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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鼠良遇8 一定要让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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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孑不擅安慰人,既然易笙选择沉默,他只能在旁跟着静声不语,心中却在想,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居然甘心为了个木偶背井离乡,从此阔别锦衣玉食华服广厦,孤身一人踏进这红尘里,餐风露宿、抛头露面,每日辛苦只为赚几枚铜板钱,肉舍不得吃一口,衣舍不得裁一件,说是二十六岁的壮力青年,却瘦得像只有十七八,图什么?
若仕途不是心中所求,功名利禄也不是真心所愿,难道在街头卖艺唱曲比当官还来得快活?
蜀孑突然想到了他自己。
如果易地而处身份互换,他会不会为了一时的喜好,放弃原本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
应该……不太会。
不然他这么一轮又一轮拼死拼活的下凡历劫,争入斗仙宫干什么。
但他到底不是易笙,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或许比起功名家业,这只虽不能说话却可长久相伴左右的木偶才是易笙最想要的人生。
易笙突然起身,他走到竹篓前取出木偶,那个只有一只手臂长的姑娘,眉眼如月,朱唇似火,虽是死物,却在主人随手牵动的丝线间一颦一笑、一静一动,彷如活着。
易笙将木偶递给蜀孑,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让旁人亲近木偶,蜀孑双手接过,细细将手中物件打量端详,栩栩如生,巧夺天工,精致得不可方物。
“这是我自己做的。”易笙道。
蜀孑像早猜到了一样,他诚挚的夸道:“手艺真好。有些东西要不是真心喜欢相待,绝做不到你这份上。阿笙,我……我觉得唱戏挺好的,管旁人说什么呢,自己高兴了就行。”
易笙望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莞尔一笑,道:“我愿意和你说那些,因为我已经放下了。”
“那——”一股奇怪的求知欲在心底叫嚣,蜀孑壮着胆子问:“那你……后悔当年离家,选了现在这番受苦人生吗?”
现在这条路,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丰裕的生活,没有体面的身份,可同时也不用再背负家族使命,不用心无旁骛做着原来并不喜欢的学问,找到了真心喜欢的事,一箪食,一瓢饮,撇开世俗纷扰,只余手中傀儡,交付心中长久的寄托。
易笙伸过手,轻轻地摸了摸蜀孑怀里的傀儡。那花样精致的锦缎长裙是他用一杆玉镶笔换的,连同雕刻人偶的木料与发饰。他当年走得突然,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多,当的当,换的换,把一切都砸在了这只傀儡上。现在有人问他后不后悔,这问题不新鲜,他也将同样的问题问过自己许多遍,但今天他不想回答。
所以易笙笑了笑,收起木偶,对蜀孑道:“不早了,休息吧。”
蜀孑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晚上这场秉烛长谈,而是他发现当那层窗户纸一样的秘密被捅破后,他很担心易笙能不能恢复如初,像他不曾告诉过自己那些过去一样,他们还能和以前似的早上同出门晚上同归家,商量明日的菜色,各自讲讲今天都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和事吗。
蜀孑根本不在乎易笙的出身,易笙经历过什么、做过什么,他是否背叛过家族,又是否如世人口中所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关心以后。
以后易笙还会如常的对待自己吗?见了面会有尴尬、隔阂吗?他能看得开吗?他在意自己知道了这些之后的态度吗?他会不舒服不习惯吗?
他还当自己是好朋友吗。
不得不说,蜀孑的这些担心似乎都应验了,因为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发现易笙变得不爱笑了,无论怎么逗他,无论自己拿什么好玩好笑的见闻哄他给点反应,易笙都是淡淡的点下头,没有回避他殷勤的讲述,但也着实笑不出来。
所以一番抓耳挠腮后,蜀孑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带易笙出趟远门。
他要带他出门好好玩一次,把不开心都丢一边,放肆一回,冲动一回,更是弥补他过去十二年来不曾体味过的轻松和快乐。
可游山玩水不能只靠两条腿,还得有盘缠。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蜀孑低下头,破碗里盛着三个破铜板,照这速度,哪辈子才够他们踏上征途的。
不行,得再想点别的办法。
入了夜的村郊格外静谧,老鸹的叫声此时就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咕皋咕皋”吵个没完。蜀孑飞身上树,一把逮住两只老鸟,随手扔出去十七八里地,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叫叫叫!让你们叫。”蜀孑恶狠狠的拍着手:“好不容易把人弄睡着,再让你们给吵醒了。”
孔暄冷眼觑着他,有点精神不济,揉着太阳穴道:“以后有事劳驾先挑个时间,你不睡觉别人还睡不睡了。”
蜀孑大喇喇伸了个懒腰,道:“没听说过神仙还能被觉困死的,你也是感觉太良好,真当我没事干愿意瞧见你这张脸。”
孔暄气结,抚着刚涂完胭脂的脸蛋大声啐他:“求人办事还敢如此猖狂,我就不该理你这只死耗子精!”
