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迷津渡》万九

3、少年

　　在这睡得不太安稳，各种猫狗虫子的叫声，说不上是欢快还是聒噪，自由还是孤寂。

　　半睡半醒间，她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房间过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易月困倦挣扎着起来，空气清新，拿着面包背着包就出门。

　　“这么早。”村委，郭叔已经拿着扫帚扫外面场地上清扫秋天飘下来的层层落叶。

　　“他们早着呢。”

　　易月看了看时间“没事，我先去烧点水。”

　　果然过了九点，人才陆陆续续来了。

　　“早。”张姐还在打着哈欠“昨天晚上又跑了一家。”

　　小林也从外面走了进来“我跑了两家，你喊什么。”

　　张姐“你那儿的都简单，我这儿的难搞的要死，问他们点信息跟要了命一样。”

　　小林坐下，没理会易月，就坐在电话前开始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

　　“上面写的看不清，你让个能看清的人来写行吗。挂了挂了，今日一定要收齐。”

　　“我都说了，不是这样，有几个人摸清楚，户，还有房屋，房屋的面积也别给我瞎写啊，他们三口人住二十平，你当是腌臭豆腐呢！”

　　张姐见怪不怪小林一上班就暴躁，准备拎着水壶去烧水去，发现沉甸甸的“水都烧好了，唉，有小朋友在就是好老姐姐，我终于不用那么累了。”

　　张姐打开罐子，泡了浓浓一杯茶“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像我稍微晚一点睡，整个人就累的不行，不喝啊，上午都撑不下去了。”

　　易月笑笑转过头，少女的皮肤很白，眼睛淡淡的，整个人都很淡，好像下一秒就会和这秋天的雾气一样被吹散。

　　人多了，不好再看手机，易月打开了旁边一台备用的电脑，将昨天整理的东西稍微归文档。

　　很多时候人不知道要干什么，但总得干点什么，才能显得正常。

　　张姐招呼“来看看。”

　　“这个你昨天是怎么添加上去的，为什么我一添加就到了另一页，打印出来奇奇怪怪的。”

　　易月站起来，走到桌位旁“应该是这里，这里要设置一下。”

　　“不错不错。”张姐一下子就弄好了“果然是大学生，一弄就会，一弄就好。”

　　高宇姗姗来迟“怎么整天都在听着你夸人，赶着让别人给你多干点活吧。”

　　张姐“切，是人家妹妹心疼我才要帮我多干点，别眼热了啊。”

　　高宇放下文件夹里面也是厚厚的一打，看来上午前就已经去走过几个人家了“我眼热些什么，有人干活还不好了。”

　　小林笑呵呵“你之前刚来的时候，我们也老夸你呀，积极麻溜，早上八点不到啊就早早的来这里打扫卫生了，现在哦，啧啧。”

　　高宇“当初傻呀，活是越干越多的，没啥意思。”

　　张姐“说这些话免得教坏人家孩子，人还是要有点追求的，小月可是大学生高材生，前途无量的。”

　　若是没有别人以为的前途呢，那是否也失去了活下去的资格。易月脑海里突然刮过这个念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口时不时翻起的情绪。

　　中午。

　　“累了吧，吃饭去吧。”张姐揉着腰站起身。

　　易月摇头“我准备买点东西。”

　　“你要什么，让你小林哥给你带就行，他今天刚好去镇上。”

　　易月有些犹豫，她的确需要一些东西，但并不想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麻烦别人。

　　张姐眼睛转了转“你要是只是买一些生活用品的话，就去村口的小卖部吧，离这里也就十来分钟的脚程。不过不是什么牌子货，不知道你能不能用得惯，实在不行的话还是去镇上一趟，那里东西多。”

　　易月点头“谢谢，我先去小卖部看看吧。”

　　“那你小心点。”张姐嘱咐了句，就和高宇他们去隔壁吃饭。

　　村里午饭就在后面的一个小屋子里，平时用来婚丧嫁娶，村里工作的人中午就在这里吃郭叔做的饭。

　　“这丫头不怎么爱说话。”小厅里，张姐挑了挑土豆，从里面捞出了好几块肉。

　　“这穷乡僻壤的，难免瞧不上。”小林站起身舀了一大碗的汤，把大汤碗都铺满了“你说了人家是大学生，不是很正常。”

