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世传说》缘缘

2、第一章

　　豪华的巨型游轮平稳地行驶在波罗的海平静的海面上，船体上醒目的“亚文学院”向众人宣告它的身份，拥有几百年历史的古老的学府，同时也是响誉整个大英帝国的皇家贵族学院。亚文学院的学生，由入学开始，除了必须要学的天文、地理、国文等基础课程之外，还必须学习武技、战略等平民学校根本无法学到的知识。有资格进入利文学院就读的，无非都是皇子、贵族之子这类社会上流人士的后裔，一般平民根本无法得到这样的殊荣，而学院毕业的优秀生，会直接进入国家管理机构辅佐女皇治国；即使资质不高无法完成学业的学生，亦都可以被策封为爵，过一辈子奢华的生活。因此亚文学院纠集了两派的学生，一派是被寄予厚望将来治理国家的学生精英，另一派就是进学校混日子日后准备封爵养老的执绔子弟。两派学生平时水火不容，除了学校刻意安排的毕业旅行之外，他们根本是没有交集的两类人。

　　“真无聊呢……”
　　学生服后华丽的蝴蝶结在海风中随意地舞动，黑发少女远离人群坐在船头的栏杆处轻叹，清细微带稚气的声音被海风吹散，飘荡到空中去。远处的少年们在船舱内不知疲倦地玩乐，欢快的乐曲透过玻璃窗隐约飘来，与船头的安静形成强烈的对比。今天是亚文学院初中部学员毕业旅行的日子，执绔子弟们充分发挥他们玩乐方面的潜力，而学生精英们也因顺利完成学业而放肆地嬉闹，他们已忘记平时对对方的不屑和无视，毕业旅行上，他们都是喜欢玩闹的孩子而已。
　　“白•海棠，你快从栏杆上下来！”瑞丝修女气急败坏地从船舱里跑出来，“上帝啊，你就没有想过从船头掉进海里的后果吗？”
　　“是。”海棠轻盈地从栏杆上跳了下来，今天这么听话，希望修女不要念叨太久。她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半个脸，让人看不清容貌，在大一号的学生服包裹下，她的身材愈显娇小，是一个站在人群中容易被人忽略的孩子。
　　“哦，天哪。你真是无法让人放心的孩子。”修女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明年你就是高中生了，怎么还能这样任性呢？愿主给你指引一条光明的道路。”说罢她开始念起长长的祷文。
　　海棠无奈地扯扯垂到胸前的长辫，看来今天还是难逃修女的教训了，她有些后悔当初坐在船头的栏杆上，应该到船尾去。
　　长长的祷文终于在海棠快睡着的时候结束，向修女行过礼后，海棠逃似的溜进底舱。瞌睡虫已经向她席卷而来，瑞丝修女的祷文还是一如既往的拥有催眠的功效，她需要回客舱好好睡上一觉了。
　　看着海棠消失的身影，瑞丝修女眼中蒙上一层无奈，亚文学院里唯一让她担心的就是这个学生，她不愿与人沟通，总把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来，虽然知道这和她的身世有关，但还是愿主保佑赐给这个孤僻的孩子一个快乐的人生。

　　白•海棠这个名字便是她身份的象征，英吉利王国最位高权重的白伯爵是她的父亲，但她却不因为拥有这个万人景仰的姓氏而感到自豪，相反的，她恨不得能早点丢掉这个给她带来沉重负担的名字。十四年前自她降生以来，就注定要背上私生女的头衔，海棠的母亲是一个贤惠的中国女子，当年还没有继承爵位的白伯爵迷恋上她的美貌，曾经立下誓言要娶她为妻，但是这个可怜的中国女人万万没有想到，白伯爵一面和她海誓山盟，令一面却迎娶了另一位爵士的女儿，当她知道真相时，已经怀了5个月的身孕。而白伯爵带给她的伤害还远不只如此，当伯爵正妻知道她的存在后，不但羞辱了她一番，还命人拆掉了她的房子，目的就是想逼走她。
　　那是怎样的一个境地，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的情况下又失去了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就在她走投无路想投海自尽时，一对住在郊外失去儿女的老夫妇收留了她，把她安置在家中待产。悲愤交加的女人在产下海棠后，太过虚弱而死，临死前她把海棠托付给好心的老夫妇照顾，但是祸不单行，就在海棠1岁那年，全国霍乱蔓延，老夫妇也难逃劫难。而海棠却似乎有神力庇护，不单没有染上疾病，而且常年没有营养的小脸上反而红红润润，传教士预言她是神的孩子，谁拥有了她便会拥有美好的仕途，白伯爵得知此事后，迫不及待地把她接回家中。说来也怪，一直处于事业低谷的白伯爵一家，在海棠的到来后，事业就蒸蒸日上起来。
　　富裕的生活没有改变海棠的地位，傲慢的夫人、蛮横的兄妹以及向来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亲就是她整个童年的记忆。即使被送到亚文学院后，她还是习惯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不管任何时候，都是独来独往，沉默少言，成绩平庸，不出色，不出格，像是压抑什么而小心翼翼地生活着。