二人几轮斗嘴,这又重归话题,蜀孑道:“我要出趟远门,手边缺钱,你给想想办法?”
孔暄靠着树干闭眼打盹:“少来这套,我可没钱。”
蜀孑凑过去挨着他:“想哪去了,又不问你借银子,谁不知道你一毛不拔。”
“那你还废话?”孔暄嗤他。
蜀孑道:“我真缺钱,但仙法被禁,也变不来银子。不过……”
孔暄睁开一只眼,被吊起了点兴趣:“不过什么?”
“不过天君多仁义啊,他嘛……”蜀孑讽刺得脸不红心不跳,孔暄就算俩耳朵全聋了也听得出来这是反话,又听蜀孑道:“天君只让众仙历劫,又没让我们去死,我要真饿得揭不开锅了他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大不了拿东西跟他换点银子,总不让他吃亏就是了。”
孔暄听得云山雾罩:“你要拿什么换银子?还有——你要出远门?干什么去,天君让你挪地方了?”
蜀孑本来不打算跟花孔雀说那么多,但一想到马上就能离开芙蕖镇,路上还多个伴,好开心啊!于是捡了几句重点道:“我新交了个朋友,陪他出城办点事,一来二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身上总得留点盘缠。”
“朋友?”孔暄听得啧啧称奇:“就你也能交到朋友?嘿,你就好好讨你的饭得了呗,还有闲工夫交朋友——别是什么不三不四的骗子吧?”
蜀孑立刻张口分辩:“什么骗子,人家唱傀儡戏的,正经八百卖艺人。”
“傀儡戏?”孔暄一下抓住了重点:“上回就听你莫名其妙问什么傀儡戏,原来是新交的‘朋友’啊?还真有你的,这么急着替人说话,看来二位的情谊不浅呢。”
“少啰嗦,就说能不能帮吧。”
“帮啊,可我怎么帮,你不是管天君借钱么?”
“简单,就帮给天君带个奏请,”蜀孑勾过孔暄脖子,一本正经道:“你问他,我想要一百两银子,不杀人不放火不偷鸡不摸狗,不干坏事不行不义,但他别管我拿钱做什么。你问他,给不给,怎么给,拿什么还——就这样。”
“没了?”孔暄眨眨眼。
“没了。”蜀孑摸摸他。
花孔雀没脾气了,废话不多说,提着衣摆这就走人。
日升日落,三天光阴等得蜀孑抓心挠肺。这日半夜,蜀孑再次熬睡了易笙,悄悄溜出破庙,孔暄已等候多时。
“天君怎么说?”蜀孑开门见山。
“好说,”孔暄竖起一根手指,无比痛快道:“陛下英明,赏你一百两金。”
“一百两——金?!”蜀孑差点跪地谢恩:“他怎么突然变这么好了!”
“没说完呢,”孔暄笑眯眯地望着他,竖起另一根手指:“钱不能白给。陛下说,一记鞭子一两金。”
蜀孑懵了:“一鞭子……一两金?他怎么不干脆打死我?”
“我觉得挺公平,”孔暄看热闹不嫌事大:“你提的要求是要银子,陛下却允了你金子。你说随便拿什么换,但请问,阁下身上有值当的东西么?真有值当的早拿去换钱了,还等得到现在?”
蜀孑彻底无语,没想到天君玩这么大,知道自己缺钱就专挑狠的来,一百记鞭子,抽完他还有命回天宫当神仙吗?
“反正干不干在你,我们无所谓。”孔暄剥着指甲轻飘飘道。
蜀孑撑头思量半晌,最后一咬牙,问:“什么时候给钱?”
孔暄露齿一笑,笑得人畜无害,甜声道:“随叫随到。”
次日,黄昏。
蜀孑靠在桥头等易笙收摊,眼瞅着冬去春来,人间处处风光绝艳,整天窝在芙蕖镇巴掌大的地方还真是浪费光阴了。
易笙背着竹篓走来,蜀孑接过篓子挂到肩上,边走边道:“今天都顺利吗?”
“嗯。”易笙点点头。
“有什么想吃的没有,拐过去买点?”蜀孑道。
易笙想了想,摇摇头。
这人情绪太低迷了,蜀孑心里着急,又没好办法开解,更坚定了要带易笙去游山玩水散心放风的念头。
晚饭做好,蜀孑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在盘算后面的出行计划,譬如去哪儿、怎么去,是骑马还是驾车,是往东还是往西。
无论如何这次都要把易笙带好,顾他周全还不够,还得玩高兴了、玩痛快了,玩得脑袋里全塞满沿途的好风景,再余不出一寸地方装那些不开心。
对,让他高兴,一定要让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