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解释 ...
-
“谁告诉你的?”
白宸仿佛一座石像般定在那里,眼神透着一股浓浓的凶意,看木新没回答,他又一字一字地问了一遍,
“谁,告,诉,你,的?”
木新觉得他踩雷了,但是已经走到这步,无路可退,他在旁边凳子上坐下,仿佛拿到了筹码,不慌不忙地反问,“你都没有和我说过实话,让我如何信你听你的?”
半晌,白宸才从齿间挤出几个字,“是唐断崖。”
“不是。”
“那是?”
“是你告诉我的,”,木新语气很轻,生怕自己的话是一根针戳破了白宸这个气球。
“我?”
“你那日,把这套衣服给我的时候,说是你弟弟的。”
木新脱下外衫,挂在衣架上。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木新回头,一脸无辜的表情,“你刚刚承认的。”
白宸被他这句话驳的,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说话,手里转着一个茶杯,思前想后,将杯中的茶仰脖一饮而尽,咣的一声把杯子撂在桌上。
“四年前,”,白宸说的很慢,每个字都深思熟虑般的清晰,“在战场上,他给了我一刀,投敌了。”
轻描淡写,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用尽了白宸的勇气,他眼神飘忽不定,忽然抬手掀起右侧头发,短短的头发下面,右上额角处,发际线的位置,藏着一条疤,足有两寸多。
木新睁圆了眼睛,震惊之感溢于言表,两人同坐在桌边,相对无言。
“你还想知道什么?”,他放下头发,“问吧,总好过出去道听途说。”
“在下失言。”
木新朝着白宸赔了一礼。
“我也不清楚这一战,我们的胜算有多大,但多一人肯定不会是去添乱。”
“在下不曾上过战场,怕是没有白宸大人想的那般有用。”
这会功夫,白宸的脑子在消化着听到的一字一句,思考着如何回答,连眼神都与之前不同,仿佛换了一个人。
“小村长可记得,那守护这世间河山的誓言,山不辞石,海不辞水。”
木新身躯一震,满满的回忆一下子塞进脑中。
两人间的气氛十分怪异,脑子同时都在飞速的转着,几息之后,木新嘴角一提,不紧不慢地说道:“白宸大人,在下已辞了原职,被唐大人骗来之前已是个自由之人,这信誓旦旦的正义之词,在下已不再受其束缚。”
白宸所说的是两句,其整篇还有几句,凑全是一整篇,在这个世界做官的人都熟悉的那几句誓词,这两句则是收尾之词。
“你终于看出来姓唐的是个骗子了。”
白宸抿嘴笑了,给自己和木新的杯子添了茶,他的本意是说服木新帮他,可惜这小村长好像被什么伤过心,铁了心不再掺和这些事。
“在下只是要去一个地方,路过这里,进城时偶遇唐大人,他却拦下在下执意不放。”
木新一脸无辜,事情上他也确实很无辜。
“去一个地方…你想去哪里?”,白宸突然又听到了好奇的话。
木新若有所思:“只是一个地方。”
白宸:“我当然知道是一个地方,”,白宸突然对他笑了,“那是什么地方?”
木新用眼角偷偷看了一眼笑吟吟的白宸,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这次他是真的在笑,连眼角都阳光灿烂的微微弯着,木新看的一时入神,半晌才挪开眼睛,合上眼睛解释道:“…一个…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既已知道不好,为何还要去?”
“因为我…我…”,木新的眼神有些失焦,无神的看着地面,千言万语终究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嘲笑了一下自己,应付了一句话,“…虽千万人,吾往矣。”
又是大道理,白宸扶着额头,怕是嘴上说不过他了。
木新听着周围翻动东西的声音,抬头去看,一个小木箱正落在桌子上,白宸开了箱子,对他说,“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换个药。”
木新慢慢的解开衣扣,露出右臂和小半边上身,便不再动,任白宸在旁边忙活。
白宸一层层打开包着的布条,底下的伤口不深,但眼尖的还是能看出来,木新身上的伤愈合的要比常人快一些,果然是因为他的天赋体质吗,白宸心中暗想,拧紧了眉头。
“怎么了?”
