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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雁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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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出于对朱正宇大半夜满城寻找洗车店的歉疚,也许是妈妈来来回回那几句碎叨的车轱辘话在扎心里作祟,钱杰竟破天荒地发出了一次邀约。美其名曰:入住新居,祭灶温锅。
顾晓梦自从西北回来,正无所事事,头一个举双手积极参与。朱正宇虽然嘀咕了两句店里不能没人看,到底还是想办法倒腾出了几个小时,闭店前来。最难得的是老孙,这个工作等于上班,生活等于带娃的好好老爸,趁着老婆出差不在本地,竟也带着五岁的女儿,来凑了个热闹。
养过猫的人都知道,宠物猫和饲养人之间的关系,跟完全驯养的狗还不太一样。它是介于驯养和半驯养之间的关系,仍保留着一部分野外生存的习性,相对独立警觉。尤其是本土田园猫,是很难跟不熟悉的人建立信任的。
所以尽管钱杰平时的自拍圈图好像走哪都是猫,尽管家里有怎么都清理不干净的猫毛,可当有生人乍一进她家时,视线范围内,却是窗明几净,一个喘气的都不带多的。
“我还说早点来撸个猫呢,怎么一个喘气的都不出来?”顾晓梦把两大袋生熟食材交给钱杰,就急急忙忙地换了鞋往里探,“哎,你们家那个海狗呢?橘座呢?”
海狗和橘座,是钱杰圈图里出境最多的两只猫,一个常年厌世,腮帮子上的花纹好像是一对猫铃铛长在脸上的面瘫独眼奶牛,一个小头大肚永远睁不圆眼睛的黄白狸花。顾晓梦很是稀罕,手指头下点了不少赞。
“拉倒吧,你还缺猫撸?唐阿姨的猫不够你撸的吗?”钱杰转回厨房备菜,任由顾晓梦一个人满屋子探头探脑地找猫猫。
小两居就这么大点空间,顾晓梦找了半天,还是空无一猫,随即无所谓地摊摊手:“那没办法呀,家里的猫哪有外面的猫香呢?”这语气,活像个偷了腥,还自觉理所当然的渣女。
渣女本渣,不止顾晓梦,就连老孙5岁的小闺女,听说今天来做客的阿姨家里有好几只大胖猫,激动地跃跃欲试了一路,就门口换鞋那一小会儿功夫,都兴奋的直跺脚。
朱正宇在店里善后,是踩着饭点来的。一进门,就被老孙撅着屁股控着一只过分肥硕的橘猫,给小女儿撸的画面惊呆了。他倒吸一口凉气。结果赶上钱杰正往油锅里呛辣椒,立刻给熏了个鼻涕眼泪一大把,惊天动地地猛咳了好一阵。
“咳咳,我说老孙,咳咳,但凡你能搞定媳妇也养个猫,也不至于每次都这么没脸没皮的强撸别人家的... ...咳咳... 咳咳...”
那橘猫躺的四仰八叉,手足朝天,恍若一个肉球上插着四根火柴棍,满脸写着生无可恋,还不忘跟老孙一起,狠狠刀了朱正宇一眼。
老孙自然是喜欢猫猫狗狗的,四五岁的小女孩更是对这些毛茸茸,软糯糯的四脚生物向往不已。奈何家里女主人不允许养宠物,也不允许小孩子跟动物接触,实在没办法,只能偶尔偷偷撸别人家的。
荆湘一带的人普遍嗜辣,钱杰更是个中翘楚,别人在辣椒里挑菜吃的时候,她就要在菜里挑辣椒,可谓无辣不欢。可今天照顾到朱正宇,还有小孩子,便在红红火火中间,也掺杂了几样酸甜口的吃食。口味合宜,宾主尽欢。顾晓梦还带了几瓶珍藏的精酿黑啤,虽然钱杰不能喝,老孙下午要带孩子去兴趣班也喝不了,只得她和朱正宇两人对饮,倒也畅快。
小孩子坐不住席,没吃两口又跟刚才已经混了个脸熟的大橘猫厮混到了一起。老孙本来也乐的顺着她,放她去玩儿了,结果一个没看住,猫爪子不小心刮了一下小孩子的手,勾破了皮,惹得一阵兵荒马乱,提前退场去找医院处理。
顾晓梦自己是从小被猫挠到大的,想说消个毒就好,没事,被朱正宇皱着鼻子拦了下来。老孙媳妇讲究,最烦这些,要是知道了,少不得要吵一架,还是好好处理吧。
一顿饭下来,瓶空碟残,钱杰是真不能喝,只喝了半瓶超市那种五颜六色没什么度数的果汁鸡尾酒就倒头不起。顾晓梦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得已,朱正宇只好卷起袖子收拾洗涮。
顾晓梦呵呵笑着,捧了两句好话,把钱杰安置到沙发上,就提溜着剩下的半壶酒,上阳台去观光了。
钱杰的新家,在园区边上,靠近老城区的地方,像今天这样天气好的情况,从二十多层的阳台上眺望出去,大半个老城区尽收眼底。
这座城市很有意思,说老吧,她是真的老,老城区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建筑,横平竖直的基建格局,粉墙黛瓦,一遇到烟雨蒙蒙的季节,檐头滴雨,青石淌水,就很有些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的意思。而一条环城马路之隔的园区,却是另一派高楼耸立,产业聚集的新兴气象,年轻而有朝气。这两种全然不同的风格糅合在一起,却没什么不协调,反而构成了一个宜居又宜业的综合体。
这里是顾晓梦出生长大的地方,她知道哪里的馄饨最好吃,哪家的酱菜做的最地道,各种犄角旮旯的苍蝇小店,私家庭院,她都如数家珍。
朱正宇终于收拾好厨房,一边吐槽钱杰酒量差,这点不能算酒的酒都能喝的不省人事,一边见她一个翻身险些从沙发上掉下来,又忙不迭的去扶,把她往里头推了推,甚至还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条毛毯来,替她裹了个严实。
顾晓梦回转身来,见这情形,忽然福至心灵似的,想起个事儿来:“前几天老孟上你店里去了?”
