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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夏天的树 无尽的夏天 ...

  •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森岛眠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个了。

      会馆外的这条路,白日里安静得不能再安静,两旁的老杉树把天都遮去大半。这会儿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斑驳,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正慢慢化作黑水的尸体上。

      又一道人影,从路尽头的老杉树后面,缓缓走出来。月光先照出他的半张脸,眉眼生得极好,轮廓精致得近乎虚幻,皮肤白得在银辉下几乎要透出光来。

      是加茂夏树。

      他没有立刻动手。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了她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眠。”

      森岛眠没应。

      “你杀了多少个了?”他问,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手不酸吗。”

      森岛眠还是没有应,她只是握紧了刀。

      加茂夏树笑了,那笑意却到不了眼底:“你杀一个,就会来一个。杀多少都是一样的。”

      “那就一直杀。”森岛眠终于开口,声音冷硬,“杀到你们不敢来为止。”

      “好。”加茂夏树说,缓缓拔出了刀,“那眠就试试看吧。”

      他冲上来的那一刻,森岛眠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烧着杀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可就在那片杀意的底下,还沉着一点别的什么。

      森岛眠没有细看。

      她迎上去就是一刀。

      刀光交错。加茂夏树的刀直奔她的咽喉,快而狠。森岛眠侧身避过,反手一撩,那人的手臂连同刀一起飞了出去。

      黑红色的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也溅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红黑交错,竟有种惊心的美。

      加茂夏树却还在笑。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眠,我……”

      他没说完,化作一滩黑水,渗进柏油路的缝隙里。

      森岛眠抹了把脸,冷冷地甩掉刀上的血。

      “烦。”

      又一个加茂夏树,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这一个,比上一个更急。他几乎是冲过来的,刀高高举起,眼里的杀意烧得滚烫。可他的声音却在发抖。

      “眠,为什么。”他劈下来的一刀,被森岛眠架住,“为什么你总是要杀我。”

      “因为你们该死。”森岛眠一脚踹开他,反手一刀,“一个接一个地,没完没了,怎么会有你这么难杀的反派。”

      那人被刀锋贯穿,倒下去之前竟然笑了一下。他语气诡异,带着一些奇异的期待,“那你就多杀我几次吧,眠。”

      森岛眠抽刀,血溅了一地。她没停。

      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冲出来,刀刀都往她要害上招呼。每一个眼里都有杀意,可每一个眼里也都还混着些别的。有的是一点旧得发灰的温柔,有的是压不住的憎恨,有的是那种让她后颈发麻的黏腻的东西。

      他们一边挥刀,一边说着些她听不清也不想听的话。

      “眠,我恨你。”
      “眠,回到我身边来。”
      “眠,你以为你能逃到什么时候。”

      森岛眠一个字都没应。她就像一个无情的杀人机器。

      刀锋入肉、断骨、斩切,一连串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起伏的丧曲。

      血,黑红色的血,溅得到处都是。溅在路面上,溅在树干上,溅在她绯红的衣摆上。

      她的呼吸还算稳,握刀的手也还稳。可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杀不完。

      杀到后来,森岛眠渐渐觉出了不对。

      那一个加茂夏树冲过来的时候,动作和前面的没什么两样,刀举得高高的,眼里的凶光也还在。可就在刀要落下的前一刻,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那柄本该劈向她脖颈的刀,就这么偏了半寸,擦着她的发丝,掠了过去。

      森岛眠的刀没入了他的胸口。她皱了皱眉,反手抽刀,没有多想又迎向下一个。

      可下一个更怪了。

      那加茂夏树挥着刀冲上来,冲到一半,脚步却慢了下来。他就那么停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举着刀,直勾勾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怎么,不敢动手了?”森岛眠冷笑,一刀削过去。

      他竟没有躲。

      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落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血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定定地望着她,几缕发丝被血黏在颊边,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惊心动魄。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滚出一个含糊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眠。”

      森岛眠的手顿了一下。

      “别叫我的名字。”她低声道,刀尖贯穿了他的心口。

      他倒下去的时候,那双眼睛还黏在她身上。没有恨,没有痛,甚至没有濒死的不甘,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森岛眠看着那滩正在消散的黑水,心情更加烦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杀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烦躁。

