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万寿无疆（上）》不见今月见古月

27、探监（上）

　　汪玉珠是第二日下午巳时坐着马车到的程府。

　　要说经历过生死的人都会有些变化，汪玉珠相比起同龄的女子来说是更加的多姿多彩，这也使得她不知不觉间成熟了很多。她坐着非常朴素的灰色小轿，侍卫等人也未穿官服只着常衣，街道上的普通人看到这一厢人等自然不会联想到福康郡主的。

　　肉桂扶着汪玉珠下轿时，程笑和汪玉珠看到对方都外面披着黑色披风一下子都笑了出来，仿佛回到了那年她们初识时的场景，她们二人曾经看到有一小儿书曾写道公主劫法场救心爱的情郎就是穿的黑色的披风，当时汪玉珠同程笑都觉得这身装扮英姿飒爽，可羡慕那公主了，还相约日后一同做一身这装扮。

　　今日，她们不约而同穿上这身衣服，虽然不是去救情郎，但是那挚友并不比她们幻想中的情郎地位低。

　　程笑偷偷的带汪玉珠从程府的后门进府，并未走正门，把门放哨的也都是程笑的自己人。程笑小姑娘自幼丧母，虽然父兄疼爱，继母也十分亲善仁厚，但她仍然十分缺乏安全感，故有意无意中也培养了不少属于自己小势力，那程大人与程少爷自然知晓这些，但并未有什么阻拦甚至是希望她有些自保的能力的。

　　程笑头一次做这么隐蔽的事情，还有些不太熟练，两个女孩子像个贼一样快速的跑到了程笑的闺阁，半点都没有豪门小姐贵妇所教导的淑女之风，那淑女堂的教授们看到此处，怕是要晕了过去。

　　“笑笑，你快同我说说，瑞宁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让他们打听，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问到”汪玉珠急切的握着程笑的手问道。

　　“玉珠，你先别急，咱们坐下说”

　　“嗯”

　　“起初我也是看到宫司业撤掉了瑞宁的书案，而她好几日没曾在学堂上上课，便知道她家定然是出事了”程笑也有些紧张的说道

　　“我也不敢贸然打听，就偷偷派底下的人去张家看出了什么状况，他们回报说是张家进宫的贡缎出了问题，内务府严查，全家被抄”程笑抿了一口茶接着说，“我又托了哥哥去打听，现在被关押在了刑部，还未定刑，但是情况并不好，哥哥已经打点了很多，但是张家这个案件背后像是有什么人指派的，不是用银子就能解决的事情”程笑说的情况虽然在来之前就有了一些猜测，但是真正听到此时的迫在眉睫的情况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顿了顿，程笑还是没憋住，说了另外一件晴天霹雳的事情，“宫司业五日前死了”程笑说的时候很是艰难，“所有证据都指向了盈盈，她已经被打入了刑部死牢了，解家根本不管她，都对外声称将盈盈逐出解家族谱了”

　　汪玉珠刚听到第一句就惊得站了起来，一时竟觉得头昏脑涨，解盈这件是死刑的案件，死的还是她们的授业恩师，那宫家也不是好惹的，定不会放过早已家世败落的解家。

　　两个人都不禁沉默了下来，昔日的四个姐妹现在两个成为了阶下之囚，对于花季少女那是何等残忍之事，她们以前曾听闻刑部大牢那种地方，就是没有什么罪过，三木之下哪有什么事不承认的，天底下的冤案多得是。

　　玉珠把她的玉佩拿了出来，“笑笑，我认识了一位王爷，他送给了我一个玉佩，他说我要是想去刑部，拿着玉佩就可以了，王爷还说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去找任嘉任指挥使”

　　“啊，那太好了，玉珠，这下我们没问题了”程笑也跟着送了口气，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脸。

　　“阿笑，我还没有问你，你最近过得好吗，我怎么瞧着你瘦了好多呢”

　　“我一点都没事，玉珠，你可别乱想了，你好久没去学堂不知道最近咱们京城流行梨花般的脆弱美感，我现在天天练舞蹈努力减肥呢”程笑还有一点没有说，他们程府近来情况也并不是很好，在宫中的太妃已殁，圣上对她家并无甚恩典，原本哥哥要胜任的位置也被他人顶了上去。但她不想对汪玉珠多说一个字，瑞宁家、解盈已然出了这等变故，玉珠又刚刚遭遇刺杀，若再加上她家的事，只是让她们徒增烦恼罢了。明年可能就要选秀女了，这是新帝第一次选秀女，各大世家的贵女都积极准备，想入宫成为贵人，就算不会成为宫妃，也有可能被指婚几位皇子，成为王妃或侧妃，为家族增添一份助力，程笑也想为父兄做些什么,豪门世家的女孩虽然较平民女子享受了更多的荣华富贵，但相比之下她们也付出了比富贵更珍贵的东西，比如婚姻与自由。

