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腿的少女》红红红与黑

7、第四章

　　从第一夜入睡后，每天固定清晨五点醒来，青年都会忘记自己是什么。

　　“你是贾河，我叫罗二一，我是养你的人，我自由，你不自由。”少女每次都会这样告诉他。

　　但其实，这句话只有‘你是贾河’与‘我叫罗二一’是真的，什么养不养的，自由不自由的，都是假的。

　　贾河眨眨眼，指着背后开裂的口子和活跃的脊椎问：“为什么我们长得不一样？”

　　“因为你丑。”

　　“为什么我要下去帮你找吃的？”

　　“因为你的脊椎吃饭多。”

　　“为什么我的脊椎要吃饭？”

　　“因为你丑。”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会进行无数次，两人却从来不会觉得厌烦或者不耐烦。

　　有时候，实在闲得无聊了，少女也会问一些问题，“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贾河盯着少女看几秒，快速走过去，将少女的长裙脱下来自己穿。

　　然后贾河发现，穿上少女的衣服，脊椎便会不吵不闹，他期待地看向少女，“能让脊椎吃掉你吗？”

　　“你问它敢不敢。”少女拄着拐杖走到衣柜前，扒拉出来一件黑色的运动衫，带着洗衣粉的柠檬味，大概是连东白的衣服，穿到少女的身上，几乎盖住小腿。但就是这样体型的一个人，轻易死在了少女的面前。所以，不论什么样的体型，都要好好保护自己，不然可能会死。

　　贾河扭头，看一会儿在连衣裙下仿佛不存在的脊椎，回头对少女说：“它大概不会同意。”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穿了少女的连衣裙后，贾河很快就不需要提醒也能记住自己的名字与身份，少女便将航向调到连东白想要的那个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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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长，他们改变航向了！”

　　“朝哪里？”

　　“街区，不出意外应该是要按照原计划返程。”

　　七科科长沉思一会儿说：“把朱林带过来。”

　　“是。”

　　朱林是被拖到科长面前的，她的双手和双腿已经折断，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眼中闪着暗淡的光。

　　“‘舱’在前往街区的路上，等确定他们到达街区，我可以当做无事发生，然后推荐你去总部工作。”科长说。

　　“不用……”朱林艰难地昂起头说，眼中有浓烈的恨意，“把我放到树林吧……我给你们当花肥！”

　　“你在这里工作了这么久，早该知道我们是不可能让你和试验品一起离开的……不过再说这个也没有意义，那家伙已经死了，如果和他死在一起是你现在唯一想要的，”他看着朱林的眼睛，心中叹息一声，“我祝愿你，从今往后，事事顺遂。”

　　挥挥手，让人将朱林带走，科长问：“他们几天后到？”

　　“明日正午。”

　　“华博士。”

　　“你都当了多久的科长了，怎么连这点东西都算不出来，还要别人给你答案。”一个光秃秃的机器人走到科长面前。

　　“我当再久的科长，这些东西该不会算……”

　　“还是不会算~”华博士笑着把科长的话补充完整，“你一直这样，总是偷懒，怎么也不愿意搞这些数字的东西。”

　　“太吵了，叽叽喳喳的，看见就烦。”

　　“这是天赋，注定你要搞数学的。”

　　见华博士要开始日常说教，科长连忙找借口说要去忙别的事情。

　　“好了好了，不跟你闹，”华博士说，“薛琴那丫头怎么样了？”

　　“被屈穆汤带走了。”

　　“不追回来？”

　　“屈穆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以后也没七科了。七科都没了，少几个人不是正常得很。”

　　“‘国家记录’那边怎么弄？”

　　“朱林现在不是还活着。”

　　华博士笑着说：“你不是答应把人家当花肥？”

　　“她会以为自己被当了花肥的，”科长说，“说来也怪，曙光那群家伙明明什么‘公法’支持都没有，还能研究出来逃避‘国家记录’的方法，不知道他们得到‘国家支持’能研究出来什么东西。”

　　“不会比我们的研究项挖得更深。”他们在这里研究的东西都是经过审核的，不该碰的东西，连想的可能都没有。

　　“说不定还没我们广。”

　　“不要骄傲自大。”

　　“知道，”科长说，“……也怪可笑的，总部那些人为了把你弄过去，七科都能不要。”

　　“我快死了，他们大概发现了什么非常重要但是又不能公开的事情，这应该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别说的好像你马上就会死一样。”科长微微皱眉。

　　“差不多啦，”华博士说，“去了那边之后什么事情都要保密，不能和你们联络，直到我死掉，都会为他们工作。”

　　科长撇撇嘴说：“如果不是‘国家禁令’，他们绝对要把你的脑子留下来，不，他们根本不会给你可能死去的机会，你就一辈子待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过着不生不死的日子吧。”

　　华博士无奈地看着科长，“这是有多讨厌我啊，能安排出来这么个结局给——啊，他们有事找我，我先断开这边的连接啦，他们要求保密。”

　　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机器人便停止了运转。听着刚才还能听到的电流与机械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科长愣一会儿，垂眸，脸上闪过无奈又悲伤的笑容。

　　永远都是这样，妈妈，你永远都是这么突然地离开我。

　　[我走啦。]