木新感觉旁边的人迟迟没有动作,便转头去看,看到白宸眉头紧锁,像是再冥思什么心事,他怕是自己的伤有问题,赶紧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却发现没什么大碍,就像他已经不觉伤口疼了一般,伤已经好了大半。
“没什么。”
白宸继续拆纱布,取匙,消毒,上药,一气呵成,再用了些干净布条包上了。
“夜深了,你早点休息。”
白宸没再纠缠,收好药箱放回柜子,提了餐盒就往外走,没等木新答复,就已经出了房间,替他关上房门。
木新听着屋外脚步声渐行渐远,整个人瘫在桌边,低低地叹着气。
过后几日,白宸照常早起去练兵,木新却不曾再去演武场,只是在城内逛来逛去,秋月明答应送他的衣服也已经派人送了过来,木新看了看,衣料上乘剪裁得体,让使者替他道了谢,他却只是收到柜子里,没再翻动过。
这几日在城中也不免能听到些关于白宸的闲话,木新有时与人搭话,旁人看他面善的很,常能聊的开,但一旦提及白宸大人的弟弟,却都脸色一变,托了各种借口立马走人。
白宸虽与他说了有事就问,不让他出去道听途说,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面之词免不得藏着些自己都觉不出来的偏颇。
木新坐在城南茶楼上,看着楼下稀稀拉拉的行人,白宸的府邸在城中偏东方向,自己转了半个圈,此时没再找得到一个半个能打听情况的,秋月明虽是他族人,也好亲近,却更是唐断崖属下,外加上次他在白稷的事情上敷衍过木新一次,不好和他过多打听些什么。
“去去去,出去!天天来要饭!街口施粥的都快成摆设了!”
吵骂声打断了木新的思绪,他探头从二楼的楼梯边向下瞧,只看见小二抖了抖抹布,一脸晦气的回到屋里,他再从窗户看向门口,一个衣着破烂,拄着根烧火棍的乞丐正从地上摸摸索索寻着自己的破碗,他四处拍了拍地面,看上去像个瞎子。
木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起身给了茶钱下楼去了。
“老伯,”,木新捡起碗放到老乞丐手里,“你的碗。”
“啊,”,那瞎子乞丐抓住自己的破碗,摸了摸,好忙道谢,“谢谢谢谢公子,好人平安好人平安。”
“老伯,你怎么不去街口喝粥啊?”
瞎子乞丐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低了头,说道:“我…我喝过了。”
“那您这挨家挨户的讨…”
木新没往下说,他等着乞丐接话。
“这…,小公子,我…”
“老伯,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木新说着又觉得自己有些无礼,掏出几枚钱币放在乞丐碗里,“这些您收着,早点回去休息吧。”
那瞎子乞丐听见钱入碗中的声音,毫不犹豫一把揣进怀里,嘴里还说着谢谢大善人谢谢大善人。
木新迟疑一下,试探地问乞丐,“老伯家在哪里,我送您回去吧。”
“不,不必了,怎敢再麻烦公子,老头子我自己能回。”,老乞丐惧怕般地往后蹭了几步。
“那您多加小心。”,木新不再纠缠。
午后的太阳照着地上微微发烫,老乞丐没有穿鞋,一步一挪,边走边摸索,木新觉得,若是个一般乞丐,形单影只,身无外物,哪会有家一说,只是他刚才又没有反驳自己,木新一时起了兴趣,远远跟乞丐身后,晃晃悠悠从城南一路走到城西的一处破砖土瓦砾堆成的房子边,说是房子,可到底连个房子的形状都没有,只是用倒了的房梁撑着碎了半面墙,挂着些破块布拼成的帘子,勉强可以容身,和乞丐之家给人的印象倒是很贴切。
木新看这老乞丐还顺便买了些干净的布料和水果,却一下都没动,只在回来路上的溪边洗了洗,全都带了回来,便料想,他果然是还有家人的。
只是没想到,会是个孩子。
那小孩看上去大约只有五六岁的模样,衣服倒是稍微能看一些,他叫老乞丐“爷爷”,想来应该是祖孙辈。
木新看老人把水果擦干净了递给那孩子,对他说,吃吧。
“爷爷吃。”
老人摸着孩子的头,安慰道:“爷爷已经吃过了,这是给伢儿带回来的。”
木新望着抚在孩子头上那枯瘦的手指,顿生许多回忆,那多年前,摸在自己头上的手,已经物是人非了。
长老…
木新不觉阖上眼睛,胸口闷闷的,想起将自己从小养大的大长老,记忆中是那般慈祥,那般和善,那般视他如己出,可怎又敌得过这世道,这场长老哄了他二十年的骗局,终究不过大梦一场,不过是将他当成傀儡木偶,那日的如梦初醒,现在想来仍是身临其境般的心痛,他倾尽二十个岁月的勇气,辞了族长的职位,寅夜出走,剪断了操纵自己的吊线,于是一朝落魄,跌落在地,摔得一副惨不忍睹。
世间已无留恋,可大丈夫不可枉活一世,他便想着并且也只能,离开那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故地,走走停停,吃吃逛逛,放浪形骸,一路向着他与白宸说的那个一定要去的,却又不是什么好的地方
埋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