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说大学》姜悠

69、姓氏

　　贞观二十年（646年）六月二十九日，太宗下诏决定去灵州，但是直到八月初十我们才出发。没办法，太宗出行就是这么麻烦，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一个多月能动身，这已经很快速高效了！
　　男人出门就是麻烦，越是位高权重越麻烦，还说女人出门麻烦，但再麻烦，化个妆再久，那也是当天能出门。像我，一天不到就收拾好了，反正就是按照上回去辽东时的行装收拾，当然，考虑到要相亲，于是塞了好几条裙子，还把我妈特意给我从“特别通道”捎进来的最新款石榴裙也带上了——我要当漠北最靓的崽！
　　当然，这一个多月，我也没浪费，因为绩叔他们没有随太宗出发，而是提前动身，去“扫平道路”——不服的，打服！所以跟我们汇合的时间没办法估计，很有可能大部分时间都不会跟我们在一起，于是我决定自力更生，自己先做点功课，评估一下各部的实力，免得到时候抓瞎！
　　这不评不知道，一评吓一跳，这漠北就那么大的地方，竟然分割得那么碎，除了十五部之外，还有一些小部落不提，这十五部内部，也不是一个整体，他们内部还分了更小的部落——如果说长安城官多，我觉得漠北就是首领多。长安城一块板砖下去，十个人里面九个官，那漠北就是十个人里面九个首领，还有一个是首领的儿子——我严重怀疑，他们中有些人的地盘比我家的院子还小！这样的首领和王子，有意思吗？
　　李治还在一旁跟我说：“听说，漠北部落的许多王子分到的财产，只有一顶破帖房、一匹马和十只羊！如果不幸遇上寒冬，羊被冻死了，他来年就只能在草原上抠草根过活！养活自己都困难，更别提养妻儿了！唉！惨呐！”
　　为什么李治会在我身旁？——这不是大部分长安人都对漠北的情况不感兴趣，而且有些情况属于军事秘密，我没地方打听，就想到李治了。他这太子府里有专门研究漠北情况的专家，各种资料一应俱全，而且都经过精心筛选，消息来源可靠而且质量高，我又不傻，干嘛放着这么好的资源不利用，是吧？
　　我沉默良久，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我过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统漠北，建立“漠北国”！李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支持你！”但他让我改个名号，理由是“漠北国”是两个字，按照咱们大唐家的传统，这名号中的字越少，就越显得贵气，比如咱大唐，国号就是“唐”，前边的“隋”、“晋”都是如此，什么中山国、琅琊国之类的，一听就弱。咱们都是读过书的，有文化，取名字得有格调，他让我取个单字，我觉得好有道理，取什么名好呢？
　　我最先想到的是“武”，但一想，“武”字，总让人想到军事和暴力，我这么爱好和平的人，取这个名字跟我的形象不符，不好；接着我又想到了“杨”，但马上又想到了刚刚李治说的“十只羊”，以后要是被我的子民知道，咱们的国号是“羊”，那还不被人笑死？也不行！
　　国号这种事，是一件严肃的事，我决定参考成功事例来走，免得被后人笑话。这“唐”、“隋”、“晋”都是怎么来的呢？
　　“唐”是因为唐高祖李渊的祖父李虎，辅佐北周有功，被追封为“唐国公”。爵位传至李渊。太原起兵后，李渊便自称“唐王”，之后便以“唐”为国号。
　　“隋”是因为隋文帝（杨坚）的父亲杨忠，曾被北周封为“随国公”。后来杨坚继承了此爵位，推翻了北周，本来最初定国号为“随”，但杨坚认为“随”，有“走”的意思，恐其不祥，于是把国号改为了“隋”。
　　“晋”是因为司马昭逼魏元帝封他为“晋公”，灭蜀后，进爵为晋王。后来，他的儿子司马炎，继承他的爵位，逼令魏元帝退位，自立为皇帝，定国号为“晋”。
　　通过上述已知成功经验可得出结论：国号得跟着祖上的封号走，不仅显摆自己有功劳，还显摆了咱祖上有威望，一石二鸟，高呀！以此类推，我爸是“应国公”，那我不就得取国号为“应”？——这听起来好像有点别扭呀！而且我爸这爵位也没传给我。我接着又想到，汉朝开国皇帝刘邦他们家不也没有国公给他继承吗？他后来靠自己得了“汉王”的封号，最后定国号为“汉”！我觉得还是他这条路比较适合我！于是跟李治商量，等我把漠北打下一半来，你给就我封王，反正我统一漠北后，还是会当大唐的藩属国，以后，我就以这个封号定为国号不就成了？
　　李治说：“所以我才让你现在就选好，你想想，匈奴、突厥、薛延陀、契苾、回纥、都播（图瓦人）、骨利干、多览葛、仆骨、拔野古、同罗、浑部、思结、斛薛、奚结、阿跌、白霫，你觉得哪个好听？你若是自己不选好，指着咱们朝中那些人给拟封号，你觉得会有好听的吗？到时候册封诏书下去了，你找我闹也没用！你可想好了！”
