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汉子慢

13、流沙

　　顾晓梦自从上次带着父母环青海湖绕了一圈，也不知是不是一路上传奇故事听多了，回来之后就对我国神秘的大西北生了莫名情愫。偶尔提及，言辞间莫不是满心向往。她也是干脆，说走就走。迅速添置了装备，订了行程，趁着初秋的天高气爽，踏上了她的大漠之旅。
　　话说顾晓梦日常来蹭咖啡，也都不白蹭，几乎每次都很自觉的会带些下午茶点来，不是网红小点心，就是老字号小食糕团。可偏偏她跟朱正宇其实都不嗜甜食，这些茶点最后大半都进了钱杰嘴里。以至于顾晓梦刚走那两天，钱杰午后休息趴在前台边上，或瘫在寄养区的角落里，肚子饿了，嘴巴馋了，都忍不住要问一声：晓梦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真是由奢入简易，由俭入奢难。
　　朱正宇看着她最近越发圆润的脸蛋，故意低头捏着自己的脖颈，阴阳怪气的损她：“快，看！双下巴哦！”
　　这招很有效，钱杰心虚的上了一次称，之后大约是自发的把顾晓梦跟自己身上新增的磅数划上了等号，当真就不怎么提了。
　　小福崽子们迅速长大，能吃能闹精力旺盛，给本该冷清的淡季平添了许多活计，也添了许多热闹。
　　日子也过的飞快。
　　那天，电视上放着一档丝绸之路的纪录片，钱杰从寄养区出来，吐槽着五福一家太能吃能拉，一转头看见电视里漠漠黄沙，又问了起来：“晓梦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临近国庆，猫客人还不多，假期预定的却已经不老少，朱正宇刚登记完一个新预定，歪着脖子心算了一下。
　　顾晓梦一走十多天，音信杳杳，不过算算，应该也快了。
　　他看着旁边一脸嗷嗷待哺的钱杰，难得露出了个和蔼可亲的慈父笑：“乖，把后头收拾收拾，一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
　　“这算是大战前的劳军吗？”钱杰多少知道黄金周的预定量，摸了摸身上罪恶的肥肉弱弱地问，“那我不吃能不能折现？毕竟我可是背着房贷的劳苦民工。”
　　“不能！”朱正宇气结。
　　顾晓梦带吃的来，她就千恩万谢眼冒绿光，轮到自己说请她吃东西，她却居然这副嘴脸，难道他这么一个玉树临风的精神小伙，就这么不招稀罕：“万恶的资本家都是贪图享乐，无视民工劳苦的。”
　　还阴晴难定呢！
　　钱杰心里暗戳戳补充了一条，噘着嘴又进了寄养区，把白天该加的零食营养品都喂完，又给五福一家添足了食水，临出门还在想怎么扯回折现的问题。
　　正踟蹰间，门口风铃急促响起，一个黑影携着阵疾风迎面而来，搡开钱杰，直冲朱正宇。
　　“她去哪了？！”
　　来人一把抓住朱正宇的T恤前襟，声音又低又急。俩人都是愣了数秒才看清楚，这是庄笙。
　　眼前人头发是乱的，领带是散的，西装西裤多少有些褶，气急败坏的样子，跟钱杰印象里一丝不苟的翩翩佳公子大相径庭。
　　朱正宇一时适应不良，茫然反问：“谁？什么哪儿？”
　　庄笙的表情有些凶狠，额上脖颈上都是汗，他恨恨地瞪了一眼朱正宇：“晓梦，到底去哪了？”
　　朱正宇对庄笙谈不上嫌恶，但也绝对谈不上喜欢，如果说以前还因为工作关系需要客套，那现在是没那个必要了。他思考了一瞬，用力掰开前领口攥的死紧的拳头，坦然迎上对面凌厉的目光：“她前一阵儿有点不顺心吧，出去玩儿了。”
　　“呵，去哪儿玩儿了？”庄笙冷笑，表情依然凶狠。
　　朱正宇显然清楚顾晓梦的去向，他沉默了几秒钟，也依旧坦坦荡荡的说搪塞话：“好像是，西北吧。”
　　庄笙呼吸急促，扯了扯本已松散的领带。定制衬衫立刻不堪重负，连着崩了两颗扣子。
　　他像是气急了，朝一旁无辜的金属货架重重砸了一拳，惹得满架鸡零狗碎的货物摇摇欲坠，得亏压底的猫粮猫砂都是重货，这才堪堪没倒。
　　一顿发泄完，见朱正宇皱着眉头没出声，他这才明显冷静了点，眼底凶狠慢慢褪去，渐生出一种霸总该有的强大摄人气场。
　　“晓梦没有去那个什么越野赛对不对？”
　　庄笙又问，然后如愿以偿的看到朱正宇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稍显真诚表情，错愕。
　　错愕，不是震惊。
　　由于越野赛门槛限制和规模压缩，顾晓梦最终没能报上那个心心念念的八百流沙。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向往南疆之心，也没影响她的西北之行。她转头联系了一个户外小组，改徒步为自驾，依旧是一趟黄沙探险之旅——穿越罗布泊。