　　汪玉珠虽然性子慢，有些憨娇，但是并不傻，以前来程府时门外都是车水马龙的，现下却是清冷至极，寡有人烟，程笑看起来明明就是很有情况的样子，故然她在内心下了一个决定。

　　“阿笑，我一会儿就去找任指挥使，你在家中等我就好啦”听到此话，程笑一下子就蹦了起来，

　　“汪玉珠，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吗，咱们可是拜过把子的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说到此处，眼泪就这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笑笑，你别哭啊”汪玉珠拿出了手帕，给好友擦拭金珠子。

　　哄了半天才哄得程笑答应留了下来。其实程笑与汪玉珠这一番动作哪能瞒得过程府的各位呢，只不过这两个女孩子既然要避着众人，大家也跟着演戏，程前都已经准备好去接应她们两个去刑部了，没想到汪玉珠居然没有带笑笑一同前去，并且不是先去的锦衣卫府衙，转而去的中山王府。

　　他记得楚子衍曾对他说过，千万不要去探究这位汪家二姑娘，只要做到尊敬二字就好了。想到此处程前嘱咐了底下的人把张家案、解盈案调查出来的结果拿了出来，他朝着妹妹的闺阁方向走去，相比他之前的应付了事，此时却是认真了许多。

　　平民长大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时候，一般都是爬山上树，逗鸟钓鱼玩耍的年纪，世家贵族的女孩这时候却是要开始要做功课的，首先要做的就是大丰朝官僚机构掌权人及其家族关系图谱，汪玉珠是没背过的，她自幼多病，养身体还来不及，祝氏哪会让她背那劳什子，要是背过她早就应该猜到那齐四爷的身份了，不过她入学后也总能听到学堂中的同学们讨论的内容，耳濡目染的也懂了一点皮毛。

　　中山王府起源于开国年间，第一任中山王爷是开国元勋许达，他同开国皇帝共同建立了大丰朝，有不朽的功勋，为大丰朝第一功臣，位列开国“六王”之首。开国太祖皇帝甚至下旨意中山王府世袭永固，不会削爵、降爵位。中山王府已经辅佐了十二代皇帝。如今的中山王爷名许轩，年二十四，掌兵、刑二部，善用兵，英神俊朗，未婚。这是当初程笑同汪玉珠闲着聊天说起的内容，据说想当今陛下的两位妹妹永安公主、思安公主为了中山王爷大打出手，可惜这二位金枝玉叶都没嫁给比她们小了好几岁的许轩。也有京城的小道消息说，那中山王爷与当今的皇后娘娘曾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旧情。

　　这是汪玉珠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去陌生的官家王府，对于她这么一个十三岁的稚嫩的闺阁女孩来讲，是非常需要勇气的。她曾经在大街上看到锦衣卫都尉府的锦衣卫都让人害怕，以前也常听汪老侯爷讲做锦衣卫的时候当兵打仗的那些光辉事迹，也幸亏她这几个月在清和宫中身边的侍卫大多都是锦衣卫，看习惯了这些人高马大武艺高强的男子，慢慢的或多或少也了解了这些官府衙门的行事风格，简单点说就是不苟言笑、行动力强、疑心还挺重。前两点倒是好理解，对于疑心重，是因为汪玉珠若是遇到一些陌生人，这些锦衣卫巴不得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要了解的清清楚楚。

　　在轿中汪玉珠便把黑色的斗篷脱掉了，穿着这身去拜会人家实在不妥。汪玉珠很紧张，紧张到心疾都要犯了，忙从荷包里备用治疗心疾的药拿出了一颗还未等吃了下去，便从侧帘的缝隙中看到王府门外有不少站岗的将士在站岗，并且对他们这一行人很是注目。其实这并不难猜，汪玉珠身边有不少锦衣卫，虽然穿着便服，但周身的血腥气是骗不了人的。汪玉珠刚刚下轿，还没等叫紫草前去王府通报，便听到由远及近便听到火器的声音向她这个方向袭来，身旁的侍卫迅速围在了她的身边，像圆筒一样不留任何缝隙，然后看到在距离他们一百二十步的王府门口，有一位十五岁左右的男孩同一个汪玉珠差不多岁数的男孩玩闹，正在玩的正是十连珠铳，那是最新出的兵器，威力惊人，这两人似乎并不能完全掌控，原本守在门口的将士整齐划一的躲在了犄角旮旯，那火器已经一枪击中了将汪玉珠的轿盖毁了大半，那声音甚大，锦衣卫也是反应极快，忙将汪玉珠护到了安全地带。

　　又看到从王府内有一男子运轻功，将那俩男孩的火器抢了过去，扔到了管家手内，“不要让他们再碰火器”声音很是清冷，转身便向汪玉珠走来，那俩男孩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跟着那男子前来道歉，

　　那男子走进汪玉珠的时候，锦衣卫是认识这男子的，忙跪下称“请王爷安”，原来这男子就是中山王许轩，映入眼帘许宣的这个小女孩，年纪虽小，却可以用楚楚动人来形容，显然是受到了惊吓，脸色有些晄白，面容痛苦，双手捂着胸口蹲在了地上，她的侍女已经喂了她药，不知为何这一幕同多年前的一幕竟然融合在了一起，那许轩脸色突变，忙走到了跟前，紧盯着她。

