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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8章】陵园 ...

  •   近日京中出了一桩事,有人到大理寺状告工部屯田司借修太后陵园采购花岗岩私吞工银,克扣工钱,但因涉及银钱账簿,又不属刑事,李京鸿便想着是不是该移交给清政院查办。
      陵园是为端太妃而建,端太妃虽非生母,又是在身故后被追封太后,但养恩不比生恩轻,元帝对此十分在意。果然元帝将此事推给了或东隅,李京鸿对功劳不挂心上,又不是自己感兴趣的案子,能脱手也无甚所谓。
      交代完这件事,李京鸿便沉默下来,正要告退,元帝忽然问:“你祖父身体如何了?”
      李京鸿微讶,“祖父年事已高,素有病痛,劳陛下挂念。”
      “下月你祖父的八十大寿,朕不便亲自前往,寿礼你带回去,让李老千万保重身体。”
      李贺知早已辞任首辅,但如今朝堂半数是他门下弟子,就连内阁也受他影响至深。一位风格太过强烈的首辅对皇帝来说并不是好事,何况元帝和李贺知有很多政见上的不同。闹得最激烈的,便是元帝当初对道士丁迟的宠爱偏信。那几年里人事变动频繁,唯有李贺知苦苦支撑着。如今元帝虽幡然悔悟,但君臣之间的嫌隙却已不能抹掉。

      对李京鸿来说,元帝不再提起祖父最为稳妥,他在别人眼里属于李家的印记才会慢慢淡去。李京鸿接过寿礼,沉甸甸的,双手却依然稳稳托着叩首谢恩。他实在寡言,也淡漠于情感,回复完职责之内的事,便退出了上陵宫。

      “真不知道归善喜欢他什么。”

      或东隅来时元帝正埋怨,颇有些对儿女的无奈。他看了一眼余盛,余盛适时将通政司呈上的西北邸报递给或东隅看,此事昨日朝会已经讨论过,或东隅也已知晓。但以他如今的职位并没有资格说什么,但既然元帝让他看,便问一问内阁如何商议,不过是些表面功夫。余盛将乾清宫的议事一一告知,本来顺王能够亲自前往是再好不过,可若孟寻北的消息属实,朝廷不得不再多设一份保障。

      “陛下心中已有人选?”或东隅毕竟不在内阁,不想太过逾越。现下听出元帝心中有多派一人督军的意思,便顺水推舟问出口。

      元帝刚想说出那人姓名,忽然想到这人和或东隅好像有些不对付,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此人和你在文华殿共事过,又是你清政院的下属。说来也巧,倒和你很有上下级的缘分。”

      “王大人如今已是兵部左侍郎,不算是臣的下属了。”

      “依你看,此人可堪此重任?”

      “陛下,”或东隅听出元帝的揶揄,“臣即便私心不喜,也不会影响公事。王侍郎在军事上颇有天赋,为官这么多年也沉淀够了,得此机遇,一定会大展拳脚。”

      元帝套出自己想听的话,得意地大笑起来,“难得听你承认喜恶,原来你真的不喜欢这个人。不过这个王成蹊,朕看着觉得还行,有些傲气心机,但也不乏沉稳,你为何不中意?”越说越像拉家常,或东隅可不想在上陵宫里说同僚闲话,“不对眼缘罢了。”说完又有些不放心,“毕竟手握重兵,比起才能,忠心更加重要。恃才傲物之人,多有自己择主的癖好,以显与众不同。”

      元帝默然,收敛了神色。“正是缺人之际,先用着吧。”随即把陵园之事交代了,又想拖他弈棋,或东隅看着元帝铁青色的脸,额上又有青筋凸起,知道这是久病伤元的征兆,耐心劝道:“政务繁多,弈棋又劳神,陛下应当多歇息。交代下来的事情,臣和寻北,会办好的。”

      元帝知道他说的是丁迟一案,忍不住叹了口气,弈棋也没了兴致,这才放他离开上陵宫。

      或东隅回到清政院时时辰还早,便吩咐薛云默立即去陵园了解一下情况,还特意让他捎带上姜堰,让她学学搜证办案,毕竟殿中和检校两处的公务她已经十分熟悉,也是时候学些别的了。