　　“要是真厉害还会来这儿，估计也是个半吊子。”高宇随口说了句“我刚瞧着在偷偷看书呢。”

　　“就敢背后说说。”张姐又盛了一大碗土豆肉“今天这土豆炖的不错，老郭你的手艺来新人之后又长进了。”

　　郭叔一个人拿着搪瓷盆坐在旁边咬蒜苔“做的好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张姐“这不是在夸你的吗，真是没好心。”

　　“郭叔说的没错，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她和我又没什么关系，犯得着得罪人吗，我就是闲聊两句，你们不也在背后说我，什么镀金来的什么马上就会走。”高宇接上上面的话“背后被人说两句，再正常了，人的嘴最是闲不住。”

　　“谁说你了，你有什么证据？”张姐开玩笑不承认。

　　“小高说的是，别得罪人，尽量的敷衍着，反正也很快走。”小林也没觉得这个大学生能在这里待多久。

　　“真不知道每次派下来这些到底要干什么，刚上手就要走人。”高宇拿了叠酱菜，夹了几口“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去拉一些老板，给村里面多投点钱。”

　　张姐“之前村长不是正在和镇上一个小老板谈，给村里加条生产加工蔬菜的事？”

　　高宇“你是说沈小子？”

　　“对啊，你认识的呀，就说你身份不一般吧，各路上都有熟人，人脉广。”

　　高宇别过头，懒得搭理。

　　小林却接口“沈小子我也认识，不过靠谱吗？有希望吗？”

　　高宇“沈小子虽然年纪小，但路子可广，不是我这种自己都不知道的野路子，人家做生意的，自然利益优先，和周围那几个村比我们自然条件都一般，没什么特别优势，凭什么让人家开在这儿啊，我觉得够玄。”

　　张姐“凭我们有大学生啊。”

　　听到这话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笑。

　　高宇“不过说实话，还真有点可能，之后产业负责，懂点技术懂点科技的总比一个不懂的强。”

　　小林“行了，八竿子打不到的就别在这瞎想了，赶紧吃，下午还得跑两家呢。”

　　小林吃饭也和做事一样很快，风风火火的，拔了两口就走了。

　　整个村里只有村口有一个小卖部，就像长在山崖边的云间。

　　易月穿梭在狭小的货架里，只买了能填饱肚子的面包饼干，还有挂衣服的钩子。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大学生。”卖东西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头发有些枯，浅浅的盘在后面，手脚麻利，身材干瘦。

　　易月将东西放到柜台边，点头“多少钱。”

　　“给你便宜点吧，平时都要卖七八块的。”

　　“不用。”易月习惯性的拒绝别人的好意。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从很久之前开始，她只希望别人能够忽视她。

　　就像现在她其实还想再买两支笔，可是外面皮帘子一动有人走了进来，她就闭上了嘴。

　　易月转身，恰好那人和她擦肩而过。

　　只一眼，她认出是那天二楼上和村长说话的男子。

　　或许不是他的容貌，是他站在那里就知道是他。

　　是和她不同的，非常有存在感的人。

　　“小沈老板来了，买烟是吧？都已经准备好了。”小姑娘兴奋的叫着，很热情的招呼。

　　“说了不要钱，干嘛给我钱。”

　　男子从玻璃柜台上拿起烟。倒映在橱窗上的脸棱角分明，带着少年感的侵略凌厉，却又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洒脱干净。

　　易月感觉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立刻转头。

　　没有再敢回头看，她直接掀开帘子拎着东西离开。

　　“小易你在这，正好，我载你回去吧。”小林哥这时突然拐了一个弯儿，从旁边的小道上开着电瓶三轮车出来，撇见易月遥摇招手。

　　“小林哥。”易月“不用了，我自己慢慢走就好。”

　　“客气什么，正好有事找你帮个忙。”

　　易月拎着东西有点疑惑。

　　小林像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最近不是在更新信息吗，也不知道要这些什么用，还问什么初婚什么二婚，我一大老爷们都开不了口。这回这家就一个女的，你帮我去问一下吧。”

　　“…”易月心里算了一下，下午又没办法看书了，应该还需要和人说很多的话，但迟疑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这个时候小卖部门口的铃铛一响，里面的人弯着腰走出，指尖的烟比他先一步落入干燥空气。