　　从这句话开始，科长自懵懂无知到年近三十，再没有见过华博士一面。

　　[你好，我是华博士。]敬仰的人这样站在面前做着自我介绍。

　　科长不知道自己怎么能保持冷静，他低下头，恭敬地对这位伟大的女士说：[您好，很高兴认识您，我是华岢。]

　　[啊，好巧呀，我的儿子叫……]华博士一边说着，一边点开科长的资料，[林……岢？]

　　她惊讶地盯着面前这个高大强壮的人看，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你来这里工作了吗？]

　　[是的。]华岢仍旧低着头，他没有看到华博士的眼神逐渐悲伤。

　　她的儿子，她忍着无尽思念与哀愁刻意疏远的血亲，终究还是走进这如深渊般看不见边际的牢笼了。甚至还是自愿走进来的，带着自豪、骄傲与期待，得夸夸他啊，得夸夸她心爱的孩子，[你的实验设计很有想法哦，有考虑过去总部发展吗？]

　　[我想在七科工……作。]华岢抬头，眼中充满期望，却正对上因他的回答而感到失望的华博士的双眼。

　　华博士一愣，想说些什么，想了想，又只对他笑一下，[那你加油哦。]

　　整个会场，每个新来的人员都和华博士做了自我介绍并进行了简单的交流，他是和华博士说话最少的人。妈妈不满意我吗。这个念头像在脑袋里安装了一个留声机一样循环往复，他握紧拳头。

　　转瞬，到了晚饭时间。因为白天和华博士见面时发生的事情，暂时没有人有和华岢接触的念头。

　　[我说你，]刚结束询问烦得不行的年幼的薛琴将餐盘放到华岢的对面，[就那么迫不及待想让大家知道你是华博士的儿子吗？]

　　薛琴没有压低声音，本来还有些嘈杂的食堂，逐渐安静下来。人们在观望。

　　华岢不回答，他安静地将吸管插进牛奶盒，放到薛琴的手边，[小孩子要好好长大，不要操心不该操心的事情，会长不高。]

　　[我爸189，我妈173，说我长不高，信不信我将来长得比你还高！]

　　华岢笑一下，他知道这小孩儿没什么恶意，[好，长得比我还高还壮。]

　　[谁要长得比你还高还壮，大猩猩一样！]

　　华岢干脆放下筷子，笑着向小女孩儿问：[那你要怎么样，不是说将来长得比我还高？]

　　[我只是说可能，可能懂吗！]薛琴将牛奶盒抱在怀里，一口咬着吸管，开始猛喝牛奶。

　　[喜欢喝牛奶？]

　　薛琴‘呜呜’地点着头。

　　[那以后我的牛奶就都给你吧，反正我不需要再长高了。]华岢突然对哄小孩儿充满了兴趣，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件事情来帮他分散一下注意力，他不讨厌被注视的感觉，也不会对恶意有什么太大感触，但是这是关于他的妈妈，他心爱的妈妈的事情，他的内心被烦闷与愤怒填满。

　　一口将牛奶灌完，薛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恐怕不行。]

　　她刚说完，餐盘落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看着薛琴和她手中空空的牛奶盒露出惊慌的表情，她一边朝薛琴跑去，一边喊道：[你不能喝那东西！！]

　　随后是一阵鸡飞狗跳。

　　时间不停流逝，等华岢差不多将薛琴的存在忘记的时候，他们又相遇了。

　　[那个叫华岢的，真的是华博士的儿子吗？华博士那么温柔一个人，怎么会有一个暴力狂一样的儿子，差别也太大了吧。]

　　[华博士成天不着家，她哪里知道自己儿子是个暴力狂，看他在华博士面前乖巧的样子，不觉得自己像条狗吗？]

　　[喂，别说的这么过分，他想要华博士的认可也没办法，毕竟那是华博士。我要是华博士的儿子，指不定是什么样儿呢。]

　　几人嬉笑怒骂欢闹成群。

　　薛琴从华岢的身后猛推他一下，门被撞开。

　　看到撞门而入的是他们正在谈论的华岢，几人露出不自在的表情，身边萦绕的恶意瞬间消散不少。刚才的话，让他们当着华岢的面说出来，他们断然是做不到的，但不是因为害怕华岢，而是心中那点薄弱的廉耻心在作祟。等他们完全丧失了良心之后，他们才会肆无忌惮地做伤害别人的事情、说伤害别人的话语。

　　[医生肯放你出来了？]华岢回头问。

　　食堂那天之后，华岢有专门去找过薛琴，毕竟是他给的牛奶让给人家小姑娘被送到医生那里去的。但在连续去了三次都被撵走之后，华岢就没有再去过了。

　　[还成吧，人没死。]

　　[那你以后是不是一直不能喝牛奶？]

　　薛琴瞪着他。华岢说：[我可是被好好教育了一顿，顺带被科普了你不能接触的东西，说实话，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还活着？]

　　用力一拳对着华岢的肚子打过去，薛琴微微睁大眼睛，她弯下腰，慢慢收回手，捂着胳膊颤巍巍地说：[给老子送回医生那里去……]

　　噗嗤一声笑出来，华岢说：[医生以后大概要让我离你远远的了。]

　　将薛琴拎起来，像抱婴儿一样抱在怀里，华岢拉开门要出去，又扭头对房间里的人说：[麻烦你们告诉王老师，这个项目我不跟了。说是我心高气傲看不上就行，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