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雨 ...
-
“漠漠秋云起,稍稍夜寒生。但觉衣裳湿,无点亦无声。”这次的雨,浑然不像上次。
“请问,桃花村往哪去?”蒙蒙细雨间,一名青衣少年拾着台阶缓缓走来,他腰间的佩玉微微晃动,却不曾发出一声响,直到跟前,商修才看清了这人的面容,却是极普通的一张脸,即是说他同样的有着一双眉、一双眼、一个鼻子、一张嘴。少年朝他作了揖,态度彬彬有礼,怕商修未听清,还轻声地重复了一遍,“请问,桃花村往哪去?”
“不知。”商修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开口答说,等反应过来少年说的是“桃花村”时,虽然意识到自己是知道的,却无论如何也不想改口了。他不再关注少年,而是将目光投射到泛起金黄色波纹的水面,他的视线逐渐追逐上了那条有着蓝色鱼鳍的特殊鱼种,看着它游向漩涡的深处。
“蓝鳍编织鱼,顾名思义,它的鱼鳍是蓝色的,之所以说是编织鱼,似乎是因为传说中当它们聚集成群时,可以编织出一件彩衣。穿上那件彩衣的凡人,可以直入海底龙宫,而不受任何阻碍。”少年感慨了一声,背过身去,看样子似乎是要原路折回了。
“等等。”商修犹豫着说:“去年的一场大火已经烧尽了桃花村。你还去那干什么?”
“是么?多谢仙师相告。”少年拱手致谢,脸上温润的笑意饶是商修看了,也不免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尽管他是十分清楚门中禁令的,也还是决定铤而走险,他道:“你不如在山上住一晚,明日再寻其他去处。我的意思是,夜里附近危险。”
这番邀请,少年倒也不觉得突兀,只是他能感受到这位仙师实在不是热心肠的人,所以语气是那般生硬而疏离。他再度拱手致谢,却是拒绝了商修的好意。
“在下白米,以后如若能与仙师得见,再请教仙师的姓名。”白米微微笑道,便头也不回地下了台阶。商修看着他的背影,转眼就忘记了他的姓名,等他再度踏上回去的路,与少年的这次遇见竟跟这绵绵的细雨般没入了尘土。忽而,他抬起头,望向升起云雾的峰顶,在那儿此时正环绕了一群白鹤。
他跑了起来,直到大汗淋漓,不得不放缓脚步,说也是快,这么一会儿,他就到了院门前。他兀自要往里走,却见师姐们扎作一团,唧唧歪歪地说着什么,一个个的脸色十分难看,就好像受了什么晦气。其中一位拉住了他,小声说:“别去,死人了。”
商修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拨开了粉衣女子的手,仍要往里走。真的进到里边来时,商修很快就感受到了强烈的不适,似乎有一种力量正在冲击着他的脏腑,使他全身的筋骨都因为疼痛而颤抖。一双大手猛地将他往外面推去,却是方奇师兄。他一改平日的纨绔姿态,竟少见的严肃了起来,他吩咐那几位师姐把住商修,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放人进去,而后便又加入到了那忙碌的一伙人之中。商修左右挣脱不开,便问了师姐们事情的来由。她们显然是刚被拉过来的,所知并不比商修多多少,但商修从她们的话里,还是听到了一个重要信息—蜘蛛。
脑袋嗡的一响,四周旋转非常,他依稀能够听见来自遥远的哀鸣与呻吟,他急切地想要逃离,便发了疯似地甩开了抓着他的手,一股脑地往前冲着,他感觉胸口似乎被石头砸出了一个大洞,从这个洞口不断地涌出的怨魂正尝试击溃他的每一处防备。但他又分明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说:“至少,你得活着,带着大家的份,一起活着。”他粗粗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因着身边吹过的一股冷风,他打了几个寒颤。他放眼这孤寂的院落,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它的格局不比弟子院,却也有十几间厢房,而在这中间,也就是商修所站的地方,显然是一个小花园,只是平日欠缺打理,闹得杂草丛生,竟将鲜妍的百花给打压下去了。来寻他的师姐是唯一跟过师尊修炼的女弟子,她生得美艳,但性格却十分孤傲,据说除了师尊,无人能入她的法眼,可商修这样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竟能将她惊动,让她亲自寻他来。
“出去。”她毫不客气地将鞭子挥得猎猎作响,商修几乎很能够感受到那一股股泠冽的如利刃般的劲风,他站立不动,只把墨绿色的瞳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她虽来势汹汹,却不曾伤他分毫,知道这人是个傻的,便也懒得继续吓他,她当即收了鞭,用清亮的嗓音命令说:“快滚。”商修不会点头哈腰的道谢,亦不会如其他师兄那般贴脸上去献媚,他只是迈出一步,与萍芳错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萍芳看着他的背影,面色忽明忽暗了一会儿,她伸出手,看着手心上新鲜的汗珠,长长的睫毛下闪现过一抹杀意。
“师弟,你跑哪去了!”凌,是商修的师姐之一,此时,她正叉着腰,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这位不懂事的师弟,她显然是想显示一下自己身为师姐的威严,但无奈商修却半天不给反应,倒让气氛陷到尴尬里去了。她终是在这场不存在的对决中落了下风,而且碍于自己的身份,也不好真的跟这个师弟置气,便想自己先服个软,然后再好好询问他去哪了。一有了主意,她就和颜悦色地准备说些什么,却被商修打断……
“是他来了。”
“毒蛛妖皇。”
是了,他注定逃脱不出他的牢笼,即使是在寂静崖又如何,毒蛛他是在告诉他,无论到哪都是一样。但商修又回想起那次雨夜,那把伞还有那被污泥玷污的白袖,师尊曾拯救他,那便是现在活着的唯一理由。他大步迈进了院中,走到了那充斥着妖气的房间。
“你进来干什么?师姐真的是,连个人都拉不住!”方奇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他赶紧将人拉出了屋子,一边抱怨,一边上下打量他,确认有无侵体的妖气。
“师兄,我想我知道。”
“知道什么?”
“他们的死因。”
方奇愣是半天没从他的话里反应过来,他举起手,对着自己的左脸就是一巴掌,打醒了以后,顶着半张红肿的脸,匆忙地拉着商修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商修不免笑了一下,这让方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抬起手,拍在商修的脑瓜上,压着声音吼道:“疯啦!怎么能说那样的话?你知道他们的死因?你咋能知道!你不能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现在人心惶惶的,你要是说了什么,怀疑到你头上来,你怎么办?”
“那你为什么信我?”
方奇扛着手,眼角瞥向渐渐深邃的天空,他将右脚来回地摩挲着脚下的石头,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在发呆。在他的身后,一轮灰白的残月劈开了夜幕,跃上云头,而自北方飞来的排成两个长阵的白鸟群,鸣叫着落下如雪花般的羽。说话声越来越近,被风吹来的熏香久久地弥散在空气里。方奇转过身,抬腿步入了月的光华中,他说:“我们是一样的。”这话说的轻,却令二人心中皆是一沉。借着月光,商修分明看到了他耳后的可怕阴影。
“没人能逃离,但是至少,得有人活着。听我的,忘记他。”方奇说完这句话,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