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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摩天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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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恕之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摩天轮。
白色的骨架,外圈彩色的一个个轿舱,在晴空下缓缓转动。
两人进入轿舱,随着转动缓缓升起。
“你以前坐过摩天轮么?”越明江打破沉默问道。
吴恕之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越明江表面不显,内心炸开烟花:很好,第一次就是和我坐的摩天轮。
离地面越来越高,俯瞰的景色范围也越来越大。
卢泉是典型的平原城市,除了园区附近有个矮矮的山包,几乎没有什么起伏的丘陵,风景一览无遗。
从窗户向下望去,园区内的常绿树木郁郁葱葱,在阳光下映着一点金黄。人们在步道中穿行,或在游乐设施前等候驻足。特色的园区小镇建筑样式是缤纷的糖果色,小贩推着挂着彩色小旗的食品车,工作人员穿着臃肿的玩偶服摇头晃脑地走来走去。
往远处望去,是一片原野,横亘着卢泉江,从轿舱望去是一条闪着银色光芒的飘带,那银光闪烁好似鳟鱼跃出水面被照亮的鳞片。
越过江,是卢泉的主城区,高楼耸立,人头攒动,但从这里望去,所见只是一尊尊沉默的灰色巨兽。
“我给你讲个故事?”越明江看吴恕之呆头呆脑像个呆鹅似的坐在对面,新奇地望着外面,不禁露出姨母笑,放柔了声音。
吴恕之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乖乖点了点头。
“从前有只兔子,生性很胆小。她们居住的地方,天敌是蛇。小兔子从小就听各种各样的传言,和各种各样的警告,比如睡前门窗要关好啦,不能吃奇形怪状的胡萝卜,很可能是蛇寄生在里面的,诸如此类。
小兔子终日在惶惶中成长。尤其有一段时间,听大家说蛇类突然频繁攻击兔子的居所,好多邻村的兔子都死掉了。
小兔子的恐慌到了一种极致。她疯狂地囤积胡萝卜,用木条封死窗子,打算在这个小堡垒里度过余生。
可她实在太害怕了,怕得每天连走路都在发抖,一起床就想着今天可能要被蛇吃掉了,一闭眼就要做被蛇吃掉的噩梦了。
终于有一天,她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她舀了水准备倒进锅里烧水,结果在锅里看到了蛇朝她吐信子。
她彻底疯掉了。”
故事戛然而止。吴恕之认真地一边点头一边听,听到这里,又迟迟没有下文,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
越明江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啊,我实在不擅长讲故事。这只是我现编的一个没有意义的故事罢了。”
仿佛要安慰她似的,吴恕之摇摇头说:“没事。我们那里就有女生,嗯,十二三岁的时候,一天起来去拿锅灶煮饭,看到锅里窜出蛇,然后疯掉的。”
“真的蛇藏在锅里面?”现在换成越明江好奇了。她越发觉得,吴恕之的小脑瓜里有很多知识和故事,是个有趣的小可爱。
“不知道,”吴恕之低着头说,“她父亲是这么说的。”
“哦哦,那她就一直疯着了么,直到现在?”
吴恕之突然用一种奇异的眼神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透过她看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爸爸□□了她,又怕她出去乱说,才编的理由把她关在家里的。后来她生了死胎,就彻底疯了。
锅里不会随意地窜出一条蛇。要么是看到的人疯了,要么是有人故意要她疯了。”
越明江的眼神微眯起来,审视的目光落在吴恕之身上。
她没有想到吴恕之会补充对话,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对话。她自己从来没有接收过类似的信息,也几乎没有听同龄的同事朋友讲过类似的故事。
她听着吴恕之的语气,淡漠、疏远,又斩钉截铁,仿佛只是一个隐身的叙述者。但是什么样的叙述者,在叙述苦难和痛苦时,也对苦难和痛苦本身不置一词呢?
她觉得吴恕之的身后不仅是庞大的故事,而且是庞大的迷宫森林。烟雾缭绕,使人难以进入。但偶尔得窥一角,是幽深而危险的原始丛林。
但她仿佛愈挫愈勇的探险者,反倒更加兴致勃勃了。
越明江轻轻揭过这难堪的沉默,伸出手捂住吴恕之的手。
吴恕之的手冰冰凉凉,凝白如玉,触碰到越明江温热的手,她瑟缩了一下,又乖乖地交出双手。
越明江有意换个话题,看着窗外说:“你看,我们快上到顶了。你知道摩天轮上到顶,坐在轿舱里的人要做什么么?”
吴恕之果然如她所料露出一个茫然又疑惑的表情。
“坐在轿舱里的情侣,在摩天轮到顶端的时候,要接吻,就像恋人要在槲寄生下接吻一样。”
不出所料,吴恕之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唇。
“怎么,迫不及待了?”越明江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吴恕之闻言立刻摇摆着小脑袋:“不是……不是。”
“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越明江一挑眉,“但你,总要说点什么表示一下吧,嗯?”
