休息了,神社下摆着两尊石鱼像,两人来到空无一人的钱箱前,各投了一枚5円到钱箱以后摇铃,同时鞠躬了两次,拍手两次。
真嗣合掌低着头,祈愿着今年顺遂平安,再次睁开眼鞠躬,参拜算是完成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神社中的石灯被信奉者点亮,发着悠悠的烛光,大大小小的石灯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中树木被晒过后特有的气味,晚风吹起,吹响了神社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的。
渚薰笑了笑,“真嗣君,我唱歌给你听吧,歌声能让人与人之间相容。”
“诶?在神社唱歌,不太好吧。”真嗣似乎有些犹豫。
“没事的,人鱼神如果真的如传闻那般慈爱宽厚,应该是不会介意的。”渚薰拉着真嗣一起坐在神社的台阶上,悠扬的歌声在山间神社内流淌,让人的内心渐渐安定下来,仿佛饮下了甘泉,沁人心脾。
听着渚薰的歌声半晌,真嗣开口,“薰君,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鱼神吗?在三神村,年年都拜神,说是拜了会一年顺遂,喜结良缘,但年年都有人被大海所吞噬,也年年都有人争吵,如果人鱼神能让人看透彼此的内心,让大家互相理解,也就不会有争吵,世界就会和平的吧。”真嗣拿着小勺子蜷缩着身体,垂眸看着木质的台阶。
渚薰停止歌唱,斜靠在石鱼像边,注视着真嗣的背影,月光洒在真嗣的发丝上,非常的祥和。“我不那么认为哦,真嗣,正是因为世界上有隐瞒,欺骗的存在,这个世界才会这么平和。”渚薰避开了关于人鱼神的问题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
真嗣咬了口人鱼菓子,甜甜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为什么?那薰君呢?薰君会说谎吗?”
渚薰拿着勺子想了一会,还是回答说,“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各不相同,选择自己喜欢的生存方式并没有什么不对。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存在着许多谎言,有善意的谎言也有恶意的谎言,恶意的谎言会重伤别人,像是锐利的剑,刺穿人的胸膛。善意的谎言则像柔软的纱布,包裹着你,把你越包越紧。这是残忍的温柔啊,但也许那是最好的结果。”
“我讨厌欺骗。”真嗣说得十分迅速,转而又觉得这样说似乎太果断了,又继续解释道,“我觉得说谎是不好的。父亲也好,他因为母亲的去世而逃避,美里小姐也是,可能是为了不再孤单而收留我,虽然我很感谢,还有明日香用她的娇蛮掩盖了自己,绫波丽也是,有时候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这样?我想隔离人群保护自己。我讨厌这样,但我又觉得只能这样。”
真嗣蜷缩起了身子抓了抓手臂,他无法反驳渚薰的话,视线停在院子里的樱花树上像是在发呆,“但是……比起谎言,我更想知道真相……我讨厌欺骗。薰君,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突然来到这个村庄,对这个村庄一无所知,却对人鱼和人鱼神那么的熟悉?为什么你的歌声能让人如此沉静……为什么我的记忆中会有和你相似的白色身影,真嗣说了一半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无法再说下去,真嗣觉得,如果全部都说了出来,现在的一切都会被打破,但一直以来埋在心中的疑问在一瞬间涌出。人是永远无法满足的的动物,只要窥探到一点就忍不住地想要知晓全部。
渚薰沉默了一会,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真嗣君,我们一起去看祭奠吧,我想看看传说的人鱼祭有多热闹,到那时,我会把一切都讲给你听,我承诺,你会在那时知晓一切,但是现在请再等一等。”渚薰站在樱花树下,回头看向真嗣,那一瞬间,真嗣看到渚薰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微笑。
真嗣不由地愣住了,突然间他感觉真相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在月光照耀下的渚薰银白的发丝以及苍白的皮肤显得有些透明,仿佛有一种要随时离去的飘摇感,真嗣不由地捏住了渚薰的袖子,在对上渚薰略带诧异的目光,真嗣松开了手,“好……那就在这里,不见不散。”真嗣听到自己这么说道。
夜深了,带着满腹的疑问,真嗣和渚薰穿过鸟居转身鞠了一躬,然后在前往海边的路口处道了别,看着渚薰的背影,真嗣有些许的恍惚,今夜的星星如同和渚薰第一次见面那晚一样的明亮,时间像是一个漩涡一般,带着那个身影还是那个白色的身影,和真嗣心中油然而生的不安感,不断地被拉扯陷落最低的深处,无法拉回,也无法窥探。
八月初悄悄来临,人鱼祭快到了,而在此期间渚薰也消失了快整整一周,无论在哪里都没有渚薰的身影。
接着,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降临到了三神村,风刮得屋檐下的风铃叮铃作响,雨非常地大,就像是上次海难那么大,气压变得很低。村民们开始忙碌起来,为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做准备。三神村的气氛变得紧张严肃起来。 “这么大的风雨……看样子今年的人鱼祭要延期了啊,真不吉利。”小卖部的阿婆和另外一个邻居看着天讨论着。真嗣站在小卖部拿着惠比寿,看着窗外深灰色的云,和外面被风吹得几乎呈竖直状态的锦鲤旗陷入了沉默,人们纷纷躲进了家中,街上空无一人。
暴风雨持续了快一周,海面水位持续上升,把临近人鱼祭的喜悦气息冲淡了不少,大人们忙碌了起来,似乎在做各种准备,美里小姐最近也很忙的样子。
学校停了课,真嗣躺在床上听听着随声听,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今天就是人鱼祭了吧,除了名字我真的对薰君一无所知……那个约定真的作数吗?”真嗣起身望着窗外阴沉的天,雨声盖过了周围的一切想着,“无论哪里也找不到他,还是说着几个月来那抹白色的身影只是我的臆想?”