      吩咐完一切,或东隅转身刚踏进知味阁便顿住了脚步,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知味阁里有一扇屏风,虚隔开了办公和休息之处,此时那屏风后隐约有一个坐着的身影。他警惕起来,做好随时要出手的准备。

      “是我。”那人及时出声,或东隅快速进屋关了门,绕到屏风后,孟寻北正用他的一件常服捂着肩上的伤口止血,“出了什么事?”他检查他的伤势,伤口里还留着一支断箭。

      “是我大意,本以为不过捉个孩子,手到擒来的事,但是对方背后显然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人,比之前挖出来的,都要难对付。”孟寻北面色苍白,却还有力气责怪他:“这半日你去哪了?再等不到你我的血都要流干了了。”

      “为何不先去治伤?”

      “我带的人不多,都死了,我也是被追来此处的,他们不敢进来,但也未必已经走了。”孟寻北抓住或东隅的手臂,“我等你是急着告诉你,有人告密说在一家药材铺见过那孩子,我本以为不过又是为了一点赏银,便只带了三个人就去查探。谁料……”他呼吸粗重,又一鼓作气说道:“虽然没有看见那孩子,但那药铺确实有问题,只不过询问几句就动了手,招招致人死地,和我交手的男人,用的是雁翅刀。”

      好在知味阁中一应俱全,或东隅立即替他处理了伤口。

      “雁翅刀?”或东隅思忖道:“京军不用雁翅刀,江湖中却未必好说,但能伤得了你的,也未必是江湖草莽。可你这箭伤又是怎么回事?”

      “我与那男子缠斗时,忽然一支冷箭破窗而出,我毫无防备,差点交代了。”孟寻北一想起被暗算,恨不得跳起来大骂三日。

      “你与高手缠斗,那人也能射中你,且离要害咫尺之遥,今日算你命大了。”

      “若你在场,我们联手岂不是手到擒来。”

      “你当我还是从前的我吗?”或东隅苦笑一声,“看来这案子如我们所料,远不如表面上只是贪污弄权那么简单。”

      “只是那孩子,怕是难找了。”孟寻北思及此便一肚子火,“丁迟得势时就将那独子保护的很好,大概也知自己一旦失势,必无活路可走,因此没有留下那孩子的任何画像。只知道他有先天肺弱,怕是支撑不住了才回去药铺求助,正好被人撞见举报到了衙门。”

      “那时还有昂贵的补药养着,现在孤身一人,只怕也难活。”或东隅沉沉道了句,便将纱布打了个结,又给了孟寻北一身干净衣裳,“还能动吗?”

      “别小看我,我好歹也……”

      “那就好。”或东隅推开一扇小窗,正对后院一堆杂草,孟寻北本想对清政院的环境发表一番意见,却被或东隅推了推,“一会翻墙出去,殷次会接应你,你坐我的马车走。”

      简直惨无人道,能动不代表能翻墙啊。孟寻北还没来得及反对,或东隅已经走出知味阁去吩咐殷次了。

      回知味阁的路上,或东隅远远地看见姜堰在和一少年郎说话,“姜翰生。”

      姜堰听到声音立即赶来,或东隅问:“怎么没和薛督运去陵园?”

      “陵园?”姜堰一脸莫名,吞吞吐吐解释道:“大人,学生上午因为一些事耽搁了,刚来……陵园有什么事?学生马上去!”

      “你上午去哪里了?”或东隅嗅到一丝药草的气味,“药铺?”

      姜堰察觉到对方的目光里有一丝探究,有些不明所以:“还不是那日在宫里淋了雨,回去发了热,这几日一直在吃药。”她的神情忽然变得埋怨,“大人,学生后来问了,仁智殿里放着的都是靳氏历代皇帝的画像,闲杂人等去那里是大不敬,大人就那么讨厌我吗?要作弄我害我背个罪名。”

      或东隅却只是问:“你抓的药呢?”