“嗯,有这么回事儿,怎么?”朱正宇给钱杰裹好毯子,有口无心地应着。那是他以前一个同事,也养猫,来光顾过一趟生意。
“她回来给我八卦来着,问店里那个妹子是不是你新女朋友。”顾晓梦眼睛一弯,嘴角都带了笑影儿,“说是没有之前的漂亮,看起来跟你不是很配... ...”
多管闲事,就已经很烦人了。更烦人的是明明不熟,还要多管闲事瞎叨逼,咸吃萝卜淡操心。
“老孟这缺了大德的碎嘴玩意儿!”朱正宇站起身来,一激动,声线都不自觉提高了好几度,“她配钥匙的啊,说不配就不配? ”说完,又总觉得哪儿不对,幸而钱杰是真醉了,睡的死,这么聒噪也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顾晓梦投来一个玩味的眼神,眼瞅着他耳根子泛起了红,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朱正宇小声嘀咕了一句“笑什么笑”,正要寻点言辞怼回去,憋了半天,耳根子一路红上了脸,也没憋出一个字来。顾晓梦就更乐了,拿眼神撩了钱杰一眼,笑的停不下来:“喜欢就喜欢了呗,我说老朱你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似的还闹难为情呢。”
朱正宇不接茬,顾晓梦就接着说:“能在合适的时候遇上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又刚好有条件可以在一起,多好的事儿啊。你看,昨天是三餐一宿,今天也不过三餐一宿,日子过一天是一天,你也不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老去担心还没来都还没来的以后吧?”
“别瞎说,没影的事儿。”朱正宇几乎是有点坐立不安了,偏偏嘴上就是不肯认。
喜欢一个人就去追,追不上拉倒,追上了赚到——道理都懂。朱正宇以前也是个豁达的人,无忧无虑,无所畏惧。
可付出的感情打水漂,还顺带被刀的体无完肤这种事,赶上一次,可不叫人后怕么?而且,钱杰,还是个那么认死理的人,比他还要认真的多。万一回头不小心情分耗尽,情意又不成,连买卖都没的做,那可怎么办呢?
朱正宇没承认,顾晓梦也见好就收,他们自己的事情,该他们自己想通,才能水到渠成。她转头又看了一眼方方正正的老城区,开始说她的正事:“上次去西北,我写了一路游记,后来被旅游平台买去了... ...现在,他们想聘我做专门的旅游攻略写手,我想了一下,觉得也挺好的。”
朱正宇暗地里感慨来一番“果然长得好就是占便宜,美女么,做什么都吸眼球。”低头沉默了一阵,弱弱地问:“要出长差?”
“嗯,在外地的时间会比较多。”顾晓梦于是拿手里半瓶啤酒晃了晃,“然后我妈那滩事儿,你也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万一有事,想拜托你帮忙搭把手。”
唐阿姨有什么事,不需要顾晓梦特意关照,朱正宇也知道搭把手。她说的轻巧,可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要去四海为家,又怎么会是一个轻巧的事。朱正宇有点心凉:“我以为,你们还有希望。”
希望?顾晓梦泛着苦涩勉力一笑:“是啊,看见他从直升机上下来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命都可以是他的,我也看到了希望。可是回来以后,我爸妈倒是不扑腾了,他呢,还不又是一地鸡毛。”
朱正宇彻底无语。顾晓梦陷进危险的时候,庄笙可以为了她不顾生死,可怎么一回到生活中,这男人优柔寡断那个劲儿呀,真是恨的人咬牙切齿,只想把他给掐死。
“你之前问我,一个人出来住,为什么不养只宠物,哪怕帮我妈分担两只猫呢?其实我也想过,可我不敢。老朱,这些年我总觉得不踏实,我自己都过的不踏实,怎么能踏实照顾别个?”这城市连带着庄笙,就像一个无形的牢笼,困了她这么些年,经历一番生死,她想通了,“这样的日子我过够啦,出去走走吧,女人家更应该多见见世面,省的心思眼睛都只盯在一个地方,怪没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