　　这下子不仅府内府外的侍卫们不知作何反应，就是汪玉珠都顾不得心疾发作，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待身体好转一些后忙告辞，坐着小轿离开了王府。

　　任总指挥使，现在更要称呼其为任侯爷了，前几日陛下对于此次任侯爷剿灭了好几个包藏祸心的豪门亲贵很是满意，破例封她为侯爷，惊动朝野，这可是大丰朝历史以来第一位女性的侯爷，之前的女官者最高官位也就是四品的文官，现在出现了这么一位从二品掌管锦衣卫的女侯爷，这都是旷古绝今的，也不得不说，当今的这位陛下就是要告诉众人，他用人不拘一格，更加重视人才，只要是有才能，不论男女，都会得到重用，而朝廷的风气也好了很多，腐朽的朝廷任命制度似乎要被打破。

　　落了轿，任嘉仍像那日清和宫那样行礼，“臣任嘉，叩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其实以任嘉现在的官位用抱手礼就已经完全符合规矩，但她今日仍然用跪拜大礼，这就很耐人寻味了，但汪玉珠并不懂得这其中的道理，只当是这位侯爷真是太懂礼貌了，怪不得人家能当上侯爷呢。

　　“快请起”汪玉珠的声音还是那般温柔天真。顺便也叫起了任嘉身后的锦衣卫二当头和三当头。
　　任嘉看着汪玉珠面上对这些凶神恶煞们有些害怕，就叫那些人快些退下，自己陪着小殿下进了官衙门。

　　能在汪玉珠面前行礼都只能算锦衣卫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其中便有一位姓韩的千户，是三当头座下有些脸面的人了，因为他本人做事灵活，很是有眼力见，也是很得些重用的，你要知道，在锦衣卫中有的时候武功高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作用，最主要的还是头脑好。那韩千户本来是跟在三当头身后的，但当他瞥见小郡主身后的那个紫色衣裳的丫鬟时，突然感到脑袋灵光一闪，他武功在锦衣卫中排不上前二十，故在本朝的案卷苦下功夫，那丫鬟的模样似乎。。。还没等这韩千户仔细思索，就有人唤他去审讯昨日新捉拿的犯人。

　　任嘉并没有带汪玉珠去都尉府的正堂，那处杀气重，污浊之气恐怕伤了孩子的清气，便去了待客的客堂，并且让人上了茶和糕点。

　　汪玉珠坐在正位拿着上面绣着可爱小兔子模样的手帕来回用手拧着，想开口却不知从何处开口的样子，任嘉此时就想，若是自己的妹妹没有死，是不是也会像小殿下这样娇憨可爱，为了挚友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与利益。虽然有些许不敬，但此时任嘉放任了自己早已封闭的内心，似乎把她妹妹的影子同小殿下融合在了一起，就像是回到当年，她的妹妹对着她撒娇一样，那个尘封许久的记忆，那个她早已为自己忘怀的过往，一刹那间脆弱的样子便露出了些许。

　　“殿下，不用急，慢慢说”任嘉为汪玉珠续上了茶水，这么一会子时间，汪玉珠已经喝了第二杯茶了。

　　憋得满脸通红，汪玉珠还是用蚊子样的细弱声音说了出来，不知道瑞宁和解盈现在到底如何，她想越快见到她们越好“我……我有两个朋友，一个叫张瑞宁，就是前门大街的张家，她全家被抄，还有一个朋友叫解盈，我想去刑部看看她们，任，任侯爷，可以帮帮我吗”说到最后的时候，几乎都听不见汪玉珠的声音了，玉珠也低头低的都快要贴到了胸口，这是这孩子第一次求人。

　　“小殿下，您看着下臣”任嘉蹲在汪玉珠的面前，与她平视。

　　汪玉珠听到声音，抬起头看着任侯爷，听到任嘉这么柔和的声音，她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殿下，您这一生都不用对任何人低头，”任嘉顿了顿，“您要做什么，我任嘉都会为您保驾护航，您只管大胆的往前走罢了”说完轻轻握住汪玉珠的手，就像她小时候握住妹妹的手一样，

　　“您别怕，有我任嘉在”

　　虽然不懂为何任侯爷说出这般感人的话，但汪玉珠十分感动，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语，让她十分有安全感，那以前的阴影似乎都弱了好些，她也同样握住那双有老茧的手，使劲的点头“嗯，谢谢”

　　任嘉想，宫中的皇子公主若想做成某件事，便是求人，也是有如施舍一般的下指令罢了，除了皇家皆是下人奴才，他们不必感谢，这是与生俱来的身份带来的权利，虽然早已习惯甚至皇权至上已经烙印在她们这些臣下的血液中，但是每每看到自小在宫外养大的小殿下，为她做的一切似乎不是因为她是陛下心爱的小公主，具体是因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