      “刚才正麻烦允宗帮我送去小厨房熬呢。”

      或东隅颔首,吩咐姜堰赶去陵园协从薛云默后,便回了知味阁。孟寻北已经走了,他翻开一直压在桌案上的姜堰的履历表,淮州两个字分外扎眼。若她真有隐秘,怎敢如此堂皇?而元帝历来对淮州的人都十分仔细,又怎会偏偏让她做了漏网之鱼?无论有何内情,再过几日便都知道了,派去淮州的乌衣卫会将他的身世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陵园地处偏僻,姜堰一路骑行,胃里颠倒得七荤八素。姜堰到时薛云默正在向工部营缮司的荣妙了解情况,他只能先核对了实际的人头数,看有没有冒名顶替和空头领钱的,回去再好好算算账本,姜堰则负责材料用度的审核。

      元帝之前,大靳历朝历代观政进士都不能佥署文案,本朝不同以往,元帝力排众议坚持改了观政权限,姜堰才因此有了负责这些账簿的资格。

      等清点好所有账簿准备带回去时,已是人定时分,两人都走得急,没底披风御寒,现在只能坐在马上冻得脖子发抖。反正也过了时辰,索性牵马步行,聊来这账簿如何入手。

      聊着聊着话题便到了道士案,虽荒郊野外的不用太多避讳,但薛云默还是压着声音说话:“陛下幼年多难,身体一向不大好,寄托于佛道之术也无可厚非,只怪奸佞之人投机取巧,陛下现在醒悟自己被骗,丢了天家的面子,总归不会心慈手软。”

      “这世上凭擅作青词和一手好字而一步登天的,只怕也就丁迟独一个了。”

      薛云默笑道:“说起好字,苏殿中可是没少在我们面前夸你,不知姜翰生的字比之丁迟如何。”说完大概是觉得这比较有些不吉利,薛云默生硬地添了一句:“事关皇家颜面,陛下能够交给司院大人,可见对他十足信任,可是同僚对他的态度却十分复杂。”

      姜堰刚入京,或东隅便因丁忧离开了,姜堰听过许多零碎传闻,但正式接触,也不过才开始。尽管时日少,或东隅也不是多言的人,但姜堰觉得他的矜贵与李京鸿不同,他不是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娇子,他更像历过人世而又出世的游子,有烟火气,有人情味。

      “为什么复杂?是因为清政院过于敏感吗?”

      薛云默忽然神秘莫测地一笑:“或这个姓氏,你听过吗?”

      这么一想,倒好像还真没有,姜堰摇摇头。薛云默撇撇嘴,“这不就对了嘛,所以有传言说这名字这身份是凭空捏造的,司院大人其实另有来头。”

      薛云默是直肠子,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得亏听的人是姜堰,否则极易惹上是非。

      “司院大人……”姜堰话说一半忽然发现前面有个身影正向他们疾奔而来,还没看清,那人已经撞上了她,是个寒天里只穿着单衣的小少年。因为跑得太凶,在他撞到姜堰后两人都滚倒在路边的草丛里。薛云默扶起姜堰,看向那少年,看个子约莫十一二岁,脸上抹得乌黑,刚骨碌爬起,远处就有一队人马亮着火把疾驰而至。

      见路边有人,队伍里停下几人来询问身份,个个黑衣劲服,干练十足。薛云默亮出牙牌说明情况,不想对方并不是很给面子,十分冷淡地问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薛云默看了姜堰一眼,那小孩正躲在姜堰身后的草丛里,姜堰挺身笑着回答:“我们刚办完差回来,不知军爷在抓什么要犯?大冷天的实在辛苦。”她说着拍拍身上的土,告诉来人方才的动静只是她摔了一跤罢了。
      对方不为所动,见没有收获立即引缰离去,脸像雪地里的铁块又冷又硬。

      “你还真是狗腿,可惜那是乌衣卫,冷热不受。”薛云默笑她,姜堰咂咂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这是官场哲学。”

      两人说完再回头看,身后只有渐渐消失的悉索声,再无那少年的半点身影。

      “还是个孩子,只是乌衣卫要抓的人被我们救了……”薛云默神色有些沉重,看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姜堰宽宽他的心,“管他呢,不过是个孩子,就算有罪,也多数是被家族牵连的。”

      两人看时辰不早,加之又多了方才的一个意外,无心再逗留,都翻上马背疾驰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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