一个电话打破了真嗣的思绪,美里小姐在外面接了电话,似乎是非常紧急的事情,“嗯……对,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报告!……找到了吗?……人鱼……”
真嗣透过门缝看着,美里语气和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确实……已经十多年没有那么下过那么大的暴雨了,这仿佛就像是……”美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我马上到……”声音断断续续地听不真切,又过了一会,电话挂断了,美里小姐换了一身衣服,敲了敲真嗣的房门,“我有些事,先出去一趟。”说完美里收拾了一下出门了。
随着门阖上的声音,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真嗣走出房间,看着桌面上没吃完的鱼菓有些眩晕,刚刚美里小姐说了什么?找到……人鱼?这些词句像是一根丝线,把一直以来的点点滴滴串了起来,无一不暗示着真相。银白的发丝,红眼,这么扎眼的存在村庄里却没有任何异样,就仿佛薰君并不存在一样,有的,只是那个有关于人鱼的谣言,银白色的身影。
顾不得细想,真嗣随便拿了一把伞就出门了。
薰君今天要和我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难道渚薰真的是人鱼?那么绝对不能让美里小姐她们先找到渚薰。
“人鱼歌,沁心脾。人鱼泪,治百病。人鱼心,永不朽……”如果童谣里写得都是根据那个传说写的,而传说都是真的,那人们为什么会知道人鱼的眼泪是有治疗作用,人鱼的心脏是永远不朽的呢?真嗣冷汗流了下来,如果渚薰他被找到那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真嗣从山坡上望下去,沙滩已经被海水淹没,薰君不在那里,附近好像也没有,雨再这样下的话迟早会淹没整个村庄。村中的大人不知道为什么都穿着防雨的物品出来了,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还有搜寻的仪器,嘴中说着什么。
“快找到那条人鱼!”
“杀了他!”
“绝对不能让海难再次降临!!!”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杀了人鱼?人鱼不是这个村庄的神明吗?真嗣站在雨中,看着那些手拿武器的大人们,还有这个被大雨掩盖的熟悉中又带有几分陌生的村庄,真嗣一时有些茫然。
狂风卷起了树叶在空中飞舞,真嗣想到了那个在神社的樱花树下的约定和渚薰那个充满陌生的笑容,现在想起来似乎有些诀别的意味。
真嗣避开了大人们随即向山上走去,他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雨越下越大,风刮得脸生疼,一点也不像是夏天,寒意慢慢从身体里扩散开来,就算打了伞全身上下也都湿透了,真嗣便扔了伞,继续跑,脑袋里乱乱的,雨打在脸上生疼,从认识渚薰到现在的记忆在脑中呼啸而过,银白色的发丝,总是出现在海边的身影,真嗣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
因为跑得太快所以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冷风吹到眼睛里,视线被分不清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遮挡了视线,真嗣喘着气,慢慢地调整呼吸,停在了山上的神社鸟居前,雨水从石鱼雕像上冲刷而下。
真嗣站在神社的门口,祠堂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然后真嗣看到了,站在祠堂前的渚薰,与浑身都湿透了的真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渚薰仿佛是被笼罩在一个透明地看不见地薄膜内,随着渚薰的歌声,他周身的水仿佛像是有生命一般萦绕着他起舞,雨好像下的更大了。渚薰站在三座神像之下,看着面前的人,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隔着祠堂的一道门,渚薰转过头,看向真嗣。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真嗣看不清渚薰此时的表情。他有太多的事情想要问,“薰君!”