      这些加茂夏树,像是永远也杀不完。杀一个,又冒出来一个;砍倒一双,又补上来一双。她的呼吸开始乱了,握刀的手也没有一开始那么稳了。

      手腕酸得厉害,虎口被震得发麻。可她停不下来。

      再后来那些加茂夏树已经不再拔刀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里走出来,一步一步朝她靠近。先前那股子凶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柔软,让她浑身不舒服的神情。

      他们看着她,用一种她越来越看不懂的眼神。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森岛眠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穿过老杉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

      森岛眠握紧了刀。手却抖得比方才更厉害了些。

      “再往前一步,我就——”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加茂夏树,忽然停下了。
      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又笑了。

      “杀了我吧。”他说。

      森岛眠的瞳孔,微微收缩。

      倒在地上的时候,他这么说道,“我爱你,眠。”

      天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亮起来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晨雾从地面浮起来薄薄的一层,把整条路都罩进了一种雾蒙蒙的灰里。

      最后一个加茂夏树走出来的时候,森岛眠已经几乎握不住刀了。

      他走得很慢。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他就那么看着她。晨雾里那张脸被天光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了杀意,也没有了狰狞,那非人的俊美便毫无遮挡地显露出来了,美得让人心慌。那双眼睛澄澈得像是这一整夜的血都在他瞳孔深处,沉淀成了另一种东西。

      森岛眠举起刀,刀尖对准他的心口。

      他没躲反而往前走了半步,让那刀尖轻轻抵上了自己的衣襟。

      “你脸上有血。”他轻轻开口。

      他抬起手,极慢地用指尖擦过她眼睑下那处早已干涸的血迹。那一整夜溅上来的血,早在她脸上结了痂,他这一擦没擦干净,反而把那点暗红抹得更开。

      天边已经全白了,晨光漫过来,把两个人影都泡在一片灰蒙蒙的亮里。

      “当啷。”

      刀,落在地上。

      她没看清是自己松了手,还是手真的没了力气。

      森岛眠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滚。”她说。

      这些东西杀又杀不死,白白浪费她一晚上时间。她现在累得只想原地躺下睡觉,其他的啥都不想。

      加茂夏树在她身后开口,“小心羂索,眠。”

      森岛眠闭了闭眼,“这些废话就不用说了吧,我已经听了一晚上了……”

      “他的目的是实现人类的进化,将全人类与他选中的容器同化,从而抹去人类和咒灵的界限。”

      然而熬了一夜森岛眠的脑子异常迟钝,她反应了半天,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啊?”

      等下,你就这么说出来了吗!她后知后觉,但她无法理解加茂夏树说出的这句话,什么叫抹去人类和咒灵的界限?

      努力思考……

      加茂夏树捡起地上的刀,又走到不远处捡起刀鞘,将刀收了回去。他绕了一圈走到森岛眠面前,他看着她站都要站不稳的样子,叹了口气,“我背你回去吧。”

      他弯腰,把脆弱的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眼前,森岛眠垂眸,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指。

      如果不是现在手里没刀的话,自己应该就会砍过去。森岛眠这么想着。

      ——然后搂住了男人的脖子。

      檀香、青苔一样湿漉漉地味道笼罩住了她,她趴在加茂夏树的后背上,感受着对方稳稳托起了自己,突然开口问道:“他是想把人类和咒灵同化?”

      加茂夏树没回答,他正在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森岛眠趴得更舒服点。

      “不对,他是想造神!”森岛眠终于反应过来了,随即她将加茂夏树的脖子抱得更紧了些。

      感受着脖颈处被施加的压力,加茂夏树轻笑,语气里满是宠溺,“这样勒,是勒不死我的,眠。要用刀吗?”

      森岛眠闭了一下眼。

      她把唇贴近加茂夏树的耳边,放缓语气问道:“你的本体在哪里呀,夏树。”

      “你找不到他的,眠,那个地方你不能去。”

      “为什么?”

      加茂夏树坦然,“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他一定会杀了你,任何阻止他的人都会死,包括他自己。”

      “那替我去杀了他吧,能做到吗,夏树?”

