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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宜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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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卿安醒来时,客栈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陶白服侍她起身,富埒已经打好水回来,她一进来就感叹:“大娘炒的豆子太香了,护卫们都在大堂里坐着,一壶热茶一碟豆子,听着大娘说连源县的情况。”
随后又颇为失望的小声嘀咕:“不过江公子也真是,小姐头一晚住在这里,他也不等和你打声招呼,竟是天不亮就去堤坝了。”
“怕什么,难不成还担心他夜不归宿?”顾卿安让陶白挽了个男髻,听到富埒的话,好笑说道。
连源县方圆十里,怕是除了府衙,就只有这个客栈免于水患了,若是不回来,就真的得露宿街头。这天寒地冻的,哪个能受的了?
“好富埒,帮你家小姐找件素净点的骑装来可好?”看着富埒气鼓鼓的小模样,顾卿安有意指使她换个话题。
听到顾卿安的话,富埒也不好意思再抱怨了,连忙放下水盆,把装衣服的箱笼打开,“这件青灰色的,只绣了些云纹暗绣,素雅清静,再搭上亮色点的配饰,绝对衬托小姐的钟灵毓秀。”
“富埒眼光好,你说好的就定是好的,咱们今天都听你的。”
顾卿安与陶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长辈哄自家小孩的欣慰感,不由得一笑,露出狡黠的笑意。
没过一会,三个人就穿着同色系的骑装从二楼走了下来。
吃了一碗掌柜娘子大早起来抻的面条,打过招呼后,便坐着马车出门了。
掌柜娘子看着远去的马车影,“这大冷天的,一个两个都往外跑,若是冻着了可怎么办?”
原也没想会有人应答她,可一回头就是自家老头子坐在台阶上,吭吭哧哧地吃豆子糟模样,掌柜娘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推搡了他一把,“就知道吃,人家小年轻那么勤奋,你还不去多寻些柴火来,把屋子里烘得暖暖的,多备些热水。”
掌柜慢悠悠地边吃豆子边道,“那顾小姐的护卫昨天半夜就把后院的柴火堆给装满了,还有储物间里也准备了许多食材,一点都不用咱们操心。”
掌柜娘子一听,噔噔地跑去一看,果然是全都满满当当的东西,又噔噔地跑回来,拽着掌柜去厨房,“那就过来帮我洗碗,收拾桌面!”
堤坝在连源县的东方,从客栈过去需要穿过整个连源县城,今日又下起了雨,路上被雨所淹,茫茫生雾,烟垂淡淡。江远岫照例背着自己的竹篓,手撑一把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在乡道泥泞雨水间,慢腾腾地往堤坝走去。
不过今日绕了点远路,前几日在县城内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今日便从周边的村庄里绕过去。因此走了半日,这才走了一半的路程。
绿野葱郁,雨水沙沙,原本畅通的前路,被一辆马车堵住了。又有大伞遮雨,人影幢幢,江远岫怔了一下,不禁走近看去。
原来是马车陷入了泥泞坑洼地中,护卫们围着那马车想法子,努力将车从坑中推出来。
这倒不稀奇。毕竟洪水过后的路,的确不适合马车行走。
可这荒芜到县城内的人都纷纷逃走的村庄里,居然有马车与衣着鲜丽的队伍,伫立在这路旁,倒是个极罕见的稀奇事。
江远岫环顾四周,幸好,这个村庄里的人已经跑干净了,若是见到他们这些一看就有钱的人,在此地落难,只怕是会借着帮忙的机会直接哄抢了。
江远岫目光凝在马车旁:
马车旁,竟不知从哪里搬出了一板凳,放置于路旁。
一女郎屈膝坐于板凳上,有貌美侍女为她撑伞,立于她身后。她梳着样式简单的男子发髻,用一顶碧玉的发冠别住,晃动间映衬着她那身青灰骑装上的云纹暗绣。
马车被困、大雨磅礴、荒山野岭,全都无损她那一身清隽柔润之美。
大雨滂沱之下,那略蹙起的眉心,竟是叫人心生不忍。
江远岫只觉得满眼都只剩下她那一身清漪涟涟了。
那撑伞的貌美侍女看到有赶路青年出现在了这里,还盯着自家小姐看,不禁开口道:“江公子!”
顾卿安正愁眉看着陷入泥坑的马车,听到富埒的呼唤,连忙向这个方向抬了脸,隔着雨帘迷离,她看向了这路上突然出现的江远岫,略带愁苦的脸瞬间迸发出惊喜和欢愉,就仿佛是在危难中看到救星一般。
江远岫背着竹篓,撑着伞,还是昨日那身月白的长袍,用布束发,眉清目明,风貌神俊,在这大雨灌日中,看着竟有些像神仙中人,耀耀夺目。
顾卿安欣喜过后,从板凳上站起来,抚了抚衣衫上沾染的雨露,朝江远岫行礼,“让江公子见笑了。”
江远岫举着伞,只能是随意地作揖,问道:“顾小姐为何在这荒野中?”
