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汉子慢

1、三好青年

　　临近清明，萦绕在十几亿人头顶近两个月的低气压终于缓缓开释。随着街面上花红柳绿的植物一起复苏的，是这座城市最平常的生活秩序——庸庸碌碌，热闹的甚至有些喧嚣，却充满烟火气息。
　　朱正宇一把倒车，把他的小型suv四平八稳地塞进小区地下停车场的车位里，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折叠推车，哗啦一下撑开。随即锁好车，一边掏出手机刷新闻，一边拖着他的平板车去小区物业取快递。
　　新闻里一边是中华大地山河无恙，一边是帝国主义被肺炎侵蚀的一片焦糊。间或夹杂着一些励志的抑或惹人泪目的典型故事。
　　天上掉下一个病毒，落在地上，砸出一片平常看不到的光怪陆离，简而言之：好的更好，坏的更坏，英勇的愈显英勇，自私的更加自私。疫情主题的资讯塞满了手机屏幕，占据着大片头条篇幅。以前热热闹闹的娱乐花边却早已被挤到了不知道哪里的犄角旮旯里了。
　　没看几条，朱正宇微微皱眉，随即关了浏览器，打开听歌软件，随着耳机里音乐响起。他十分潇洒地把手机一锁，塞到了屁股兜里，专心致志地走路、看风景。
　　这种新闻，初时看来，总免不了引得人跟着心绪跌宕，然而看久了，共情的能力随着事件持续时间的增长而变得越来越差，同情心和同理心都渐渐被平静所取代。最后，失去关注的热情。
　　朱正宇所住的小区，在这座城市开发区的中心位置，除了交通方便，便是景观设计尤其值得称道。现代化的高层住宅，楼距宽阔，仿中式的园林景观层台累榭，曲水流觞。品种丰富的绿植交错其间，真正构成了一处闹市中的东方花园。
　　朱正宇在景观花园外围较为平整的柏油小路，推着小推车，“哗啦啦、哗啦啦... ...”地转过两道弯，赞叹过几株开的正好的不知名的花木，便到了物业门口。一抬头，却惊奇地看见以往门可罗雀的物业办公室前，排了足有十来个人的长队。
　　近两年，随着物联网的持续发展，小区已经配备了比较完善的蜂巢系统，只有大件的快递和物流需要物业代收。不知是不是因为物流也是刚刚恢复不久，就连物业办公室，都囤积了一冬天的大件。
　　这一长队的人，全都戴着口罩，彼此保持着十分礼貌的社交距离，或刷手机，或无聊的张望，没有人交谈。
　　朱正宇自觉地加入队伍末尾，只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小个子女生一手拿着手机打电话，一手拖着一大摞纸箱从物业门口走了出来，边走边还冲着电话那头不耐烦的嚷嚷：“湖北怎么了，我回不来那能怪我吗... ...”
　　一个大爷大妈买菜用的拉杆车拖在小个子女生身后，高高摞起的纸箱不耐烦绑带的束缚，随着拉杆车轮子轧过地面的声音，战战巍巍的摆晃着，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她讲电话的时候没注意，取快递的队伍在她说到“湖北”两个字的时候，悄没生息的弯了一下。唔... ...重点地区来的。
　　不远处，一只黑白相间的蝴蝶串儿撒着欢儿一路跑来，后头一个穿羽绒马甲的中老年妇女手里捏着根遛狗绳，一边小跑着撵着那狗，一边笑喊：“噢哟，阿宝... ...慢点慢点，奶奶跟不上你啦... ...”
　　都是一个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朱正宇微微皱了皱眉，正要说一句：“文明遛狗，牵好狗绳”，那小狗忽的在朱正宇面前停了下来。犬科动物滴溜溜圆的黑色瞳孔，分外有神的瞪了眼前这个大个子的男青年两秒钟，随后，它冲着朱正宇“汪！汪！... ...”地吼了他几声。一边吼，一边还跳着脚往后缩了两小步。
　　朱正宇愣了一瞬，刚刚那颗准备训导中国大妈的老干部心倏地一收，嘴巴比脑子反应快半拍，“汪汪！汪汪！... ...”冲它吼了回去。唔，他还特地多吼了两声。
　　一瞬间，物业门口百无聊赖排队取快递的人齐刷刷的回头，小个子女生那一摞纸箱似乎也没能抗过这个变故，在不远处柏油小路上“轰啦”一下彻底散架。
　　小狗也惊呆了，愣愣的站在原地。
　　作为一只嚣张惯了的小型宠物犬，它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碰到会跟他对骂的人类！
　　后头的中老年妇女以挤公交的步履冲了上来，一把抱起狗子，以比刚才还快的速度一溜烟的跑着离开。朱正宇的耳机刚刚关了，他十分清晰地听到大妈教训狗子的声音越飘越远：“噢哟阿宝哦，奶奶不是告诉过你要远离垃圾人吗... ...”