      他沉默了一会,答道:“好。”

      加茂夏树背着森岛眠,朝着咒术高专的方向走着。

      晨雾还没散尽,灰白的水汽浮在路面上,把两旁的杉树都罩得影影绰绰。他走得很稳,也很慢。

      森岛眠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一夜没睡,又杀了那么多个加茂夏树,她的身体早就催着她罢工了。这会儿趴在加茂夏树背上,闻着那股檀香混着青苔的气味,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和极轻的脚步声,她竟生出了一点荒诞的安心。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人怎么走这么慢。

      想着想着,眼皮就合上了。

      加茂夏树感觉到背上的人呼吸渐渐匀了,像是睡着了。他偏过头,极轻地,用侧脸蹭了蹭她的额发。

      做完这个动作后,他露出怀念的表情,在以前,他也是这样背着玩累的森岛眠回家的,当时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

      走慢点吧。

      不然一会儿给森岛眠颠醒了,她起来又要闹了,哄她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她喜欢的温柔的加茂夏树应该是个体贴的男人。

      现在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

      走慢点吧。

      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如果他不是加茂夏树就好了,如果加茂夏树不是羂索就好了。

      他是加茂夏树的影子。
      是羂索不愿意承认的、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东西,是羂索的不甘和忮忌,也是羂索最后的善念。

      但路终有尽头。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短暂如朝露。

      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晨雾散尽,朝露消逝。

      加茂夏树看着接到他的消息,不安地在咒术高专门口等待的千夏,见到他女孩无疑是害怕的,但看到森岛眠她又忍不住着急上前,跟森岛眠如出一辙的杏眸里,很快有湿润的水汽蔓延上来。

      “不用担心,她就是太累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女孩朝着加茂夏树大声喊。

      这是这小东西第一次朝着他大喊大叫,加茂夏树有些惊奇,他露出温和的笑意,“真棒啊千夏,为了妈妈这么勇敢。”

      看到他笑,女孩的眼泪唰一下就落下来了,整个人就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她嗫嚅着道歉,“对不起,父亲。”

      见她这样,加茂夏树叹气,“千夏是作为复活妈妈的容器出生的,千夏没忘记吧?”

      女孩低下头。

      加茂夏树语气变得冷漠,“如果没有妈妈,就不会有千夏。”

      好残忍好无情……这个人渣父亲。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藏在暗处的人忍不住想跳出来,但被同伴按住了。

      “所以千夏一定要保护好妈妈,记住了吗?”

      千夏点了点头。

      “把外套脱下来放到那边的树下。”加茂夏树命令道。

      千夏乖顺地把外套铺在了地上,加茂夏树轻轻把森岛眠放了下来,让她背靠着大树,他将她散落地头发掖到耳后,手在她脸上的血迹残痕那里停留了一下。

      那是他的血。

      血色的蝴蝶从他指尖飞出,落到那块残痕上,化成了一颗红色的小痣点在她的眼角。

      这是他的术。

      虫茧吸收了目标人物的血,可以破茧成蝶,从此不管目标人物在哪里,他都可以定位到对方的位置。

      只有他的血可以解开这个术。

      加茂夏树蹲在那里又看了她一会,临走前,他伸手摸了摸千夏的脑袋,“如果爸爸以后伤害妈妈的话,就杀了爸爸哦。”

      “千夏一定能做到的,对吧?”

      女孩定定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加茂夏树带着森岛眠的刀离开了,他穿着一身湛蓝色的羽织,下摆扫过晨风,像拖着一小片没有着落的天空。

      山路两旁,无尽夏开得正盛。蓝色的花球一簇挨着一簇,从石头缝里,沉甸甸地探出来,那蓝深得发亮,像是把一整个盛夏的雨水都酿进了花瓣里。他走过时,羽织擦过花丛,带起极轻的沙沙声,惊落了几片薄薄的露水。

      他偏过头,看了一会儿那些花。

      无尽夏。

      没有尽头的夏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森岛眠枕着他的手臂,仰起脸问他:“夏树,你为什么叫夏树呀?”

      他那时答了什么,早忘了。大约是些哄她开心的漂亮话。

      如今他总算明白,他这一生就像这花。被谁随手种下,又被谁随手丢下,开得再盛,也等不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夏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夏天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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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恢复更新宝子们!!!会完结的! 专栏有完结奥和咒文《论凹凸曼选人间体的标准》 咒乙女各种狗血夹心预收《[咒回]你管这叫he?》 隔壁正在写的《骑士小姐今天打死咒灵怪兽了吗》 火影乙女各种夹心盖饭预收《[火影]乡村爱情故事》 走过路过求摸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