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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霜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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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的时候,回头看看,树上可有我的铃铛。
白米的到来无疑驱散了商修心里的阴云,他开始重新考量白米对自己的意义,同时他看向他的目光也不再同以往那般草率。在他慢慢走近他的时候,商修可以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浅淡熏香,似乎是用某种能够安抚人心的花料制成。白米并未察觉到他的靠近,或者说他无意戒备,所以当商修将匕首的刀尖对着白米的背部时,白米仍旧毫无反应。
“白米,你在看什么?”商修看他神情如此专注,觉得无趣,便将匕首收回了袖子,问说。
“蚂蚁。”白米回答道。
商修蹲了下去,将手按在地上,挡住了蚂蚁的方向,道:“你看它做什么?”
“我在想,它们是怎么维持着自己的种族生生不息的。”白米说着,将商修的手指推了开,然后目送着它钻到了不远处的小石头底下。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我想是因为它们很知道藏匿吧,夹缝里、阴影里、孔洞里……也不求什么光明,只追着那一线生机。”商修答说,他走到了白米的前头。
“你也是如此么?”
商修停住脚步,而后回过脸说:“不,事实上,我现在站在了光里。”顿了一下,他调转了方向,与白米拉进了些距离。
“站在了妖王的光里。”他说。
白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后抬起手,指着商修身后说:“去后院吧。”
依傍着后院的是一条潺潺溪流,当两人肩并肩走到石拱门前时,智老正挑了一担水,从石阶下往上走。从智老脚边跳过一只白蛙,它吐出红红的舌头,饮了一嘴花露。
“这两个月,听智老说,仙师的进步很大。”
智老放下担子,捶了捶肩,扭了扭腰,一边笑说:“所以还是主人您来指点一下。”
商修听着,心里有些紧张,他悄悄地抬眼,看向身旁的白米,视线正好与他相碰,白米微微侧过脸,认真询问说:“仙师以为呢?”
“可以。”
白米背着手,仔细端详着商修的神情,过了良久,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妥协道:“好吧。不过我们得换一个地方。”
智老的脸色一白,接话说:“妖狱么?不合适吧?”
“不是。他进不去。”
这个“他”,明显说的就是自己,商修心里一阵憋闷,便有些赌气地道:“就妖狱了。”
“将鬼道打开吧。”白米对智老道。
智老剜了商修一眼,似乎为他的任性感到恼怒,商修知道自己是不自量力,但他打心底里不想被白米看不起。不过,在智老掏出什么东西之前,商修按住了他的手,道:“换个地方吧。适合我的。”说后半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转向了白米。
“那就娘子村吧。”
“娘子村?”商修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毛骨悚然。
“嗯,如果我们现在出发,走十天大概就能走到了。”
“走着去吗?”商修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是啊,仙师。”
“你的法术呢?白米。”
“说起来,我好像不会法术。”白米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智老并不吝啬解释,但白米却没给他时间,他已经走下石阶,沿着溪流而去,商修与智老对视了一眼,智老道:“好好保护主人。”商修摆出一副“你是在开玩笑吧?”的表情,匆匆地跟上了白米的脚步。
看着二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智老的视线突然模糊了起来,他依稀记得从前,自己也这般地跟在过主人的身边,只是岁月催人老,他的身子骨已经渐渐支撑不起他的梦想了。
所以,商修小子,你可要好好护着他啊!
不知为何,商修想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他回过头,呆呆地看着渐去渐远的寂静崖,他道:“智老,没事吧?”
“嗯,没事。”白米答说,放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由得慢慢收紧了。
二人行了一日,来到了一处荒村,也许是因为盗贼,也许是因为妖魔,总而言之,这个村子里,早已人去楼空,到处都是一人高的野草。商修走得多少有些累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小跑了几步,挡住白米,建议道:“我们停下来歇歇。”
白米将手往前面一指,道:“去那间屋子吧。”
商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座阴森森的小木屋,它的门大开着,似乎是在欢迎人的进入,明明没有风,扇叶却“呼呼”直响,而且就那一处未生荒草,实在是可疑得很。商修拉住白米的袖子,摇头说:“我感觉那里有点危险。”
白米了然地笑了笑,问:“那,在哪歇脚?”
