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迷津渡》万九

4、木头

　　易月到底没有来得及说自己的名字，那人介绍完就从她手中拿过了宣传册。

　　“填表是吧，自己填填不就对了，拿来吧，我来填。”

　　易月被他这随意的态度弄得有些失语，但气氛却悄无声息的放松了。

　　她猜到应该是刚才小林哥离开前碰到了他，怕她处理不好让人过来帮个忙。

　　骨节分明的手摊开在她面前像是王子跳舞的邀约又像是大人在跟孩子讨糖吃。

　　易月拿着手里的纸，久久没有动作。

　　“怎么了？怕我填的不好？还是你想再试试？”带着笑意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可你——不是已经放弃劝说了吗？”

　　易月终于抬头去看他，沈津渡的笑意并不达眼底，好像早就看透了她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一下子拆穿心事的恼羞，还是她的内心里也还想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这份刚开始但所有人都认为不会长久的工作。

　　易月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母子。

　　易月“我教你们学手机吧。”

　　“什么？”

　　易月“不管是不是填这些东西，学会用手机之后，也能够看看新闻写写东西，有些免费的学习资料也能够从网上下载。”

　　“呵。”听完她的话，沈津渡低头一笑，手半撑在自行车把上假装唉声“我还以为能早点回去了。”

　　易月没理会他走到了门口。

　　女子想了想想拒绝，但后面的孩子扯了扯她的衣角。

　　“真的假的？”

　　“当然。”易月确认。

　　易月的脸还是很有迷惑性的，当她认真回答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很安定的感觉。

　　“进来吧，我去拿手机。”女子回去让男孩滚一边，然后翻箱倒柜的找东西。

　　易月走进屋子，里面很简单很干净，桌上垫着报纸，还摆着一些文具用品。

　　男孩又朝着易月做了个鬼脸。

　　“平时谁有功夫用，这玩意儿难弄的狠，你来动吧。”女子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拿出了一个灰扑扑比手掌还小的手机。

　　易月接过破旧的手机，试了一下，没有办法打开“充电器。”

　　“充电器？不知道，早不知道放哪去了。”

　　易月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手机。

　　“这东西果然不一样。”女人看着她手里不算最新款却和自家完全不同的电子产品。

　　门开一角，沈津渡弯腰进来，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已经很自然的找了地方坐下。

　　女子看了他一眼“男朋友？大学生来村还能带家属的？”

　　这问题离谱到易月都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解释。

　　还有这人到底是谁呀？他不是村里的人吗？

　　易月自动忽略这些问题，拿着手机就点开了几个网址。

　　易月“这些学习的网站都很好，很多资料都可以免费下载，各个学科年龄段都包含。”

　　女人眯着眼睛看了几眼，把孩子揪到面前“快，你自己看看有没有有用的。”

　　男孩对手机挺好奇，凑过来就戳了两下，但明显对上面的东西不感兴趣“你知道怎么弄游戏吗？看他们打游戏很好玩？”

　　女人“游戏什么破游戏？！你这皮猴找揍是吧！”

　　男孩被揪着耳朵疼的嗷嗷，边叫边跑。

　　易月被鬼哭狼嚎的声音震的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时，沈津渡微微站起，将那小孩一把就捞到了自己旁边。被控制住了之后，他妈打的更凶了。

　　易月“——”

　　打了两下，那对母子也感觉不对劲，立刻停下了动作。

　　都瞧着他。

　　沈津渡“早晚要挨的打，不如早点打完，面对了就好了。”

　　“？？”

　　易月少见这种处理事情的方法，但的确房间立马安静了下来。

　　易月“有话可以慢慢的讲，他只是很好奇。”

　　好奇是孩子的天性，但判断好坏却是成年人的事情。这之间隔着无法调和的距离。

　　易月看到旁边的手机已经充了一半的电。

　　开机密码。

　　女人“看我干嘛？这手机不是我的。”

　　男孩显然被打是家常便饭，立刻又生龙活虎“我知道是我爸，是我爸的生日。”

　　女人“破小子，这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你还记得他生日。”

　　男孩低下头，刚才被打都没有露出委屈的表情，此刻却盘着手心不说话了。

　　密码正确，手机打开的一瞬间三张明媚的笑脸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女子很年轻抱着缩小版的男孩，旁边还有一个高大的男子，互相依偎着。

　　女人看到这东西脸色就变了，复杂的，难忍的，伤心的。

　　易月余光落向沈津渡，她猜到这其中有故事，只是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沈津渡半靠在沙发上，跟自己家一样“这个人是他孩子的爸，不是她的老公。”

　　话音落下，女人的眼刀就已经飞了过去，但沈津渡就这样大咧咧的说出了易月以为会很难了解的真相。

　　他的表情仿佛在说事情就是这样，没有任何嘲讽评判，没有什么是非应该，只是很坦然的陈述了一个事实。

　　一些有人想掩盖，有人知道却装作不知道的事实。

　　一时无言。

　　易月敬佩他的坦然，却在这一刻从心底生出了一种畏惧。

　　因为这样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拆穿你的伪装。就像刚才，他看透了她的想法，点破，干脆直接。

　　门外，小林哥等在外面。

　　“怎么那么久我那边都弄完了。”小林哥从后面的框里拿出来伞“马上就要下雨了。”

　　“还有些问题。”易月接过，把伞拿在手里。

　　沈津渡也自顾自从后面拿了一把。

　　小林哥“小沈总麻烦你了。”

　　沈津渡“麻烦倒还好，只是没帮上忙，或者有人觉得我在帮倒忙？”

　　易月一般这种情况都会摆摆手说没有，客气来客气去，但面对这个人，她有些不想客气了。

　　易月沉默没说话。

　　小林哥感觉氛围怪怪的“啊？怎么回事？”

　　易月“她的情况，村里都知道。”

　　小林哥“知道，但上面就那么回事，一定要本人签名，本人填写，你让我们怎么办。要不是看在给补贴的份上，谁有功夫这样一个一个的抓，还都是刺头。”

　　易月“如果她自己乱填。”

　　“那和我也没关系了。”小林哥察觉自己说的太直白，解释了一句“这里的活就是这样。”

　　易月撑起伞，头顶的黑幕挡过了雨丝落下的痕迹。

　　小林哥看出她不太开心的样子“没事，刚干活都这样，晚上我们几个跑就行，你回去休息吧。”

　　说完转头“小沈总，需要送你下去吗。”

　　沈津渡抬手表示不用。

　　三轮车蹭地跑远了。

　　沈津渡慢慢走到易月旁边，两人的伞交叠在了空中“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像电视剧拍的，你和他们多聊两句，就能拉近距离，什么事情都能办好了。”

　　易月侧头斜睨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能不能别说话。

　　“真像块木头。”沈津渡一笑“不用我送你回去。”

　　易月“你不想送我，你也会说这种客气话。”

　　易月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突然怼人。

　　沈津渡“木头，我说的是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