　　“白•海棠！”
　　就在海棠快到房间的时候，几名不速之客挡住了她的去路，无须抬头看来者她都可以听出对方是她亲爱的姐姐白•爱纱。
　　“今晚我会同凯特•金王子共舞呢。”像宣布自己获得某种殊荣似的，爱纱的下巴高高扬起。
　　“哦，是吗。”低低地应了一句。人在犯困的时候果然没有好脾气，海棠现在只想早早结束这场无谓的炫耀对话，回客舱补眠。
　　“你这是什么态度，对于你美丽的姐姐即将享受的美好生活的妒忌吗？”没有看到海棠预期中的表现，爱纱的声音尖细起来，“这份荣耀日后将写进白家家谱，因为白伯爵家美丽的女儿白•爱纱将会成为下一任王子妃。而你，这个平凡无其的女孩，凯特王子恐怕连看都不愿看上你一眼。”
　　爱纱的话让她身边的女孩哄笑起来，笑声无疑更增长了她娇蛮的气势，她傲慢地瞥了眼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去把父亲在我今年14岁生日上送我的礼服熨平，你也不想你可爱的姐姐在舞会上出丑吧？”
　　“恩。”嘲讽的笑容在她脸上一闪而逝，海棠低下头温顺地答应。
　　“真是听话的妹妹呢，爱纱。”爱纱身边的女孩用清亮得有些做作的声音说。
　　“呵呵，那是自然。说白了父亲会送她来亚文只是想让她当我的陪读而已。”
　　“是呀，她哪里及得上连校长都称赞的你啊。”女孩们说笑着走远。
　　理理额前被海风吹乱的刘海，“熨衣服啊……”海棠小声嘀咕一句。打开房门，熨衣服的事，等她睡醒以后再说吧，她现在真的困得不想去想其他事了。

