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汉子慢

14、死生

　　一连数日，顾晓梦的电话一直在没信号和没电之间来回切换，持续播空。庄笙更是没有半分消息，那天怒火中烧间的一趟来去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不真实。
　　钱杰终于不再问“晓梦姐什么时候回来”了，每天日常工作之余，就是抱着手机，不停的刷着相关新闻，在屏幕寥寥的字里行间来回寻寻觅觅，结果也只是寻而不得，度日如年。
　　黄金周临近，当全国人民欢天喜地的开始规划人流解禁后的第一个长假，预定的客人也陆续入住。店内猫口越来越密集，迎来了开业以来第一次满员，宠物酒店里却连空气都凝结着愁惨。朱正宇强打精神应付各色人类客户，白瞎一副好卖相，强装的欢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又是音信全无，漫长而煎熬的一天，钱杰安顿完最后一家猫，时间已经很晚。正准备下班，朱正宇的手机突兀的响起，他接起来听了两句，突然就这么软塌塌的坠到了地上。
　　“怎... 怎么了？”
　　钱杰的心像被狠狠撞了一下，赶紧迈步过去扶他，待伸出手，却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在抖，说话都嘴瓢。
　　朱正宇垂着头，良久，下巴搁上钱杰哆哆嗦嗦的手臂，慢慢抬起脸来，眉梢眼角尽是疲累，嘴边却微微含着笑：“找到了。”
　　像是一个意外丢失的心爱小物，像是一件久觅无果的心仪商品，扎到了，总是让人无比欣喜的。更何况，是顾晓梦，这么一个大活人，他们的朋友。
　　钱杰怔忪片刻，陡然间欣喜若狂，原地一蹦三丈高，却不想开心过了头，立刻乐极生悲。
　　朱正宇那颗搁在她手上的脑袋被她一带，重重砸在前台外侧。只听见“哗啦”一声脆响，前台拿一水儿好不容易才又重新码齐的咖啡杯再次遭遇灭顶之灾。
　　那里面有几个连锁咖啡品牌出的纪念款，也有朱正宇最爱的日本匠作，价格不菲。钱杰只觉得，这掉下来的不是杯子，而是红晃晃的人民币，正正好落在她的心尖尖儿上，摔的一地稀碎，惨不忍睹。
　　朱正宇磕着了脑瓜仁，有点头昏，嘟囔了一句“力气真大”，抬头看见钱杰快要皱出肉褶子的，欲哭无泪的嘟嘟脸，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钱杰也坠到地上来，盘坐着，也想笑，眼泪却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止都止不住。最后，还是朱正宇绕上了一顿烤串儿当夜宵，才给劝回来。
　　顾晓梦找到了，朱正宇和钱杰双双松了一大口气，可这摊事儿，却还远没有结束。
　　周遭一成不变的安逸环境和琐碎生活，与庄笙反反复复的感情纠葛，便如樊笼，长时间困厄着顾晓梦。困的她神形俱疲，同时又躁动不安。而偶然间的一次西北之行，却使她醍醐灌顶般顿悟：“哦，原来这就是自然——值得人付出所有敬畏的自然，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
　　于是当这些困厄枷锁再次袭来，她便毫不犹豫的再次走向自然，去向山川莽原寻找更多的可能，来冲破心里的樊笼。
　　户外小组8个人租了两台“沙漠王”，从甘肃敦煌出发，采用半自驾半徒步的方式，自东向西横穿罗布泊。
　　起初都还挺顺利，当大自然鬼斧神工一点一点地展现在习惯了方方正正的建筑物的城市人眼前时，所有的辛苦周折，恶劣条件，都变成了值得。尤其是两个没来过沙漠的新人，一路上见着浩浩沙海、茫茫戈壁的苍凉与浩瀚，激动震撼之情溢于言表，手机相机纷纷咔嚓个不停，一天能发好几条动态。
　　行程的变数出在罗布泊镇，由于没有提前预约，车辆在油站没能加上油。尽管事先储备了两桶燃油在车后备箱，可前面还有几百公里的砂石路，这点油，随便出点什么意外，这点油都不够使的。
　　这时候，领队建议原地等待援助，组长和大部分同行者则主张走完前路，两方相争不下，最后，还是资本说了算，两辆车带着并不富余的油储，坚持着走向隔壁深处。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起来，咽口唾沫都能噎着自己。出罗布泊镇的第二天，刚吵完架的两车人还没走出低迷期，却又在铁板河营地遭遇了罕见的大沙暴。
　　沙暴起在后半夜，疲累的旅人纷纷酣睡之际。电子设备没能及时被保护起来，进了沙子，纷纷失灵。沙尘遮天蔽日，没有了方向，车队偏离航道，在白龙堆雅丹群附近兜着圈子。
　　风沙数日不散，在极端干旱恶劣的条件下，车队在恶名昭著的遇难地彻底迷失。经历了车辆扎胎、陷沙，组长和领队多次争执等等一系列问题之后，终于等到风沙渐止，给养和汽油又即将耗尽。