水珠在空气中流动,渚薰沉默地看着真嗣,供奉着的神像好似充满悲怜地望着渚薰,祠堂内火烛的光幽幽地燃烧着。
真嗣鼓起勇气踏进了祠堂内,四周突然变得静得可怕,祠堂内仿佛隔绝了外界瓢泼大雨的声响,除了心脏的跳动声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渚薰挥了挥手,真嗣身上的雨水像是有生命一般渐渐汇成一条线,渚薰用刚刚从真嗣身上收集来的水珠化成了一把尖刀的样子。
没有等到真嗣的发问,渚薰望着真嗣说道,“真嗣君,约定的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一切……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或许我不应该这么做……但是海神是不会放过我的,这个村庄的人也是,我失败了……现在无论如何也补救不了,真嗣君,谢谢你,在这段日子陪我,我很高兴。
明明我只认识了你最多几个月,但我却感觉你是如此地熟悉,仿佛像是刻在灵魂深处一般……真嗣君……你是第一个,也将会是最后一个听到我歌声的人类,于我而言你是特别的存在,或许死亡是我自身赋予自己最后的使命,也是我所能选择的自由。
暴风雨虽然不是我引发的,但如果我消失了,就会停止,我希望你能活下去。这是人鱼与海神之间的战争。”渚薰微笑着,向真嗣伸出了手,“为了村庄,你有足够的理由阻止我,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真嗣君,杀了我吧。”说着将用水做的尖刀递了过去。
真嗣的心脏跳得极快,拿着刀的手不住地颤抖,未干的发丝上还顺着脸颊流下雨水,“我不明白。薰君是人鱼吗?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你一定要消失?为什么要我见到你……然后要我来杀了你,为什么让我看到你温柔的一面之后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永远不见!我不想你离开!”真嗣哭喊道。
“真嗣君,只要我消失了,三神村的暴雨将会停止,海难也就不会来临,大家都会获救,而你将会成为人神,一切都将会回到原有的轨迹。”
“什么人神……什么人鱼,什么海神,和我都没有关系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回到原有的生活轨迹,但是我想象不出啊……没有你的世界,你不要走好不好……”真嗣用手捂住了脸。
“不要哭,真嗣君,”渚薰似乎想要触摸真嗣,却没有没有碰,渚薰放下了手,最终露出了一个微笑,“真嗣君,人鱼菓子很好吃,谢谢。”
与此同时,真嗣听到了有人接近的声音,“好像在这里!快搜!”
“真嗣君……就算不是我,我也会带给你幸福,我们会再见的……”
真嗣慌乱地抬起头,茫然的的问道,“什么?你在说什么?”
突然真嗣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牵引力,只听到“噗哧”一声,那把用水化作的尖刀刺入了渚薰的身体,真嗣看着渚薰像是如负释重地露出了微笑脑袋里变得一片空白,而后渚薰的身体在那瞬间如同泡沫一般融化开来,飘散到空中,瞬间变为泡沫混着水珠纷飞于天际,斜阳刺得双眼生疼。真嗣伸出了双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但泡沫从指缝中穿过,终究什么也没有抓住。
簇拥而来的人们看到了天空中的泡沫和真嗣手中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水刀,光从云层中透出,暴风雨停了,人们发出了震慑人心的欢呼,仿佛消失的不是一个会笑的少年,而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泡沫随着风略过那棵樱花树飞向天空,真嗣看向空中,天空中的光耀眼地让人看不真切,太阳出来了。
随后的事情真嗣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他只记得自己被很多人簇拥着下了山,周围都是赞美的话语。
夜幕降临,随着一声“灯起——”,真嗣被大人们簇拥着穿上了华服,四周的商铺都已开启,夏天的气息扑面而来。真嗣坐在神輿上被人们抬起,鱼灯都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空中绽放着璀璨的烟花,人鱼祭如期开始了,伴随着太鼓的敲击声,笛子和三弦的声音接着响起,人们把脸涂上鳞片的纹样,穿着带有海浪纹样的祭祀服跳着祭祀的舞蹈,为后方抬轿子的人开路,周边的商铺在叫卖着,好不热闹。
还有村民自发地在两边分发人鱼菓子,小小的人鱼人偶被摆成了闭眼唱歌的造型安置在了舒适的轿子上,众人抬着人偶前行。孩童们吹着肥皂泡儿你追我赶,看着这幅盛势繁景,望着满天的泡沫,真嗣拿着被塞到手中的人鱼菓子咬了一口,有些发愣地看着人鱼轿子上小小的不会动的人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