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敛之

4、第四章 采购

　　清晨，越明江长吁一口气，一边不住打哈欠，一边慢慢从被窝里爬起来。
　　窗帘没有完全拉好，漏过星星点点阳光。她像往常一样往旁边看一眼，却对上吴恕之黑白分明的眼睛。
　　不作声、静静地看着她。
　　像白色的天空飞过黑色的大鸟，不祥而阴郁。
　　“你也醒了？”见吴恕之没有什么反应，越明江凑近一些，放柔声音，“什么时候醒的？”
　　吴恕之好像刚反应过来似的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声音因为刚醒泛着一点沙哑：“蛮早的。”
　　越明江坐过去些，手抚过吴恕之的脸颊，散发着一股热气。她低头笑着看吴恕之，指甲轻轻刮着她的脸庞，声音带着一丝狡黠：“你有没有在想，想我什么时候问你，为什么突然到卢泉来过年？”
　　不出所料，她看到吴恕之在被子里猛地一哆嗦，好像刚反应过来似的。
　　不等吴恕之回答，越明江轻轻撩起她的刘海，在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像天鹅绒般丝滑诱惑：“你放心，我不会问你的，直到你亲自告诉我。”
　　吴恕之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
　　越明江的手在吴恕之的干涩的唇上慢慢划过，指腹蹭着唇上的干皮：“但不要让我等太久。”

　　早餐是煎蛋、吐司和培根，两杯红茶。越明江很喜欢吃一面煎的煎蛋，两个蛋黄嫩嫩地放在蓝色镶边的餐盘上，赏心悦目。空气里飘着黄油和红茶的味道。
　　窗帘被拉开，吴恕之将窗帘收拢打上绳结。前几日都是阴雨绵绵，今天难得太阳出来，天空是久违的蓝色，棋盘格般划过几道航迹云。
　　室内木质收音机放着英文新闻，越明江懒散地斜坐着，翻着手机。
　　她私心想和吴恕之出去逛逛，又怕遇到人被戳穿，所以在思考如何巧妙地套出大家的行动。
　　她平时联系的同学就那么几个，都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父母也都熟识的姐妹。其中一个林耘还和她在同一个设计公司，是公司的经理。
　　公司就更不用说了，她在公司人送外号“冷面女神”，除了在自己工作室会说两句话外，几乎不怎么和公司其他人交流，更别说参加什么团建之类的集体活动，所以许多人是只闻其名，不知其人。奈何她是难得的设计天才，天才嘛，总是有那么些小毛病的。加之总经理又是她同学，就算副总也在开会时让着她三分，怎么说也是有后台的人，大家就更对她只敢远观，不敢亵玩了。
　　工作室她唯一加的人是秘书陈婴，奶妈陈婴负责了越明江的生活的方方面面，所有的人要和越明江联系都得通过这唯一桥梁。
　　既然公司的人本就不认识，碰到也无所谓，这么一想，越明江立刻进入四人姐妹群准备探探口风。
　　“你们这几天打算做什么？”
　　林耘：“喜大普奔，兄弟们，越明江竟然发言了！”
　　叶亦然：“你不是去外地闭关了么？怎么，又想着姐妹们了？”
　　顾觉鸣：“和小女友一起。”
　　越明江隔着屏幕就感受到了顾觉鸣的狗粮味，嫌恶地移开屏幕。
　　顾觉鸣从初中起就和她的小女友一起腻腻歪歪、卿卿我我，每日不是在秀恩爱，就是在秀恩爱的路上。
　　“我妈妈让我问问你们，这样他们好安排什么时候回来，请你们到家里吃顿饭。”越明江面不改色地继续编。
　　顾觉鸣：“我们还在弗朗西斯呢，估计得等初七初八吧。”
　　叶亦然：“我也不在卢泉，我和我爹娘在海岛呢，前两天还碰到你爹娘了。我们和你爹娘一起回。”
　　半晌，林耘回复道：“我就在卢泉旁边的兰田泡温泉，但估计也得等初五初六才回来。”
　　“好，那到时候等我父母回来再定吧。”
　　越明江心里一个小人在摇旗呐喊“Bingo！Bingo！”，都不在卢泉，岂不是瓜田李下的好时机！心里想着，但面上不显，心底的笑容到脸上变成了个冷笑，惊得吴恕之一个激灵。
　　越明江掩饰地按了按眉角，恢复淡然的神色，对吴恕之说：“吃完我们去商场逛逛，这里食材什么都不够。”

