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也》杨西陵

19、爷爷

　　“天气预报说夜里会有小到中雨，降温了，”王也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走吧，请你去喝碗梨汤暖暖。”

　　诸葛青虽然还在惊诧于刚刚王也斩钉截铁的那句“她就是霍念禾，”但也没追问什么，只是点点头，应了声“好”。

　　***
　　回去的路上，聂佳景一面忧心忡忡地开车，一面时不时往副驾驶偷偷瞄两眼。
　　秋然在阖眼休息。

　　“那个，秋啊，”踩下刹车，聂佳景盯着前方路中央那个不停跳动的红色数字，琢磨了半天开口道，“昨天老头子给我打电话，说是一个人在家寂寞，连个陪他讲话的人都没有，你说咱们要不要回老家一趟去？正好月底我也没什么行程，挺空的。”
　　“行。”
　　聂佳景青葱似得十指哒哒地敲着方向盘：“或者，接爷爷来我们这儿？他之前不是哭着喊着要来雍和宫烧香的吗，满足他。”
　　“也行。”秋然回答得惜字如金。

　　红灯跳到了29。
　　聂佳景盯着减小的数字：“爷爷还说......”
　　“不是爷爷说，是你要说，”秋然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有些无奈，“你从小就这样，切入正题之前，总要先拿一堆零碎的话题来铺垫，都多大人了？”
　　“怪我喽？”聂佳景委屈极了，娇艳的红玫瑰像是被风霜打蔫儿了，五官垮在脸上，“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哪里敢开门见山地问啊！”

　　心事重重？
　　秋然抬手抽出了副驾驶前面，遮阳板上的镜子。
　　映出的人，面容姣好，气质清冷，正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

　　“这儿都拧成川字了，还不算心事重重？”聂佳景戳了下自己的眉心，“回头见了爷爷，他铁定以为我又欺负你了，反正在老头子眼里，你善良单纯又柔弱，而我我就是灰姑娘的姐姐、白雪公主的后妈，对着你天天一肚子坏水。”
　　绿灯终于亮了，她一脚离合踩下去，“哼哼，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他的亲孙女，我才是那个被捡回来的！”
　　她瘪嘴念叨着，“路边捡来的野孩子，爷爷不疼奶奶不爱。”

　　秋然合上镜子的手一顿。
　　捡来的，孩子吗。

　　真的撑不住了。
　　辨不出方向，看不清脚下，她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走了多久。
　　黑夜那么长，长得看不到头，等不来天亮。

　　意识的最后，遥远的地平线，好像有什么撕开了浓稠的夜，洒进来星儿半点的光。
　　“......有光......”
　　她摔下山坡，滚进了河里。

　　“爷爷你快来！河里面有东西！”
　　“小景你离河边远点，小心掉下去！”
　　“我才不怕呢！河童，爷爷，那是河童吗？我在图书上见过河童，绿油油的，专吃大青蛙！”
　　“好像......是个孩子。”

　　秋然昏迷不醒，意识混沌又模糊，一会往上飘，一会向下沉。
　　我要死了吗？

　　“爷爷，她会醒吗？”
　　“爷爷，毯子还要吗？”
　　“爷爷，阿姨问我们还要不要热水了，她再烧一锅。”
　　“爷爷......”

　　爷爷？
　　是爷爷！
　　耳边的叨叨声犹如一针针强心剂，让秋然一把攥住了自己飘忽不定的意识。

　　“爷爷，她眨眼睛了！”
　　讨喜又惹人厌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秋然的眼睫又颤抖了两下。

　　她想起来，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栽倒在河里。
　　冰冷的河水，湿透的衣服，坚硬的石块，和笼罩着她的死亡的阴影。
　　现在，她感受得到，有柔软干燥的衣服，温暖舒适的被褥，和热气蒸腾的屋子。

　　“小姑娘，小姑娘？”
　　和方才清脆急促的童声不同，这次唤她的声音，慈祥又沉稳，就像......
　　爷爷。

　　秋然拼命睁开眼，挣扎着要起身。
　　“孩子，慢点。”有人扶住了她。

　　视线渐渐聚焦。
　　眼前是一张上了年纪，但精神矍铄的脸。
　　不是爷爷。

　　爷爷，已经死了啊，就在自己眼前。
　　她这么想道，攥着的那口气一松，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

　　很久很久以后，秋然每每回想起这一幕，都会觉得，若不是当时在自己还留有最后一缕意识时，旅馆老板娘恰巧在屋外喊门，那她可能真的不会再醒过来了。
　　“聂将明老先生，麻烦到前台来把身份证登记一下！聂将明？”

　　“然然，你知道爷爷名字里的‘晗’是什么意思吗？”
　　“晗，天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