　　易月确认自己好像没有和人说话，但她却听到了一声笑声，在她上三轮车的后座差点踉跄了一下的时候。但很快这笑声就消失干净。

　　“看什么呢？”小林哥转过头“坐稳一点。”

　　易月将手扶在三轮车上，她转过头就瞧见那黑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路口。

　　“你们怎么又来了。”几番敲门之后，一个三十岁的女子没好气打开，冲着就喊了一句“烦不烦啊！”

　　“你填的有问题，我不得天天来看你。”小林哥半开玩笑。

　　“我说了我就是初婚，你们听不听得懂，快出去，还想来我这蹭午饭不吃。”女人横眉冷对，易月透过门缝看到里面有孩子，就是上次在路边的男孩。

　　男孩冲着她眨了眨眼睛，鬼灵精怪。

　　以往碰到这种情况，她肯定早就放弃，这种消耗情绪的事情，她不会也没有力气去做。

　　但有某位专家好像说过，你越是想保持平静，就越有事会搞你心态。

　　就像一片过于平静的水面，一片叶子都能让它掀起涟漪，不再平静。

　　易月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要不我们出去说。”

　　女人也注意到后面的孩子，再看他们的架势，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忙气呼呼忙关上门。

　　“说吧，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小林哥“不是和你说了吗？你好好的把表填了也没那么多事。”

　　“你们为啥盯着我，这些东西对对错错你们自己搞的清楚吗，非要搅得我家里不安宁是不是。”女人想来被烦了很多次，火气一点就炸。

　　小林哥本来脾气就爆，声音也不由大了起来“我要是瞎填交上去等会出来什么问题，我不得吃不了兜着走，你也是知道的，我们也是没办法。”

　　“这能有什么事儿，而且谁说我说的是假话了？”

　　“不和你废话。”小林哥掏出手机“现在有网上填，你自己来，我们什么也不看，这样总可以了吧！”

　　“什么网上不网上的，我怎么会这些。”女子抱着手臂跨前一步，想要将他们推得离门口远一点。

　　“不就是——”小林哥手里的手机这个时候响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就匆匆走到一边去听电话了。

　　易月有些尴尬的和女子面对面，对方撇了她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大学生？跑到这穷山僻壤干这个？吃饱了没事干，好日子过多了？”

　　易月拿起表格无视了她一顿输出“这个是统一的表，只是为了信息确认。”

　　“说的可真简单，只是，真这样的话，你就随便填就是了。”

　　易月“随便填信息不准确，之后政府的各项政策也没有办法很好地落实到人。”

　　“呵，跟我说这个？有什么政策？我能得到什么政策，我们孤儿寡母的每天吃饱都不容易，你跟我讲政策？能不能给孩子免费上学，能不能给我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能不能直接分我个百八十万，要是不能我管你什么东西！”女子冷笑着嚷嚷。

　　“吵什么！”

　　小林哥挂了电话走过来“好了好了，和个小姑娘嚷嚷什么呀，小易，我那边有点事情，你先帮忙说着点，能劝就劝，实在劝不了之后再跟我说，我先去看看啊。”

　　似乎真的很着急，小林哥说完就爬上三轮车走了。只留下易月，大眼瞪小眼。

　　静默片刻，易月认命从包里拿出一些宣传册“其实手机很方便，你可以自己操作，我们看不到内容，既保护了隐私，也能够获得最准确的信息。”

　　女子看小林哥走了，根本懒得搭理易月，抬脚就准备往屋里走。

　　这样其实也算是尽力了吧，说不通做不到的事情，干脆放弃才是最好。

　　易月握着手册，这样想着。

　　“叮叮。”

　　“叮叮。”

　　自行车的铃声从后面响起，易月脑海里刚起的风被这一声暂停，山风也在这一刻变得寂静。

　　易月短时间内见到了好几次，但是却是第一次认清的，看清楚了那张脸，山海风月，却比风月更加的动人。

　　太好看的人会让人有一种压迫感。

　　所以当那辆自行车载着人靠近的时候，她下意识退后了两步，突兀却不可控制。

　　“大学生？”

　　易月发现来这里之后她几乎没有名字了，而且眼前的人看着比她更像大学生，一身黑色的卫衣，随意的头发，有点像熬夜打游戏早课来不及出门的学生，当然，要忽略他手上刚刚燃尽的烟。

　　易月轻声回答“嗯。”

　　“你好，见过面，沈津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