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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伍拾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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绀色眯着眼睛将毛巾从头上扯下来。
少女浅灰色的长发沾了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服帖姿态。而那些厚重的发丝又纠缠在一起,如同一张厚实细密的网,将她的侧脸包裹得严严实实。
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第七队的少主插着手站在房间门口。
红丸接受东京皇国的提议后,浅草联防队便成了名义上的第七特殊消防队,而绀色也随着第七队成立从婆婆家搬了出来,住在用皇国配给的物资新建成的第七队驻地。
相比联防队最开始的、容纳不了多少人的屋子,第七队驻地更加宽敞,甚至专门设立了供暂时无法回家的浅草居民们留宿的休息室。
当然,绀色并没有留在休息室离,从第七队成立之初,这里便有一间单独的房间供她使用,即使是她早已离队的现在,红丸也没有将房间撤除。
“第八队的人呢?”绀色随手将毛巾丢在门口的篮子里。
下午的时候第八队将新人们送了过来,说是为了准备之后的行动而来此接受特训。绀色和第八队的人不太熟,只是偶尔听说过第八大队长樱备是个正直到令人哭笑不得的家伙。
因为不方便露面,绀色没有和与森罗他们一起来的环打招呼。
“走了。”红丸回答道。
第八队有消防厅配给的消防车,所在地离浅草也不算很远,樱备以“不便打扰”为由要求来浅草训练的新人们在天黑之前就回去宿舍。绀色莫名觉得那些人有些可怜——毕竟等到第二天,他们还是要赶在大清早过来浅草继续挨打的。
“啊,是吗。”她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有事吗。”
经过白天的不愉快后,二人之间的气氛明显僵硬了起来。红丸觉得现在的绀色并不想和他有太多交流,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却又隐隐觉得自己能够猜到为什么。
日光和日影已经睡下了。
小姑娘们比想象中的还要没心没肺,在经过短暂的“绀色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我们”的闹腾后,她们又能一如往常般缠着她不放。或许红丸将她们保护得很好,至少绀色认为双胞胎应该对她“转入第一队”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概念。
“这个还你。”
红丸将右手伸出来,绀色看见对方掌心躺着的玻璃瓶。
被称为“虫”的生物安静地趴在瓶子里,一动不动,仿佛对外界毫不关心。
绀色沉默着将瓶子收了回来。
她知道红丸不会真的接受她“吃下虫”的提议,就如同红丸知道她能够预料到这件事一般。他们都太过了解彼此了,了解到连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没有思考的必要。
倘若是第七队成立前的红丸,他大概已经在她开口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打开玻璃瓶了,可现在不一样,他们的立场发生了改变,就算嘴上一直叫着“应该当大队长的人是绀炉”,红丸也做不到毫无顾忌地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他身后是整个第七队,是浅草的未来,他不能拿自己开玩笑。
而绀色也不会因为他的“舍身”感到开心。
这场博弈一开始便是死局,双方都没有将对方完全将死的方法,所以只能一点点试探,试探结束后才发现其实自己还在原地,没有前进一步。
少女转过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红丸感叹似的声音。
“......你的头发长长了啊。”
倘若说十七岁的绀色的那头长发像是厚重的绸缎,那么十八岁的绀色的头发便是浓密的海藻。她似乎有意将原本就不算薄的刘海留得更厚了些,仿佛这样就能遮住自己的右半边。
“太忙了。”少女停下脚步,她依旧背对着青年,“没找到时间去剪。”
那当然是假话。没有打理过的头发是不会呈现出这种状态的。
红丸不想拆穿她,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头,却在指尖触到对方的发顶之前便将手收了回来。
不光是头发。他想。她好像长高了点。
绀炉特意为绀色准备的和服被十分随意地丢在篮子里,垫在湿毛巾下面,深色和服浸了水,颜色逐渐发黑。而原本应该穿上它的人身上套着第一队统一制式的队服,与浅草人一贯的穿衣风格有所不同,制服将少女纤细的身线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张牙舞爪地向所见之人宣示着“她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红丸觉得这身衣服十分碍眼。
身体的行动永远先于大脑思考,况且第七队大队长也不是经常用脑子的类型。他脱下外套,半强迫地盖在少女单薄的后背上,也遮住了那身与浅草格格不入的着装。
绀色依旧背对着他,她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异常。
“拿回去,”她说,“有汗臭味。”
红丸给她气笑了。
他知道那句“有汗臭味”只是托词,绀色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于是他伸出手按住对方肩膀,“穿上,”他说,“你穿得太少了。”
“有用吗,”绀色问,“即使穿上这身衣服,我的里面还是第一队的制服。”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红丸骤然间明白了什么:绀色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当她喜欢某个人的时候,她的好感会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明显到全世界都能感觉到她的喜欢;而相对的,当她想要与某个人保持距离的时候,无论那个人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与十四岁那年一样,在不知不觉间,她在“自己”与“浅草”之间又再次筑起了高墙。
少女伸出缠着绷带的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外套一角,将它从身上扯了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覆在身侧的长发也动了动,从发丝的间隙中露出半张完全碳化的、焦黑的脸。
可能是因为刚洗过头,她还没有来得及在脸上缠绷带。
“还疼吗?”红丸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绀色的右眼会在特定条件下疼起来,这是他在第七队成立后不久才知道的。
当时绀色只是说自己的右眼偶尔会疼,并没有告诉他具体什么情况下会疼,红丸也没多想,只当是焰人化的后遗症。可是在接触到第八队、从外人口中了解到某些他未曾察觉的事情后,红丸觉得自己似乎是想少了。
和他不同,她一直都身处于漩涡中心。
然而现在的绀色已经不愿意对他多说什么了。
“不疼了。”少女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崩坏,却又马上恢复平静,她扯了个不太高明的谎,试图将这件事敷衍过去,“你的外套,拿走。”
红丸从她手里接过衣服。
关上门的一瞬间,绀色听见对方的声音从门缝飘了过来。
“你的调职申请......我是不会撤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