　　这些年，因为一些跟庄笙相关的有的没的原因，顾晓梦大多数时候总是独来独往，这趟更是，因为要躲着老顾，她连父母都没说过具体行程。要不是活动有个紧急联系人是必填项，要不是因为还帮忙签了个亲友知情书，朱正宇也不会知道她临时改道的事。
　　可是，庄笙怎么知道？
　　“两天前罗布泊附近有大面积沙暴和信号干扰，失联了好几个户外小组，刚刚好，我从那时候起就联系不上她了。到今天上午，那个什么赛事关门，还是没见她，我去问了主办方，才知道她不在参赛名单。”
　　顾家前段时间的事，庄笙作为半个当事人，多少有些耳闻，以至于顾晓梦背上行囊远赴西北，他也没多想。本来么，这种越野赛事一般都很正规，主办方会有全方位的安全保障措施，即使应对极端天气等突发情况，也都能很好的处理，没什么好挂心的。
　　可从看到沙暴的新闻，从联系不上顾晓梦起，庄笙却隐隐感到不安。以至于知道顾晓梦不在参赛队伍时，他立刻急的发了疯。
　　可顾家，他是不能去的，别的人知道的还没他多，只有这儿，顾晓梦来的有点过于勤了。
　　他走到朱正宇对面，盯着眼前这个卖相颇佳的大个子，针尖对麦芒似的，微微眯起了眼：“姓朱的你听好，晓梦失联两天了，在沙漠里。我知道她也去了那一带，我要她的行程，越详细越好... ...你有没有？”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一下子纷纷落在朱正宇脑中，把他炸的有点懵。他本来觉得，基建再好，在南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有时没有信号联系不上，那也是很正常的。此刻却忽然想起，顾晓梦前几天还偶尔在社交平台晒个照片，这两天好像是真的一点消息都没了。
　　心下一虚，势不如人。朱正宇迅速败下阵来，一扫先前那阴阳怪气的劲儿，下意识的掏出手机去翻联系人列表，手有点抖。
　　不在服务区，不在服务区，不在服务区... ...
　　一连播空三次，朱正宇还想再打，被庄笙一把抢过手机。
　　“别打了，要通早通了。”庄笙明显不耐烦，“你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行程？”
　　行程，行程！
　　头顶中央空调咝咝吹着冷气，功率十足。朱正宇却忽的冒出一层细细的汗，冷风一吹，脊背发麻。户外小组活动不比正规赛事，活动路线一般不作公布，朱正宇知道的不比谁多多少。只除了... ...挂靠旅行社签的那份知情书。
　　他迅速冲回吧台内侧，颤着手在一堆客户文档里急速翻阅。好在最近客人不多，那份文件没有埋的太深，不多时，就被翻了出来。
　　可还没等朱正宇看清文件上面的文字内容，手上一空，那几张薄薄的A4打印纸却被庄笙一把抢去，迅速带离。
　　神仙打架，小店员钱杰在一旁看的大气不敢出。直到人走远了，才想起什么似的，小声提醒：“老，老板，手机... ...”
　　手机？朱正宇愣了足有五秒钟。
　　等反应过来是他自己的手机被庄笙一起带走了，立刻三两步追了出去。
　　商业区的地下停车场阴暗潮湿，赶上周天，周围写字楼都不上班，稀稀拉拉没停几辆车。
　　朱正宇在有限的光线里一眼看到了庄笙和他那辆改装过的GTS。他快速赶过去，等终于追上时，庄笙人已到车边，头也不回，向后一个漂亮的弧度抛出了一个手机。
　　有钱人真是嚣张，这可是刚出的新款！
　　朱正宇踉跄了两步，勉强接到，人还没站稳，庄笙已经一脚油门，轰轰烈烈的离开。临走，竟还侮辱性极强地撂下一句：“你配不上她！”
　　引擎轰鸣的瓮声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久久未歇。朱正宇愣了半晌，才确定自己不是幻听，他拖着两条长腿，在庄笙一人一车的余音彻底消散后，终于慢慢悠悠往回撤，半是无奈半是感慨，摇摇头轻声叹息。
　　车声轰鸣，劈开城市的车水马龙，两旁街景犹如回忆的倒带，透过前车玻璃映在庄笙刀刻笔画般的脸上，转瞬之间又呼啸而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叫顾晓梦的姑娘不打一声招呼就闯进了他的心里？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红尘纷纷，眼前人已不是心上人。而印象里那个张扬漂亮的姑娘，看他的眼里从此再也没有了光。
　　一时情急的庄笙冲到宠物酒店，他既盼着朱正宇能知道顾晓梦的行踪，又盼着他不知道。
　　而当朱正宇拿出那份签了字的亲友知情书，他得偿所愿的同时，竟也有些失落。以至于心虚的抛出那句毫无用处的废话：“你配不上她！”
　　此时此刻，他只想立刻把顾晓梦找出来，拽回来，揣在身边。任由是谁，把他们统统从她眼前赶走，谁也别想来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