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悲欢 九蛋的由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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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神山上有眼黑泉，相传在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就在了，泉如其名，漆黑如墨，仿若少女的眼睛，遇见清纯的灵力时会熠熠发光。
但这种景象十七年没有出现了，真正算起来，好像就是步欢来到稷神山的那年。
“殿下，步欢那个死丫头又不见了，除了偷懒什么也不会。”青合抱着剑，拽着天女殿下的袖子小声埋怨道。
“青儿，欢欢还小，你是她师姐，多些耐心教导她，莫要让本殿再听到这样的话。”步以宁双眉微簇，清亮的眸子闪过一丝愠怒，却还是平和地说道。满鬓的白发丝毫不影响她精致的容貌，或许也只有这白发才能证明此刻的天女殿下已经是个年过耄耋的老妇人了。
青合见天女殿下有些不悦，只得顺势放下手，低眉顺眼地应下：“是，青合记住了，殿下。”
青合暗暗收住喜色，她都这样说步欢了，殿下还只是一副淡漠的样子，看来传闻是真的，步欢并不是真命天女，她是个假的，是冒充的！
一时间谣言更盛，整个稷神山纷纷嚷嚷，有些自恃有才的小弟子早就已经按捺不住，誓要揭发步欢这真命天女的假面具，将昔日众人膜拜的女神狠狠踩在脚下。
黑泉镜奇热无比，泉周十里土地滚烫，不光常人无法进入，甚至连仙人进出也怕是要费些功夫，以致这镜中寂然无声，荒凉僻静。
“黑泉，他们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偷偷躲在黑泉镜的步欢连日来愁眉不展，眼看着十八岁生辰也没几天了，按照命数，真命天女十八岁时要继承天女衣钵，成为下一百年的新一任天女殿下。
“如果是真的，十八岁生辰那天大家发现我没有神力，会怎么样？”
“天女殿下会死吗？”
“黑泉，我不想当天女……”
“啊！”后背忽地一紧，步欢下意识躲闪，却还是接连挨了两鞭，像细细的钢针扎过似的，刺刺地疼。
“说了这么多遍了还是不长记性，你生来就是天女，即使不是，也必须是！”步以宁攥紧了拳头，瞬间变了脸色，恶狠狠地说：“把你那想法给我咽在肚子里，好好准备你的接任大典，有任何差错，本殿将你挫了骨祭天！”
步欢回过身看着突然进来的天女殿下，怔愣了几秒。身体却早已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跪好。
步以宁本以为步欢认错讨饶这次就这么放过她，却没成想这丫头支吾了半天，出口的竟是她完全听不懂，也没听过的话。
“娘……”
步欢一双黑得透亮的眸子，熠熠泛着水光，步以宁不由得盯着这双眼眸，无形中仿佛有一股力量，是两个漆黑的漩涡，将她往黑暗深处拉去，周围的温度陡然变高，逐渐稀薄的空气令她窒息……
恍惚间，无尽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亮，但那光点离她很远很远，是触不到的尽头。步以宁有点慌，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是来自内心深处的害怕与绝望。
“娘……”若不是步欢再次开口，步以宁的意识恐怕就要被这黑暗所吞噬，她快速运气将意识收拢，稳住气息，稍稍整理了慌乱的思绪。
“谁允许……”话还没说完，再次对上步欢的眼睛，步以宁有种看到黑泉水奔涌的恍惚感，后面的话梗在了喉咙中，便给了步欢机会。
“娘，您是我娘吗？”终于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步欢忐忑地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女人。
“你这是什么话，我不是谁是？”步以宁紧握的拳头轻轻松开，她头一次不忍心对步欢说狠话，隐藏了多年的秘密，本以为大家都心照不宣，但当步欢真的当面质问她时，她却不能坦荡地面对。
“好，有您这句话，十八岁生辰，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步欢脸上终于绽放一个甜甜的笑，耳畔仿佛吹来一缕清风，吹散了黑泉畔的闷热之气。“娘，欢儿不会让您失望的。”步欢站起身，从容不迫地转身离开。
“你……”步以宁的白发随着步欢的起身带来的微风而摆动，在步欢看不见的角度，步以宁的眼神重新变得狠戾，攥紧双拳，尖锐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你不会活着度过你的生辰了。”这句话很轻，轻得散尽了黑泉的雾气里，步欢没有听到。
但有一个人听到了。