　　在鸟都不来的无人区，前后还都是著名的失踪地，连回归救命的S235等待救援都成了奢望，每个人都看起来极度疲惫、邋遢、惊恐而绝望。
　　然后，有人看见了直升机张着巨大的螺旋桨在头顶盘旋。从难以置信到确认其事，他们欢呼雀跃，终于得救了。
　　迎着朝阳瑰丽的光环，灰白色的雅丹群反射着点点银光，如麟似甲，如白龙低翔于天地之间。庄笙第一个从直升机上跳下来，一如当年初见时那个人声嘈杂的酒局，拨开众人，径直迈向顾晓梦，背后是万丈朝阳厚而不烈的□□。
　　第二天，各种户外论坛和新闻网页开始报道这次事件。也不知谁拍的，一条庄笙一路疾行，紧紧拥抱满身狼狈的顾晓梦的短视频也在手机软件上迅速流传。一大清早，朱正宇就接到至少3个明里暗里八卦这桩事情的电话。
　　撂下手机，再去看看这些新闻八卦，他也不得不感慨。要说美人就是美人，这么缺水暴晒风卷尘沙的，在镜头下，也还是风姿卓绝，微微一笑，便是祸国殃民。在这个看脸的世界，怪不得各种报道视频的热度一直下不去。只是顾晓梦一趟远行本是为了放下，结果适得其反，竟闹了个人尽皆知。
　　顾晓梦还在医院留院观察兼休养，处于半断网状态，对外面世界的新变化也不知看到多少。朱正宇想说去探望她，顺道跟她聊聊这波热度的事儿，却惨遭悍然拒绝。
　　“别别别！”顾晓梦一连说了三个“别”，语气真诚，丝毫不像客套，“现在医院根本不让探视，亲爹妈都不让。陪护还得做检测... ...”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医院是庄笙安排的私人医院，打心眼里，她并不想在那里见任何人。
　　好在朱正宇也确实忙的抽不开身，没再坚持，只说过两天她出院了，跟钱杰一起去她家里看她，便撩了电话。
　　这本不是客套，朱正宇见惯了顾晓梦的张扬，鲜有机会可以看看她劫后余生的狼狈样，自然不愿错过。然而事不遂愿，直到黄金周结束，顾晓梦已经能正常出来走动，他都还没腾出空来。
　　假期第二天，还没从首次满员的超负荷工作中理出点儿道道来，寄养区最里面三间猫房的住客就陆续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呕吐。朱正宇刚刚才随着顾晓梦的平安归来而缓缓落地的一颗小心脏，又险威威地悬了起来。
　　猫科动物由于生理构造的原因，很容易出现呕吐的情况，引起呕吐的原因大致有：消化不良、毛球症、换粮或换环境不适等等。在家养条件下，只要症状不持续，精神状态尚可，一般不足为惧。即使偶尔有病毒细菌感染，稍加干预也就过去了。
　　可宠物酒店不一样。
　　高密度的居住环境，简直是传染病和寄生虫的温床，虽然入住的猫都是承诺疫苗齐备，定期驱虫的，可保不齐来个一两个三联以外的肠胃道传染病呢？那可是灾难性的！
　　朱正宇几乎是忍者牙疼，挤出了“再看看”三个字。
　　而后，在钱杰加倍疯狂的清洁消杀中，又惶惶不安地过了两天，最开始呕吐的那几只猫反反复复，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外头两排的住户也零零散散出现了几个相似的症状。这下，钱杰都快炸毛了。
　　他们请来宠物医生，在一系列复杂的采样检测后，给出的结果却也十分玄幻。
　　“基本可以排除猫瘟、疱疹、杯状这几个常见病，也没有明显的肠道寄生虫现象。但是换环境，或是居住密度大引起的应激，都有可能... ...已经用了情绪舒缓剂？... ...过硫酸氢钾一类的消毒剂过敏也有可能... ...”
　　钱杰拎着拖把和消毒剂经过，听到最后一句话，猛然一个刹车，欲哭无泪：“那我，我，还拖地吗？”
　　朱正宇揉了揉发皱的眉心，要不是相识多年，他都怀疑这医生是在拿废话搪塞他，然而就算交情摆在那，这一番话，除了‘基本排除猫瘟’还算差强人意，能让人稍稍放心以外，剩下的，也都等同于放屁。
　　值得欣慰的是，这帮子猫祖宗们吐归吐，吃喝倒是不见少，除了掉毛量大了点，其它也还算正常。只是苦了两个两脚兽，在考虑到一切可能性之后，既要减少消毒剂用量，又不能降低消杀标准，那就只能以增加清洁次数为代偿。
　　一个黄金周下来，朱正宇一向团结的腹肌堪堪分裂成了几个小团伙，钱杰，则把前一阵好容易养出来的那几斤肉，都尽数还给了这一屋子祖宗。
　　就这样不辞辛劳，另搭了好几盒益生菌下去后，黄金周总算是熬到了头。酒店二人组拖着疲累的身心，满心忐忑地送出第一只离店的猫客人。这货虽然住店期间也吐了几次，脸色看起来有点厌世，可毛发油亮，精神矍铄，甚至还逆势涨了二两秤。
　　钱杰看着电子秤上闪着微光的数字，激动的手足无措，抱起那崽子好似抱了一大坨心肝儿肉，都舍不得给它放进航空箱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