　　游轮在暗蓝色的海面上刻下一道白色的印记，海棠在船尾看着它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去。夜晚的海风果然比白天来得大，强烈的海风放肆地吹乱她的头发，月光下那张一直没有暴露在外的粉脸也显露出来，反正没有人，海棠任凭海风在她的黑发间恣意玩耍。新一轮的舞会已经开始，此刻的爱纱一定穿着那条华美的裙子同心仪的王子共舞吧，依稀记得她的华尔兹不是很好，但愿她别踩到心爱王子的脚，思及到此，海棠“哧哧”地笑开来。
　　“看星象，今夜会有暴风雨呢。”
　　意外的声音从海棠身后传来，她不满地皱眉，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靠近，看来他是刻意隐藏气息到来的。海棠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欲离开，一个悄声无息靠近别人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海棠好感的。
　　“白•海棠，你真是一个引人好奇的女孩呀。”无视海棠的无礼，对方似乎对海棠有着浓厚的兴趣，“为什么总是用刘海盖着脸，我见你并不丑，甚至可以说是很美丽的。”
　　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人看见自己的长相，对海棠而言绝不是愉快的体验，虽然她大可以不理睬对方离去，但毕竟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最终她还是选择沉下脸来，冷然反驳，“真庆幸我没有像你一样无聊的兴趣，难道皇室的人都是这样喜欢探究别人的隐私吗？凯特•金王子。”
　　“我只是好奇，”凯特无辜地耸耸肩，“好奇你的独特而已。”
　　“承蒙英明的凯特皇子对子民的关怀，但此刻的您该出现的地方应该是大厅内华贵的舞会上，而不是站在甲板上与卑微的少女探讨您好奇什么的问题。”意识到自己留下来是个错误，海棠欠身行礼后急忙离开。
　　看着海棠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凯特的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白•海棠，你这个富有心机而且卑劣的女人！”客舱的门被大力推开，巨大的声响令睡梦中的少女一激灵，恍惚中她见到很多人如同潮水一般的向她涌来，小小的客舱很快就被填满，人群中为首的正是此刻应该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的她美丽的姐姐爱纱，但此时她却站在她的床边委屈地哭泣，随她走进来的，都是以爱纱为中心的“凯特王子后援会”的会员。
　　哦，真要命，海棠感觉她的头隐隐地痛起来。从小到大，爱纱的哭泣只为一件事，那就是为达到目的的不择手段，今天看来发生不得了的大事了。
　　“你到底对凯特王子做了什么，一个晚上他问的都是你的事情！”
　　情绪不稳的尖锐声音令海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怎么了。”踌躇一下，她还是选择问清原委，莫名其妙地被当成出气沙包不是她的作风。
　　“他问你为什么总是留着那么长的头发，问你为什么总是戴着灰色的护腕，还问你为什么不愿与人说话。”爱纱的脸因为嫉妒而扭曲起来，“如此平庸的你原来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来吸引男人的注意，白•海棠你真是无耻的女人！”说罢她举起手，狠狠朝缩在床角的女孩脸上挥去。
　　“啪”一声，所有人都以为海棠脸上会出现红肿。但十分意外的，爱纱的巴掌挥过来的同时，海棠像受了惊吓似地跌到地上，爱纱的手落在床边冰冷的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客舱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爱纱的脸上。手上剧烈的疼痛让爱纱双腿一软跪坐在地，苍白的脸上已布满冷汗，眼泪沿着脸颊在下巴处聚集，而后滴落在她14岁的生日礼物上。
　　“爱……爱纱。”有人不确定地唤了一句，打破室内沉寂。听声音，一定是很使劲地挥过去的，现在的手一定很痛吧？
　　“你们，一个两个统统都忤逆我，我得不到神的眷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身体颤抖不已，从小都被家人呵护着成长的少女哪里受得了这么大的委屈，趁大家呆楞的空挡，她冲出客舱。
　　“爱纱！”反应过来的女孩们急忙追出去，而有的临走前不忘对海棠表示唾弃，“爱纱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定与你白•海棠拖不了干系！”
　　由始至终没有离开床铺范围的闹剧主角之一无辜地看着一群女孩撩着长长的群摆往外跑去，远去的嘈杂声更显得客舱内的安静，窗外雨点拍打窗户和海面的声音一波波地传来。那个给人带来麻烦的王子没说错，今夜，的确有暴风雨。“唉……”在地板上呆坐了很久的少女终于无奈地叹口气站起来，向甲板走去。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珠，甲板上的雨水汇成一股股水流向排水口流去。海棠站在舱门口瑟缩了一下，这么大的雨连跨出去都需要不小的勇气呢，雨点落在船体发出的“噼啪”声掩盖不住船头的骚乱，看来可爱的白•爱纱给大家制造了不小的麻烦。先伸手出去接了几颗天空落下的水滴，海棠最终还是淋着雨向船头移动。
　　船头的风比舱门口来得猛烈，在众人不安的目光里，白•爱纱不顾危险地坐在船舷之上，风吹乱了她的精心整理的头发，雨打湿了她雕琢精美的妆容，原先华丽的礼服也已经被桅杆上的铁钉撕破，现在的她与高贵、美丽完全搭不上边。
　　“爱纱有话下来说，那里太危险了！”瑞丝修女已经顾不上形象，在暴雨中她的喊声有些歇斯底里。
　　“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开心，我还不如死了算了！”爱纱激动地挥舞着双手，“我的心意已决！”
　　船舷上的女孩似乎还不满足于现状，她抓住桅杆，在狂风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不顾危险的动作又让人群一阵骚动。
　　“爱纱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爱纱！”
　　人群中暴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呼。
　　“代我向父亲说一声抱歉，就说女儿不孝，无法在侍奉他左右……”爱纱的话还没说完，又一阵狂风袭来，船体在巨浪里晃了一晃，她重心不稳地往海里跌去！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那些平时身手矫健的学生们现在除了在甲板上高声呼喊之外，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道白色的人影飞身上前抓住了正在下坠少女的手。海棠右手抓住缆绳左手拉着爱纱，两人都已经越出船体的范围，在船边垂直地悬挂着。突来的转变让众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疑问却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刚才身手敏捷的人是那个连体育课跑步都差点不及格的白•海棠吗？
　　“海棠，救我！我还不想死！”脚下就是汹涌的海水，感觉到死亡恐惧的爱纱终于说出了实话。
　　手上传来灼热的针扎般的感觉让海棠吃痛，爱纱尖利的指甲掐入她手臂细嫩的皮肤中去，如果甲板上的人再不赶紧把她们拖上去的话，恐怕两个人都会葬身鱼腹。
　　头顶终于传来响动，“她们都还活着，快把她们拖上来！”
　　缆绳开始慢慢的一寸寸往上移动，风雨中悬挂在船边的两个人像钟摆一样不住地晃动，爱纱的手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往下滑，指甲在海棠手臂上留下五道深深的血痕。
　　“不！海棠，拉住我！你必须要拉住我！”不住下滑的爱纱慌乱地大叫，“否则母亲绝不会原谅你！”
　　真是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命令人的姐姐。“是！”海棠不耐地应道。
　　在快到甲板的时候，海棠只能抓住爱纱的手掌了，眼看爱纱就要掉到海里，海棠使出全身力气把她拖到栏杆处，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似的，爱纱松开她的手死死抠住栏杆，还悬挂在外的双脚下意识地想踩到塌实的东西而不住乱蹬，看到生存希望的少女完全忘记海棠的存在，当她的脚第二次重重的踢到海棠右手肘关节的穴道时，席卷而来的麻痹感让右手失去了全部力气，海棠再也抓不住缆绳，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落海里。
　　天空响起炸雷，甲板上忙碌的众人谁也想不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全部惊愕地瞪大双眼。
　　“海棠！”暴风雨中的呼唤显得无比凄凉沉痛。
　　爱纱错愕地转头，身边除了一条空荡荡的缆绳之外别无他物，而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哪里还有海棠的影子！

　　大英国历2101年，白伯爵次女白•海棠意外落海后下落不明，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