　　清冷的早春傍晚，站起来都快能顶到门框的三好青年朱正宇，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在不知不觉间矮了一头。心下不忿的想着：“还好我戴着口罩。”
　　嗯，好歹把脸挡住了。
　　物业的工作效率非常的高，不一会儿，就排到了朱正宇。胖胖的物业小哥在这个全民挡脸的特殊时期，笑的不见牙也不见眼，十分热络地招呼了他：“朱先生吗？您最近快递真多啊... ...麻烦您手机号后四位再报给我一下... ...”
　　朱正宇最近新店装修，很多鸡零狗碎不方便签收的东西都寄到了这里，再塞车后备箱搬过去，包裹确实多。
　　两分钟后，似乎为了印证这个结论的错误性，快递小哥倒腾了两轮，只拿出一个细长的，还不甚有分量的纸箱，他看了一眼朱正宇能装下一间屋子地砖的平板车，有些尴尬的自说自话：“呵呵，今天怎么只有一个... ...我找了两遍... ...真的，只有这个！”
　　朱正宇低头扫了一遍手机购物软件的待收清单，抬起头，冲不倒翁一样的物业小哥眯了个笑眼，拿过纸箱，转身往回走。
　　不同于物业小哥的笑眼缝儿，朱正宇一对细长深邃的眼，笑起来眼尾微收，因为近视缺乏聚焦，看人时便很有些祸国殃民的勾人的气质。当然，物业小哥不是弯的，不会被他轻易勾搭了去，不过能得到服务对象的笑颜以对，总是件喜闻乐见的事。于是继续笑眯眯的，热络的为下一位业主找快递。
　　出了物业，还是那条柏油小路，前头拉了一大摞纸箱的小个子女生顶着一头毛茸茸、乱糟糟的短发站在“货车”坍塌的“车祸现场”，对着一地鸡毛，哦不，是一地纸箱丧眉耷眼。朱正宇经过她的时候，从她上方瞥见一屏幕的联系人列表。估计，是在搬救兵。
　　朱正宇这个人，站起来直逼1米9，少年中二的时候，也幻想过自己能不能成为宇宙中心，乃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三好青年。
　　三好青年朱正宇在一地鸡毛的小柏油路边停下脚步，站了5秒钟，看着眼前快贴到手机屏幕的乱糟糟的头发，说：“唉，你用我的推车吧。”
　　小个子女生抬起头，目光透过一圈一圈厚重的黑框眼镜不甚清明的看了一眼这个电线杆子一样高的男人，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空空荡荡的平板车，好像慢半拍似的，没有接话。
　　朱正宇想了想，十分有诚意的说：“我住12幢2301，你用完还... ...”还给我就行还没说完，他大概意识到这样不太好，于是改口：“你用完还到物业就行，我明天来取件... ...”
　　“12幢2301是吗？好的谢谢，我用完就还！”小个子女生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又像是怕他反悔似的，一把抓过朱正宇的小推车，一边踩了制动摆正，一边更加有诚意的回他：“我住10幢1002，我也没想到今天这么多件，真是太谢谢你了... ...”
　　朱正宇笑而不语，随即他低头看清包裹上的标牌，不由得仰天叹了一口气。
　　这一地的猫砂、猫粮，加起来，足有百十来斤重吧。
　　“我帮你吧，”三好青年朱正宇一个大步跨到这一地鸡毛中间，不容拒绝地迅速弯腰搬起地上的纸箱往车上摞。沉重的猫砂也不能妨碍他一边干活一边打花腔：“让女孩子干粗活，多不好呀！”
　　小个子女生被他人高马大的一挤兑，趔趄半步，站到了一旁。终于等朱正宇摞好包裹，顺便替她把拉杆车也安顿好，才忙不迭的道了一连声谢，鞠出两个岛国弯度的躬，然后推着平板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同是小区养宠人！朱正宇隐在KF94里的嘴角不自觉的弯了弯，继而又寂寞的落下，捡起一旁自己的纸盒灯管，迈开大长腿向12幢方向走去。
　　到家没一会儿，门铃响起。
　　小个子女生还推车果然十分及时，大约是走急了，春寒料峭的温度里，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她很利索的道了谢，并且送了他一点儿特产作为谢礼：一小袋糖油面窝。
　　朱正宇笑着回谢，送了客收好推车，在一室静默里给自己冲了杯热咖啡，然后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整理一天的账目以及接下来的工程进度。
　　原有的空调要改造成新风系统，吧台的上下水怎么接，储物空间怎么设置，售卖区配什么货架装饰品.... ....
　　开个店还真比之前想象中的要繁琐许多。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手机屏幕在餐桌上不死心的闪着幽微的蓝光，成了整个屋子唯一的光源。然而朱正宇没去看，而是拧开沙发脚边的落地灯，在一片昏黄的装饰灯光里收拾完手冲咖啡一堆鸡零狗碎的器皿。然后整个人窝到布艺沙发里，打开电视，换着台刷外面世界一片焦糊的凄惨现状。
　　电视屏幕的光随着内容的转换忽明忽暗，这光打到沙发边柜上孤零零的一个木质相框，里头照片上戴着眼镜的金毛串串吐着湿哒哒的大舌头，冲着镜头笑出一脸憨憨的傻白甜。电视闪过一段高亮度的风景视频，可以清楚的看见照片右下角龙飞凤舞的手写字：To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