“我看就那吧!”说着,他抬手指向了屋子后面的牛棚。
白米没说什么,便由着他的意思,往牛棚那边走去。
“白米,你真不会法术吗?”商修又回到了这个问题。
“唔……曾经会,现在我就跟你差不多。”
商修却不大信,他道:“但传闻说你是妖王。”
“传闻也说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罪恶滔天的妖魔。仙师怎么看?”
商修停了下来,他认真道:“我只认识现在的你。”
白米笑说:“那倒也是。”说着,便用袖子轻轻拍掉了石凳子上的灰尘,却是叫商修坐着。
“我四处看看。”白米道。
商修将腿往前面伸着,双手枕着后脑勺,整个身子则压在身后的稻草堆上,他仰脸看着天空,觉得那半边橘色实在是动人,让他想起了曾经见过的漫山遍野的向日葵。他现在还仿佛能闻见它清浅的香。他歪过头,看向白米离开的方向,心中不免泛起了嘀咕:“他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越想越不放心,他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他呼唤道:“白米!”
白米抱着一捆木柴,穿过草丛,走了过来。
“怎么了?”白米问说。
“我看你一直没回来。”
“找柴废了点时间。”
“你怕冷吗?”
“晚上冷。”白米一边搭好柴火,一边说道:“这里曾经好像发生过什么事。”
“看得出来。”商修说着,一边抱了稻草,在地上铺出了一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觉得天黑的似乎有点早了,毕竟现在才是晌午时分。
“在那个屋子里,我发现了一具白骨。”白米想了想,道。
“你进去了?”商修只觉得一阵后怕。
“嗯。”白米应道。
这时,天完全黑了下来,呼呼吹着的风与窗叶窃窃私语,门“咯吱”响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出了门来,商修环顾四周,只以为坠入了黑暗深渊,整个灵魂都飘离了人界那般不真实。他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一个人,他确认道:“白米?”
“是我。你听到铃声了么?”白米问。
商修轻轻舒了一口气,安心的同时,他将手拉住了白米的袖子,道:“没。”
白米似乎是要往前面走,商修顺着他的意思,也往前方走了几步,这下子,他便听到了那若有若无的铃声了。他碰到了牛棚的围栏,觉得冰得很,他伸出手,在其上摸了一摸,对白米道:“落霜了。”
天边传来了歌声,听唱词好像是:“奴盼君归君不归,寂寞空窗白烛泪。乡人只道赴功名,不知贪欲害了谁。”唱罢,便又听她道:“公子,奴家有礼了。”这声音却是近在耳边,商修不由得往白米那边挪了挪。
“能否请姑娘为我们指条明路?”白米道。
“明路算不上,公子,请随奴家来。”那姑娘回道。
在黑暗里突然有一个地方亮了起来,商修一看,一听,却是铃铛。白米轻轻地抓起了他的手腕,两人便一起随着那光亮而去。
“公子,您说我指引的是生路,还是死路?”那姑娘问白米说。
“生路、死路都是要走走的。”白米答道。
这个答案似乎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沉默了许久,就在两人离那铃铛只剩几步之遥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抹红色的身影。那身影纤细如柳,由足下慢慢地生长出了彼岸花,她那如瀑的黑发垂于腰间,小腿肚上是一只红色蝴蝶。她道:“奴家在这百年,还未见有公子这般的,好不讲理。”
商修凑近白米耳边问:“妖么?”
白米摇了摇头,回道:“是一缕魂魄。”
那红衣女子捂嘴笑道:“这妖与人同行,可真是稀奇。不过小公子,奴家可得提醒你一句,此去五百米,有一处庙堂,那里有一只大妖。名门正派收服不了他,便叫一女子做了封印的容器。如今,那女子修了鬼道,竟将大妖练成了一器,名为‘霜铃’。公子可还要继续前行?”
“姑娘之意是,这是死路?”
“看公子如何决定了。”
话一说完,天又复大亮了起来,放眼望去,前方树叶掩映间,确实有一处庙堂。奇的是,两人只得往那边去,因为周遭并无其他可走的路。商修将白米拉到身后,他道:“你既然不会法术,那就往后面站站,我走前头,一会儿有危险,你赶紧跑。”
白米笑说:“好,听仙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