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君侧》阿烟小火

40、惊雷 你家将军为

　　春末，五皇子来到魏将军府，说碧妃娘娘邀请林元熙去她殿里坐坐。

　　自从林家落难后，林元熙都没有见过碧妃。嫁给魏宜修后，那次宫里春宴上，碧妃喜静亦没有参与。本来还想着宴会结束后再去拜见碧妃娘娘，又出了被花献挟持那事。

　　这么仔细一想，她作为一个晚辈有些不该，一直没有去拜见。儿时她偶尔会随母亲去碧妃娘娘的寝宫，碧妃娘娘待她极好。

　　再次踏进这皇宫，已有一步辇候着。碧妃娘娘不受宠，这步辇很是简约朴素，自是没有其他受宠娘娘宫里的步辇华丽。

　　本来林元熙自己走进去就好，碧妃娘娘还让人专门来等候，可见她对林元熙的重视。林元熙没有推辞好意，欣然坐了上步辇。以前这步辇只有皇帝可以坐，改朝换代以来各个寝宫皇子也都配有步辇，贵客登门时会用步辇接送。

　　这抬的人走得稍缓，可每一步也稳得很。

　　一路到碧妃的寝宫，遇到不少人，有的清雅可人、雍容华贵，有的浓妆艳抹、勾魂摄魄，该是各个寝宫的主人，而更多的是来来往往太监和宫女装扮的人。林元熙并不认识这些宫里的人，旁人也不认识她，看向她的眼神透着一丝探究。

　　毕竟坐在步辇上，不方便上上下下就为了行个礼，彼此眼神示意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步辇一落，林元熙到了一个有些冷清的寝宫，自然便是碧妃娘娘的碧雪宫，记得幼时的冬季来这宫里，碧雪宫楼阁都是皑皑白雪，后边园子的假山以假乱真，又有几株雪梅，在一片冰雪之中怒放，红得耀眼，美不胜收。

　　此时正是春季，除了几株正含苞欲放的牡丹，这园子无更多装点，比林元熙儿时所见的碧雪宫萧条了许多。她有些诧异，明明如今五皇子得势，碧妃娘娘这宫里应该热闹一些的。

　　一个一身翠色宫装、保养得当的雍容女子走了出来，一双杏眼不败岁月，还透着女儿家的澄澈和灵动，道：“小元熙啊！”这中|年|美|妇不是碧妃娘娘又是谁？

　　林元熙急忙上前行礼，“碧妃娘娘吉祥。”

　　碧妃走过来，慈爱地揉了揉她的头，“你这丫头给我来这套，以前不是都叫碧姨姨？怎么这么多年不见，这般生疏！不改口，我可要生气了。”

　　林元熙抬眸，正对上她眸里的笑意，急忙改口，甜甜地叫一声,“碧姨姨。”

　　碧妃娘娘握紧林元熙的手，往事涌上心头，不知不觉，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连连道：“好孩子，好孩子......”

　　纵使碧妃娘娘并未跟林元熙说起以往的事，但林元熙看她如此哽咽，定是思及以往，心里不好受，又怕提起嘴来，惹得林元熙伤心。

　　檀木贵妃榻旁放了个熏香炉，淡淡的沉香袅袅溢出，叫人安心。

　　碧妃娘娘前几日便吩咐人做准备，备了许多珍贵玲珑的点心，还弄了好几笼食盒，道带回将军府。

　　许多年未见，本是有无穷无尽的话想要说，而二人对着，不愿谈及往事，能说及的范围却有些小了。

　　碧妃道：“嫁入魏府，过得可好。”

　　林元熙道：“宜修对我甚好。”

　　碧妃娘娘闻言便笑了，细细的鱼尾纹透着些岁月沉淀的韵味，她道：“魏将军娶了你，是他莫大的福分。”

　　林元熙赶忙道：“也是我的福分。”

　　“是啊，魏将军也是个好男儿，能把你放在心尖尖上宠，这坊间可都传遍了，道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说实在的，这宫里不少贵妃娘娘的侄女啊妹妹啊都看中魏将军，可惜魏将军压根不正眼瞧别人，叫别人对你又酸又羡慕。”

　　林元熙没听过这些事，本来已经迎进府的两名侍妾也被打发走了，闻言只是好奇地反问道：“是吗？”

　　碧妃娘娘不由大笑，“你这孩子，也是心够宽。”

　　林元熙看着这里屋子里留着伺候碧妃娘娘的就一个老嬷嬷，而碧妃注意到她打量的眼神，问道：“是不是想问我这宫里为何如此寂静？”

　　林元熙点了点头。

　　碧妃的眼神里透着淡淡的无奈，“你这孩子，小时候的性子就是为人着想，如今也是这般，你莫多想，这宫里的人都是我自己挑的，之前皇儿刚起来的时候，陛下啊皇后啊可送来了不少人，可惜，那些人让我很不自在。”