　　越明江再嘱咐了一遍陈婴今天这几天都不要出去瞎跑，然后吩咐司机开到商场。
　　吴恕之穿着白色的宽松面包服，帽子是巫师帽的样子，尖尖的，尖端和口袋都是天蓝色。小裙子，灰色连裤袜，浅黄色的雪地靴，围巾是浅蓝格子的，别着浅蓝格子的发卡，衬着白嫩的脸庞，愈发显得像一朵娇花。
　　越明江一身黑色毛呢大衣，长裙衬，黑色皮靴，卡其色经典款格子围巾，长发过肩，一手拎着花色丝巾包裹手柄的黑色包，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她唇色红艳，顾盼神飞，眼神凌厉，可看向吴恕之时，目光便柔和起来，连带着冷冽的气息都收敛了许多。
　　她推着手推车，看吴恕之还是拘谨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长臂一捞把她捞到身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到我身边走，不然等下跟丢了，还得到广播站拿大喇叭喊你。”
　　吴恕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为了转移话题似的，拿起货架上的一包瓜子看看。
　　“放进来吧，”越明江拿过瓜子放到推车里，“买些花生瓜子之类的年货，看电视时可以吃。等下再到点心铺买点点心。”
　　吴恕之依言点点头，噔噔噔到旁边货架拿了包五香兰花豆。
　　“你也喜欢吃兰花豆？我家里平常也常买这个。”越明江惊奇地看她一眼，又拿了一包放进去。
　　吴恕之露出一个理解的笑来。
　　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吴恕之像小孩似的在超市里熟练地穿梭起来，拿回来的也多是些小孩子爱吃的零食。小馒头，□□糖，洋葱圈，薯片，妙脆角，巧脆卷，还有一排AD钙奶。
　　“您……你中午，想吃什么？”好像为了掩饰刚才幼稚的买零食行为，吴恕之不好意思地抬眼看向越明江。
　　“我们中午在这吃，晚上再回去吃。我晚上想吃火锅，你呢？”
　　“我，我也吃火锅。”吴恕之好像对中午要在商场吃的信息接受得有点突然，又补充了一句，“中午麻烦你了。”

　　她们俩都不吃辣，所以火锅的两个汤底分别是骨头汤和番茄汤。拿了底料之后，吴恕之在火锅专区仔细地挑挑拣拣。她有一个好玩的习惯，挑东西时要忍不住念出来，越明江看她摇头晃脑地一边念念有词，像刚牙牙学语的顽童要卖弄自己的语言能力，一边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挑选着食材，忍不住笑起来。
　　吴恕之好像没察觉到身后一直跟随着她的目光，她挑好火锅食材，继续到生鲜处挑选时蔬、水果和肉类。
　　见她挑得差不多了，越明江正拎着大瓶可乐放到手推车里，朝她一笑：“过年不可不喝快乐水。”

　　推着手推车在商场，越明江问吴恕之：“想去吃什么？”
　　吴恕之诚实地摇摇头。
　　越明江知道吴恕之几乎不在外面吃饭，就连在食堂吃饭，都宁可打包回宿舍吃。
　　“那跟着我走好了。”
　　越明江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家西式brunch餐厅。
　　正午，大家也都从睡梦中挣扎起来，三三两两地到餐厅聚餐。所幸餐厅人还不多。
　　一份铁板鹅肝牛排配炒饭，一份勃艮第红酒烧牛尾佐意大利宽面，越明江要了一杯柳橙汁，吴恕之不敢在冬天吃冰的，便给她点了一份热乎的燕麦奶。
　　厚切牛排于高温铁板煎出，配上菌菇和黑胡椒酱，鹅肝入口即化，鲜嫩多汁，唇齿留香之余，炒饭粒粒分明，香气四溢。
　　澳洲牛尾佐红酒和迷迭香熬至牛尾软糯又入味，搭配意大利宽面，淋上些许汤汁，面条送入口中，肉香搭配劲道的麦香，滑入胃中。
　　一上午的采购，两人都有些饿了，餐点一上，两人就大快朵颐起来。

　　越明江到卢泉的老字号点心铺买了糖山楂和米糕，看到新出炉的蝴蝶酥和吴恕之期盼的眼神，忍不住又买了些。
　　车在笔直的道路上行驶，两侧的行道树飞快后退。一些道路两旁皆是银杏，叶早落个精光，所以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樟树倒还郁郁葱葱，只是叶片变得愈发厚实，似长辈带的厚厚的玳瑁眼镜。
　　吴恕之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只留了个后脑勺给越明江。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么？”越明江冷不丁出声。
　　见吴恕之不解地望向她，越明江解释道，“想带你去游乐园玩。打算明天下午去，住一晚上，后天早上回来。后天就除夕，所以这两天大家忙着回家或者准备年货，游乐园排队的人少些。”
　　“我，我没有什么安排。”
　　“那就当你同意了，你有去过卢泉那个游乐园么？”
　　吴恕之摇摇头。
　　“第一次去啊，蛮好的。你也不用收拾什么东西，横竖就住一天。”

　　下了车，司机老何帮忙搬好东西后，从后备箱拎出个红色的袋子。
　　“老板，这是陈秘书拿过来的年货，她说里面有春联、福字、窗花之类的，让您回去贴着。”
　　学校实验室管导师也叫老板，越明江既然是自己设计工作室的主人，被叫做老板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吴恕之这样想。
　　老何说罢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我忘记买炮仗给您了。郊区是可以放炮仗的。”
　　“没事没事，不用麻烦了。谢谢您了。”越明江微笑回复道。
　　吴恕之在一旁，突然怯生生地冒出一句：“祝您新年快乐。”
　　老何听罢咧嘴一笑，皱纹都快漫到耳根子了：“谢谢你了，吴小姐，也祝你新年快乐。”
　　这还是越明江第一次看吴恕之主动和别人搭话。倒不是因为不礼貌，实在吴恕之是个非常社恐的人，除了鞠躬，几乎憋不出话来。
　　算是个好的开始。想到此，越明江奖励似的伸手摸了摸吴恕之的脑袋，一手拎着红色纸袋走向屋子。
　　天空晴朗而干净，预示着接下来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