尾音上扬,听得吴恕之的耳朵里一片酥麻。
她现在脑壳里一塌糊涂,脑浆因为充水严重几乎当机。
越明江一不做二不休,又添了一把柴,故意作出可怜兮兮的神情来:“你看,你说你要来卢泉,我马上同意了吧;你来了卢泉这么几天,哪天不是我陪着你一起;今天又带着你到游乐园玩,你说,我做了这么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吴恕之搜肠刮肚,脑袋涨红成了煮熟的鸭子,只剩下耳朵在往外滋滋冒气。她朝越明江微微鞠了个躬,糯糯地说:“谢……谢谢你。”
越明江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吴恕之的手一下,紧紧地包裹着她的手。
她的神色愈发深邃:“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我,我……我。”吴恕之仿佛破罐子破摔似的想要开口,可勇气只支撑着她到第一个字就开始打结,紧张就结巴的老毛病又犯了。她越想越明江刚才的神情和话语,心中就越涌起浓浓的愧疚,觉得自己不仅麻烦了越明江,还连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好。
一想到这,吴恕之的脑袋就恨不得低到尘埃底下,她几乎要流泪了。
就快到顶了。
越明江松开吴恕之的手,刹那,吴恕之的手背就接收了一股来自空气的凉意。
说一点都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越明江的心里翻涌着一阵低低的叹息。
温顺、沉默、忍让、好欺负的吴恕之,胆怯地只敢伸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只一瞬,就怕弄脏了她衣服似的倏忽放开。
她当然希望看到一个勇敢的吴恕之,像灿烂的朝霞一样追逐着她,靠近她。谁不希望一个肯定并回应她爱意的爱人呢。
但她也知道,那个沉默的、羞怯的、怕打扰人的、如履薄冰的吴恕之,也是吴恕之。这个吴恕之会默默地关心着自己的起居,任劳任怨地帮自己准备餐点、听候自己差遣,任自己做圆搓扁,敏感地感受着自己的心情,不善言辞但每当无意地回头,就能看到她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孩童守着易碎的珍品般小心翼翼。
越明江让吴恕之坐得更靠近些,伸手捧过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没关系的,阿恕。不是每个人,都能很快地说出口自己的想法的。对有些人来说只需要蜡烛一样的勇气就可以勇敢,但对有些人来说,需要像太阳一样大的勇气,才能让她小心翼翼地往前一小步。”
吴恕之的眼睛变得湿漉漉起来,她费力地睁大眼睛,好像这样眼泪就不会落下来似的。
像个小孩子。越明江这样评价,然后温柔地用指腹帮她揩去泪水。
“那我先说好么?等你有一天准备好了,你可以再告诉我,大声地说,低声地说,都可以的。”
外面的风声变得微弱,离地面很远,也几乎听不到来自大地的声音。此处仿佛无天无地之所,连落针的声音都静可听闻。
“我喜欢你,阿恕。”越明江看着吴恕之,眼里是散不开的柔情蜜意。她用拇指在吴恕之的脸上轻柔地抚过,说着动人心弦的承诺。
“谢谢……谢谢你。”吴恕之不住呐呐着,长长的睫毛沾着一点水渍。她好像玩具丢了的儿童,突然一下看到曾经丢失的玩具熊,欣喜和怯意交织。
“没关系,喜欢不需要道谢的,喜欢就是喜欢。”越明江收回手,看着现在的吴恕之,莫名想起一只小巧可爱的毛绒熊。
“谢谢……谢谢你喜欢,嗯,我。”吴恕之的声音又口齿不清了起来,声音也逐渐变得微弱,趁着越明江在把玩手里的泪珠时,又用无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我,我不值得你这么喜欢。”
晚饭后园区灯火通明,各色灯光簇拥着夜间集市的到来。
摊位上摆着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八音盒、公仔、手作玩具,还有琳琅满目的零食糖果。一罐罐的爆米花和果冻,还有各式各样新烤制出来的小饼干。
越明江见吴恕之目不转睛地盯着糖葫芦看,给她买了一串。自己则买了一罐米老鼠屁股的爆米花,松松地挂在胸前,好像表演莲花落的街头艺人一样滑稽。
人群熙熙攘攘地在集市挤来挤去,小朋友们买了泡泡机,互相追逐着吹泡泡玩,大呼小叫地在人群中穿梭。大人们则在后面带着点笨拙地一边道歉一边往前挤去。
见大家都颇有默契地往前挤去,吴恕之疑惑地扯了扯越明江的衣角,投过一个询问的眼神。
越明江神秘莫测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吴恕之正在摊位前出神地看一盏卡通小灯。突然,远处传来嗤地一声,仿佛什么东西爆裂开。
慌忙之中,她一把抓住了越明江的手,想要转头。
越明江正要指给她看,突然手上多了个熟悉的触感,她蓦地一低头,正对上吴恕之小鹿般慌乱的眼神。
她心里仿佛吃下一瓣可口的橘子,橘汁在口腔啪地爆裂开,酸酸甜甜的味道冲击着味蕾。
她带着点橘子味的眼神看着吴恕之,语气轻快:“快看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