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也》杨西陵

21、朝霞

　　江湾城的顶楼大平层。

　　“累，”聂佳景一进门就甩了鞋子直奔客厅里的按摩椅，“好久没开这么长时间的车了，腰酸背痛腿抽筋。”
　　秋然把她乱飞的高跟鞋收进鞋柜里：“这么夸张？”
　　“可不是，踩刹车踩得我脚趾头都快痉挛了。”

　　秋然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和查看聂佳景未来几天的行程。
　　孟晓宇受伤住院，剧组的拍摄可能要暂停一段时间，那最近聂佳景就不用去影视城了，也就避免了和云桑桑的见面。
　　明晚，聂佳景要参加一个综艺节目，嘉宾名单里有云桑桑。
　　后天，聂佳景要和云桑桑同拍公益宣传片。
　　......

　　云桑桑，又是云桑桑，满屏的云桑桑。
　　秋然略带阴鸷的眼神一一扫过这三个字。
　　阴魂不散吗。

　　合上电脑，秋然看向玄关处，同时，阴鸷的眼神慢慢褪去，变得柔软、温和。
　　墙上挂了一副照片，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聂将明居中坐在红木雕花太师椅上，身着唐装、神采奕奕，聂佳景和秋然穿同色系的连衣裙站在后面，各搭了一只手在他肩上，三人齐齐冲着镜头微笑。
　　天人之乐，其乐融融。

　　既然阴魂不散，那就打得你魂飞魄散。

　　休息够了的聂佳景坐到餐桌前，喝着秋然给刚给她榨好的果汁。
　　“橙汁啊，”她晃了晃杯壁，“你下午突然提起之前蓉姐送我的冬枣，我还以为你晚上回来要给我熬燕窝枣羹呢。”
　　秋然在收拾厨房，闻言道：“想吃了？那我明天去买。”

　　“好的冬枣不容易买到，蓉姐买的不就又涩又小吗，一个个皱巴巴的。”聂佳景把剩下的大半杯橙汁一口闷完，“我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说浙江以前有个小山村，那儿盛产冬枣，冠绝南方，可惜后来发了泥石流，村子没了，枣树也全给淹了，哎......”

　　秋然背对着餐桌在冲洗方才切橙子的案板。
　　温热的水流打在她的掌心上。
　　那么冷，那么冰。

　　想要关掉水，可手上的关节像是全部被冻住了，僵在原地不听大脑使唤。
　　接着，那些痛苦记忆里的欢声笑语，像临死前的走马灯，一一在眼前浮现......

　　霍晗在门前的草坪上晒太阳，老远就看到了小孙女牵着呔呔往回跑。
　　到爷爷跟前时，秋然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霍晗把她衣角沾的枯叶拂去，“把气喘匀了慢慢说。”

　　她摊开手掌，里面握着一颗啃了一半的冬枣：“这是村头李婶给我吃的，可脆可甜了。”
　　枣肉纯白，太阳一照，闪着细细的光。
　　秋然捏得紧，被挤压出来的汁水流了她一手，甜滋滋，又黏糊糊。

　　“这是......”，因为跑太快，秋然的小脸蛋红彤彤的，扎羊角辫的发绳也松了，霍晗望着有点狼狈的孙女，感动地说，“特地留了一半带回来给爷爷吃的吗？”
　　“不是，”秋然的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李婶说这个冬枣只有我们桐溪村有，别的地方都吃不到，我跑回家就是来问爷爷，李婶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霍晗有些疑惑，“然然，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因为......”她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自己鞋边上的小石子，局促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如果李婶说的是真的，那我想送一点给刘阿姨，他们那边买不到。”
　　霍晗愣住了：“......”

　　“然然呀......”霍晗既被自己的自作多情、也被孙女羞涩的模样逗乐到无语。
　　爷爷一笑，秋然头低得更下了，她小声嗫嚅道：“不要笑话我。”
　　“哈哈哈......爷爷没有笑话你。”眼看孙女耳根连带脖子都红成一片朝霞了，霍晗才好不容易止了笑声。

　　“那个然然呀，爷爷想问问你，”霍晗觉着，自己文静内敛的孙女露出这样鲜活的表情，实在是少见，便忍不住打趣道，“你送枣子，是只给刘阿姨一个人吃，还是也给她家的那个小哥哥吃？”
　　秋然本来乖乖地站在躺椅旁，在让霍晗给她重新把辫子绑好，一听这话，才消下去的红晕又爬了上来。

　　霍晗很是感慨。
　　一面，小孙女才六岁就有了女大不中留的迹象，心中苦渍渍的，另一面，然然脸皮太薄，这以后还不让那小子逮准了狠狠欺负？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又转念一想，我家然然才六岁，现在烦这些还为时尚早，再说了，若是王家那小子真欺负了然然，她还有我这把老骨头撑腰呢。

　　“等过几天，爷爷带你去镇上邮局。”
　　“嗯？”
　　“咱们给刘阿姨，还有阿姨家的小哥哥寄枣子去。”
　　“嗯！”

　　只是，镇上的邮局，一直都没有等到他们。

　　北京的王家，也再没收到过来自桐溪村的信笺。
　　他家的三少爷，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在某个冬日的午后，在那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庄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想让他也尝尝，全世界最好吃的冬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