顾卿安自嘲一笑:“本是想着去堤坝看看,商会有意承接修建堤坝的工程,只可惜今日出门大概是没有看清黄历,因此被困在这里。”
若是寻常的马车,护卫们合力一推便能推起来,可是马车中放了不少检查堤坝的工具,俱是真刚真铁的物件,陷入了泥坑后,半车的东西都往一边倾斜。
护卫们推了半天,都不见马车有所动弹。
江远岫点头,早就听闻青鱼商会能人众多,工部许多项目工程都与之有合作。
雨水渐小,江远岫从竹篓中翻出一张缺了三分之一的斗笠戴在头上,收了伞与竹篓放置一旁,便加入护卫们,跟着他们一起推车。
“江公子,您别淋着雨,还是让我们来吧。”护卫们早就知道这位身形高大、相貌俊美的江公子,不仅是大小姐的救命恩人,还是心上人,怎么敢劳动他做这种事情。
江远岫双手攒劲,用力的同时,说道:“先把车推出来再说。”
方才他与顾小姐站得近,发现她即使立在伞下,衣衫也被打湿了不少,若是再推拖下去,怕是回去就得着凉了。
顾卿安看着卖力的江远岫,喉咙一哽,几乎说不出话来。
若说他对自己有意,偏偏又分外拒绝她的好意,若说无意,每逢遇到难事,总能得他不惜余力的相帮。
幽幽地长叹一声,这人竟是让一向果断坚决的她,有些无法拿捏主意了呢。
有了江远岫的帮助,大家竟是如有神助一般,原本纹丝不动的马车,突然车轱辘发出吱呀一声,前方赶车的护卫挥动马鞭,催使马匹发力,如此便使马车顺势出了泥坑。
护卫们做惯了活,堪堪稳住了身形,倒是江远岫未能及时收力,眼瞧着就要摔倒。
顾卿安再也忍不住,一步便出了伞底,上前拉住他。
谁知她忘了江远岫的身高体量,不仅没有拉住,还险些把自己也摔进泥坑里,幸而江远岫手脚麻利,挽住了她的腰身,两人都逃脱了在泥坑中滚上一圈的险况。
顾卿安的衣衫湿透了,冬日的布料厚实,可她还是能感觉到江远岫的掌心,是烫的。
只待她一站定,江远岫立马收回了手,富埒陶白也赶紧举着伞,拿着干净的白布上前为两人擦拭。
顾卿安回过神来,柔柔弱弱地叹口气,“多谢江公子了,不过才几日,公子竟是救了我两次。”
江远岫语气温和,“举手之劳,顾小姐总是这般客气。”
想起两人之前的来回推拒,顾卿安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柔柔如沙:“既然如此,江公子不如与我……做个朋友?”
“我们也别公子来,小姐去了。”顾卿安眼睛含笑,“你叫我又安就好,我便叫你……”
“顾小姐,这于礼不合。”还不等顾卿安说完,江远岫便打断道,“在下敬仰青鱼商会义举,又感念顾小姐的赠物之情,绝不敢直呼小姐闺名,唐突小姐。”
看着如此耿直的江远岫,顾卿安也不知该说他正直还是迂腐了。
无奈叹口气,到底是自己看上的人,好意三番五次地被堵回来,竟是一点气都生不起来。
“那便依公子的。”顾卿安柔柔一笑后,真不再多言,半垂下眼睛,任由两个丫头替她擦拭身上的水珠。
江远岫望着她,看着那洁白的帕子从她眼角掠过,立马泛起了丝绯红。踌躇片刻,暗叹一口气,说道:“不知顾小姐可愿意搭载江某一程?”
“当然可以。”顾卿安顿时精气神回来了,拿过富埒手中的伞,往前一递,“江公子,请。”
江远岫不敢直视她那澄亮惊喜的眼睛,也不敢再拒绝她的伞,接过之后走到马车边,先请她们上车,“三位先上车,外面雨太大了。”
见江远岫不再抗拒她,顾卿安便安心了些,听着他的话登上马车,一阵寒风吹过,许是冻得太久了,手脚僵硬,顾卿安踉跄一下,差点就摔倒下来。
江远岫刚伸手,顾卿安就自己站稳了,舒了一口气后,转头看着江远岫一笑,眨眨眼睛,“江公子可不要总记得我狼狈的模样才好。”
少女娇柔的嗓音,在寒冷的雨水中格外婉转柔和。
江远岫一怔,语气清润:“自然。”
等顾卿安三人都登上马车,江远岫将伞一收,坐在了车辕上,对车夫道:“勿要多言,赶车吧。”
车夫劝阻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只能是喏喏赶车往前。
隔着一张薄薄的车帘,富埒不敢大声言语,借着为顾卿安重新束发,在耳畔呢喃:“小姐,江公子为何不进来?”
顾卿安神色淡淡,“不是都说了,于礼不合。”、
富埒长叹口气,今日真是不宜出行,江公子这般伤小姐的心,都弄得小姐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