“笨，九百多年了还是一如既往的笨，被人骗还美滋滋！”咕噜一声，平静的水面冒出一串泡泡，在寂静的黑泉镜显的尤为显眼。
顺着泡泡，泉底静静地躺着一颗金色的蛋，蛋面上有浅浅的龙纹，这要是被步欢看见，一定会拿着去卖钱，毕竟这颗蛋，看起来真的很值钱的样子。
陆离从石头上跳下来，他可没有听别人墙角的习惯，况且这龙蛋的隔音效果绝对没得说，即便是天崩地裂五雷轰顶，他的蛋也能做到纹丝不动，这皆是因十年前。
陆离，九霄云巅之上的九天子，九百多年前出生之时，七彩祥云满布天际，饿魂怨鬼顷刻魂飞魄散换来了人界七世祥和。天帝天后十分欢喜，下令大赦，允许犯错被贬的仙子重新投胎，就连织女都被允许下凡住上九日，不仅如此，天界大摆宴席，笙歌雀舞，好不热闹。
陆离这颗蛋就被帝后摆在九霄大殿上，给予温厚的仙力孵化，供人朝拜。
一天天过去了，九九八十一天后，龙蛋还是纹丝不动，天帝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亲自孵化的蛋竟然是个白蛋？！
生气的天帝找到天后，质问天后是不是算错了时辰，下了个空蛋耍弄他。害得他颜面尽失，在众臣子面前抬不起头来。
天后百口莫辩，只得说再等等，再等等。
于是，九蛋就被抱下九霄云巅，悄悄藏在了无尘宫中，由天后继续孵化。
即便是天界，谣言传播的功力也不差，不多时，三界遍传，天帝的第九子是颗空蛋，是个没有真身的妖怪。
因为迟迟不破壳，天帝也未予之名，“九蛋”的绰号便也这样来了。天后心疼小九，便偷偷刻了“陆离”二字在蛋壳上，取意“光怪陆离”，一是因那七彩祥云，二是因“怪”，他的命数注定“怪”。
说回十年前，陆离趁月黑风高之夜想出来泡个温泉，虽然他没有肉身，但将灵体泡在温热的黑泉水里也是前所未有的舒服。
正当陆离晒着月光摆弄尾巴好不惬意之时，一个约莫五六七岁的小姑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让光出溜的九天子一时间不知道先遮哪里为妙。
“你是谁？”小步欢还未开智，尚不知男女有别，丝毫未觉得尴尬。
“我……”陆离往下潜了潜，“你……”
“我什么我，你说话呀！我知道了，你是这里的泉神吧！神仙不会说人话吗？”天真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陆离觉得自己的尴尬更无处安放了。
“放肆！”憋了半天憋了这么两个字，陆离涨得脸通红，还好实在是太黑了，应该不易被察觉。
“你脸红了？神仙哥哥。”
果然，人类总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陆离侧过脸，冷哼了一声，沉入泉底。
“真是个奇怪的神仙啊……”
从那以后，小步欢常常来黑泉，一开始试图喊他出来，可见黑泉水没什么反应，逐渐也就放弃了，来了只是自言自语，诉说她的心事和经历。时间长了，步欢也就忘了黑泉里好像还有个神仙这回事了。
陆离再也没有给龙蛋设上音障，有声音便坐在石壁上靠着蛋壳听，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被六七岁啥也不懂的小姑娘弄的面红耳赤，竟还心心念念地盼着她来黑泉找他说话。清脆甜美的声音可比天上那些歌舞好听多了。
见小姑娘一天比一天憔悴，活泼的个性也一点点流失，陆离心都替她揪了起来。
若是能化肉身就好了。
步欢低着头慢慢走回房间，眼前突然出现一只绿色的绣花鞋，上面绣着青色的牡丹，走线精致，不用猜，这鞋的主人一定是青合。
“站住！”青合将另一只脚也跨上前去，用身体整个挡住了步欢的去路，“野蹄子，你去哪了？！”
“师姐。”步欢颔眉低首，精致的五官都掩在刘海的阴影下。
“我问你去哪了？！怎么不回答？！”青合双手抱臂，冷眼看着步欢，不耐烦的说。
“回师姐，我去黑泉镜了。”步欢只能如实作答，她从未说过假话。
听到这个答案让青合更生气了，黑泉镜，那是除了天女殿下，任何人类，甚至大部分神仙都进不去的地方，她一个野丫头，竟然能自由出入。
“呵，你还敢去那个地方，就是因为你，黑泉才沉寂的，你不知道吗？”嫉妒之火熊熊燃起，青合掰起步欢的下巴，迫使步欢抬起脸来。
“我没有。”步欢很少顶撞别人，但在这件事上，她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背了黑锅。
“呦，翅膀硬了，还敢狡辩？”青合一挥手，“来人！把她给我拖到白池里，给我好好洗洗她满身的晦气！”
步欢直直地盯着青合，像这样部分青红皂白就欺辱她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近来更盛，步欢已经懒得反抗。
说罢，三三两两的小弟子便将她禁锢住，推搡着将她向白池扭送。
“住手！”低沉有力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步欢的心一松，随即一阵酸楚泛上心头。
是羽卿师兄！