　　说不自在，其实也是因为那些人就是眼线吧。

　　碧妃接着说道：“你也知道我向来喜静，就留几个人平日里帮忙打理打理也是够的，人多反而吵闹易惹事，你说是不是？”

　　林元熙道：“碧姨姨说的是。”

　　碧妃又道：“孩子，我想托你个事，我虽说不理朝政，可而今形势也很明了，若是以后皇儿有什么不是的地方，还希望魏将军能看在我的面子帮一把。”

　　林元熙有些诧异碧妃说出这番话，她也是看得透彻，而今虽说魏宜修道是帮助五皇子上位，实则权势比五皇子大许多，若是日后五皇子成功继承皇位，在别人眼里，恐怕不过一个傀儡皇帝。可林元熙也知道魏宜修的想法，他想要做的，不过和她一样，把老狗皇帝拉下来，把五皇子推上去，这便够了。

　　世人迷恋权势，而魏宜修如此看重权势也是她一手促就，为的就是帮她一把，让她看着老皇帝倒台，为她报仇雪恨罢了。

　　旁人不知道魏宜修，可她却是一清二楚。他比起上朝，更乐意缠着她。

　　林元熙听碧妃娘娘如此说，也不过为五皇子寻求一个庇护，便道：“碧姨姨放心，承钰近几年来帮了我不少忙，他把我当做姐姐，我也视他为弟弟。我不是皇宫里长大，自然不懂得手足相残那些事。”

　　终归母子情深，血肉相连，便是碧妃再不喜皇帝，可对于五皇子这个唯一的孩子依旧甚是关切，而今五皇子便是碧妃余生里最大的牵挂，她并不希望五皇子如何权势滔天，也不惦记那个位置，五皇子顺遂无忧便是她的期望。可是这宫墙里出生的孩子，不是想要与世无争、安安稳稳便可如愿平平淡淡地活下去。

　　碧妃娘娘叹了一口气，“承钰单纯，其实心里也门儿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帮谁做什么。我为他高兴，他有自己的选择，他很勇敢，他并不是孤独的。从小到大，我这个娘都没能帮他什么忙，反而因为我，他很不好过，我想，若是没有你，他不知道会长成怎么样的一棵歪脖子树。”

　　说到后边，碧妃娘娘自己便笑了。

　　林元熙也忍俊不禁，哪有母亲觉得自己孩子会成一棵歪脖子树的，道：“在我看来，承钰甚是聪慧，便是没有我，也不可能长歪的！”

　　碧妃娘娘笑道：“你这话就是高抬他了。”她作为一个母亲，自然把这孩子成长的每一步都看在眼里，他迷茫的时候、绝望的时候，她尽收眼底，可她作为一个母亲甚至都不知道如何把他拉回，她并非一个合格的母亲。

　　而林元熙自己怕是都不知道，承钰已经把她当作生命中的光亮。

　　“若是当年我勇敢一些，也许我不用禁锢在这朱红高墙里头，也许我早就随他而去，”碧妃娘娘话头一转，眼神透着沧桑，一滴清泪滑下，“而今说不定能和他一起，在天上也好，阴曹地府也罢。”

　　这个他指的便是林元熙的伯父，二人分离以后，伯父一直未婚，而自从碧妃进宫，到伯父项上人头落地，二人也未在见面。所有往事如烟飘散，只是夜里梦回恍惚一场。

　　元熙忙道：“碧姨姨，而今你有五皇子，莫再说这种话，叫五皇子听到，难免伤心。”

　　碧妃忙拿帕子拭泪，笑道：“你看我，一时惹笑话了。”

　　门口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太监尖着嗓子在门口喊道：“陛下驾到！”

　　这话甫一落地，明黄色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这碧雪宫的氛围突变，一股冷峻威压气息扑面而来。

　　林元熙和碧妃急忙起身行礼，皇帝笑道:“平身吧！”

　　这是林元熙第一次离皇帝这般近，抬起头正对上他那一双浑浊又无比锐利的双眸。

　　皇帝而今走路要一个小太监搀扶着，走向主位的步履坚定而缓慢。他坐下之后才示意林元熙和碧妃娘娘坐下。

　　皇帝道：“许久没来碧妃你这坐坐了，竟然小魏将军夫人也来了。”

　　林元熙不信这是巧合，她进宫里并没有隐瞒，一路上又乘着步辇，皇帝这是知道她进宫故来的碧雪宫。也不知他要说些什么？

　　林元熙微微垂着眸，竟是没有任何头绪。

　　那熏炉雕着的字龙飞凤舞，甚是潦草，林元熙盯着，分辨不出是什么字。碧妃沉默，林元熙也没有说话，一室陷入诡异的静谧之中。

　　皇帝突然道:“林氏，你家将军为国立功的机会到了。”

　　这话如惊雷平地起，把林元熙脑袋炸得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