　　他说的好有道理！于是我又开始闷头琢磨，忽然灵光一现，想起了我们武家家谱上的开篇的第一人——姬武。听说他是我们武家的先祖，按照家谱的排序数，我正是他的第四十代孙。小时候我爸跟我讲这事的时候，我觉得好奇怪，按理说我们应该姓“姬”呀，怎么姓“武”了？
　　我爸说，姬武，又称“姬烈”，是周平王的小儿子，他生下来时，手掌中有一片特殊的纹路，形状就像个“武”字，因而得名。后来他的后代便以武字为氏，所以我们姓“武”而非“姬”！
　　“以武字为氏”，所以“姓武”？这是什么逻辑？我更糊涂了！我爸那天正好有空，于是给我细细说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说，在很久以前，“姓”和“氏”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姓是一种族号，氏是姓的分支。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氏者，别其子孙之所自分。
　　“姓”本义为女子所生子嗣，即同一女子所生子嗣组成的亲族为同“姓”。姓作为区分部族的特定标志符号，一般就是部落的名称、部落首领的名字，或者部落的图腾。那时的习俗是夫从妻居，子女属于母族，世系以母方计。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上古八大姓”，即“姬、姜、姒、嬴、妘、妫、姚、姞”皆以“女”字为偏旁部首。
　　“氏”字最初造字时本义已难知。氏名来源较多样，如以邑为氏，以谥为氏，以官为氏等等，同一家族可因居邑为氏，也可以族长的官职为氏，当时也经常出现命氏、别族等情况。如“黄帝”，居轩辕之丘，号轩辕氏，就是以“居邑”为氏，传说他姓“姬”，故有人称之为“姬轩辕”。因为官职、邑、谥等一般都是授予男子，所以有人认为“氏”大量产生的时候，也正是社会习俗发生大转变的时候，变为：妻从夫居，子女不再属母族而归于父族，世系以父方计。
　　以前的人往往既有姓又有氏，一个姓往往有多个派生姓氏，如姬姓的派生姓氏就有周姓、吴姓、郑姓、王姓、鲁姓、曹姓、魏姓等411个姓。所以氏的数量实际远远大于姓的数量。因此，曾有人将“姓”的“发名权”给了女子，将“氏”的“发名权”给了男子，并且说：“姓氏分而为二，男子称氏，女子称姓。”——不过，这种说法没有得到主流社会的认可，毕竟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玻璃心！
　　总之，姓产生后，世代相传，一般不会更改，比较稳定，而氏则随着封邑、官职的改变而改变，因此会有一个人的后代有几个氏或父子两代不同氏。
　　秦汉以后，姓氏合为一体，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因此，才会有“以武字为氏，所以姓武”这样有些奇怪的表述。虽然合为一体了，但或许是“姓”与“氏”互相独立的时间曾太过长久，所以时间也无法完全抹去这种痕迹，我们仍然能在实际生活中找到遗存。比如：我家自我介绍是“姓武”，家里的祠堂却是“武氏宗祠”，而非“武姓宗祠”，即使到现在，神州大地上稍微有点历史底蕴的祠堂好像都是“某氏宗祠”，而非“某姓宗祠”；再比如，李治他们家自称“陇西李氏”，而非“陇西李姓”，李和武，最初都是“氏”而非“姓”，“周吴郑王鲁曹魏”均是如此。
　　我们那时，女子的称谓有一个与姓氏有关的习俗，即：出嫁女子在夫家自称其名为“夫氏加己姓”。比如，我姓武，嫁入李家，就应自称“李武氏”，别人也可以称我为“武氏”。比如我那个最初嫁给李元吉，后又被李二收入后宫的杨家表姐，就被世人称为“杨氏”。
　　记得入皇家小学时，夫子看我不顺眼，总是以“武氏”称呼我，平常时候我也就忍了，可那天正好心情不好，听到他那一声语带轻蔑的“武氏”，气不打一处来，立马站起来怼他，说他没文化：“‘女子称姓，男子称氏’，我是‘武’姓，尔男才为‘氏’！”
　　一番争论之后，夫子败北，气哼哼地跑出了教室……后来他有了一个绰号“男氏”（听起来跟“男士”差不多嘛），不过我也没有好下场——被罚抄“尊师则不论其贵贱贫富矣”这句话三百遍，意外的收获是，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称我为“武氏”，而是规规矩矩地称我“武媚娘”——太宗亲赐的名字，岂是能随便给“氏”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