“羽卿师兄～”步欢正要张嘴，一个甜腻腻的声音却抢先一步，拐着弯儿钻进耳朵里，听得人不由打个寒战。
“她欺负人，自己躲去偷懒，留我一个人做活！害得我都没有时间练功！”这话从青合嘴里说出来，脸不红心不虚，说得好像是真的一样。若不是了解青合的为人，在场的人怕是都要信了。
“对对对！青合说得对，是步欢有错在先，青合作为我们的大师姐，定要好好惩戒她！”青莲站出来附和道。
见两位师姐都如此说，其余弟子纷纷倒向青合，仿佛自己亲眼见了似的，短短半刻便说了步欢上百条罪状，每一条都十恶不赦。
“够了！”梅羽卿眉头微簇，上前一步轻呵出口，淡黄色的大袍子随着动作拂动，见梅羽卿神色不悦，众人纷纷住了口。
梅羽卿将外袍脱下，轻轻披在步欢肩膀上，步欢才发现，经过刚刚的拉扯，肩膀处被撕破了一个好大的口子。
“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各自散了。”羽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稳有力，微醺的红色便由此迅速蔓延开来。
“师兄……”青合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见羽卿拉着步欢便转身，好像没听见青合语气中的不甘。
“平日里没见大师兄管些小姑娘的闲事，怎么每次一碰到步欢，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有一个今年刚考进稷神山的小弟子，不明所以地嘟囔出声。
青合回过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小弟子悻悻地闭上了嘴。
“他不就是看着步欢是下一届天女就对她高看一眼吗，哼，等我证实她的假天女身份，看你还护不护着。”青合心里暗暗想着：等我坐上天女的羊脂玉座，还不是得看我的脸色。
青合愤恨地攥着衣角，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黑泉镜里波光涌动，一缕金光自水下飘出，轻而易举地穿过结界，越过白池，驻足轮峰菊丛，沾染上花香，化作金色蝴蝶，站在蓝色的花瓣上。
“师兄，今日……多谢。”步欢走在梅羽卿半步后，低着脑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嗯。”梅羽卿微微侧头颔首，顿了一下又说道：“欢儿。”
“嗯？”步欢抬起头，似乎很惊讶大师兄开口唤她。
“你是天女，莫要低头顺目，有失仪态。”梅羽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步欢，右手的扇子合起，执于胸前。
下一秒，步欢便低头撞了上来。头刚好磕在扇柄上，瞬时便泛了红。
“啊……”步欢赶紧退后，用手捂住额角，连连认错：“抱歉抱歉，师兄，是步欢莽撞了。”
看着步欢慌乱的样子，梅羽卿微微摇了摇头，将罪魁祸首——黑纸骨扇收入袖中，抬手探向步欢的额头。
步欢以为师兄要打他，下意识躲闪，不料一脚踩上块儿雪白的鹅卵石，眼看着就要向后倒。
梅羽卿立即卿身上前，欲拉住步欢的手，眼前却忽然金光一闪，羽卿不由得眯起眼睛，待再次睁开时，步欢已经好好地站在了跟前。
“咳嗯，没事吧。”梅羽卿轻声询到。
“没事没事，谢谢大师兄，不然就摔惨了。”步欢连忙站好，方才差点就摔倒了，本以为要和坚硬不平的鹅卵石路面来个零距离死亡接触，背后却有一股力量轻而易举地将她托起来。
环顾四周，除了羽卿师兄空无一人，肯定是羽卿师兄救了她。不过，羽卿师兄的灵力何时如此醇厚了，经此一救，步欢身上所有的痛楚都消失不见，就连褶皱撕破的衣裳都复原如初。
梅羽卿疑惑地打量着步欢，此时的她和片刻前相比简直可以用焕然一新来形容，仔细打量后，她周身还隐隐泛着金光，看步欢的反应好像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
许是天女的本能力量吧。
“你其实很强，努力一些，莫要浪费了这等天赋。”羽卿收敛起神色，右手做了个打开扇面的动作，却发现手里空空如也，只得尴尬地转身，“右边就是女苑，你自己进去，我便回了。”
步欢以为是大师兄提起白日里青合说她偷懒的话，才出言劝导，她连忙点头，“是，步欢记下了。”
待梅羽卿踏入左边的小道渐行渐远，陆离才化成蝴蝶，转了两圈才选了一朵步欢脚边的，没有露水的，干干净净的花瓣站了上去。
“谢谢你羽卿师兄……”步欢偷偷笑的灿烂，原地蹦了两三下，活脱脱一个犯花痴的闺阁姑娘样。
“……明明是我救了你，你脑子里想什么呢！”陆离愤愤地抖了两下翅膀，洒下好多金色粉末，粘在轮峰菊上。
“不愧是羽卿，长得真好看……”
早知道就让你摔个狗啃屎！陆离如是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悲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