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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让她忍住不流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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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宵的视线低垂着,像是在凝视地面上她破碎心脏的残片,“对不起,我知道自己面容丑陋,从来没有肖想过也不敢肖想任何同学。我和易铮同学说过话,令您误会了,对不起。”
陈宵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蒋同学。”
“我能走了吗?”她问,口气就像是做了错事等待主人原谅的奴仆。
连蒋知仪看见这婢膝奴颜的模样,内心都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她原来预备无理取闹,和陈宵大吵一架,把气都出在她身上的。
“滚吧,滚吧。”蒋知仪不耐烦地挥手。
陈宵转过身,用力地吸了口气,眼睛里依旧冒出温热的眼泪。
过去的十六年,她一直活得畏畏缩缩。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为什么不勇敢些,和那些人抗争到底呢?道理嘛,道理她都懂啊。
可她没有勇气。
极度的自卑,让她养成忍让和逃避,并把它们作为傍身的一技之长。但不会让她不难过,反而使得她更觉心痛如绞。
陈宵渴望生命中出现一个温暖明亮的太阳,照耀她温暖她。
但是,这份渴望犹如痴人说梦般不切实际。她只愿意再在世上坚持十年,逾期不候。
晚上的数学作业,陈宵挠秃了脑袋,也不晓得怎么做。立体几何对缺乏空间想能力的人来讲,简直就是拦在面前的一座高山。
除非她有愚公的精神,在这上面磕个一年半载。当然,磕个一年半载也未必有用。
上天从不公平,不然,为什么世上还会有好人坏人、穷人富人、聪明人和傻瓜蛋之分?
易铮莫名其妙,就想到了这句话。
一个人沉思默想的时候,脑子里总能蹦跶出万千没来由的思绪。
易铮站在教学楼六楼天台上,仰头凝望着茫茫夜幕里的星星。
来自十几万光年以外的星星,发着清亮皎洁的光,轻柔地洒在心头上。仿佛畅饮了大口清香的美酒,他的精神灵活自如地翩跹。
他觉得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甚至想在空中如鱼游大海般自由自在地生徜徉。
易铮低头望了一望,脚下却非可供脚踩的平地。什么也没有,再往前一步,他只会从天台上掉下去。
从教学楼五楼到顶层六楼之间,除了楼梯,还有一扇常年上锁的门。天台上没有用砖石砌起来的地方,修有防止人失足坠落的栏杆。
前几天,锁坏了。老师不知道,五楼那几个班的学生都知道。
易铮站在栏杆外的一尺地上,双手虚搭在栏杆上,姿势非常风雅潇洒。好似从月亮上来的仙人,即使不是从月上来,也该是从辰星上来。
尚且畏惧生死的人,站在易铮站的地方。不战战兢兢着,合该脸色也得被吓得刷过白漆似的惨败。
但易铮不仅内心毫无波澜,还有兴致念一句诗,“今人不见古时月,金月曾经照古人。”
“呜呜呜……”停歇了会儿的哭声,又从天台另一面传了过来。
哭声是从夜自修下课开始的,起先小声地呜呜咽咽哭着,后来像是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过,哭得心肝肺都在颤抖那样哭泣。
易铮从哭声里听出了脆弱,她再苦下去大有肝肠寸断的趋势,但这并未激起他深切的同理心。
他的认知里,高中女学生老是为一些回忆起来根本就没必要哭泣的事情流泪。
什么作业做不出来啦,考试考差啦,和男朋友吵架啦,谈恋爱被老师勒令分手啦……
相比之下,他觉得还是天上的星星,住在星星上的人可怜点。诸神即使遭遇不幸,也无法像我们那样自杀。
“呜呜呜……”加上这段,她断断续续地快哭了半个钟头。
每次都停上一停,歇一歇养足精神,再像踩了油门那样嚎一声,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易铮身子靠了靠栏杆,虚搭在栏杆上的手抓紧又松开。她的哭声不至于让他腻烦,只是站在外面两个多钟头了,他感觉到有些累。
大部分人眼中,易铮是个清高孤冷的人。跟他表白的女生,没讲几句就被他斩钉截铁地拒绝。
脸皮薄的,说句对不起就跑了。自尊心强却脸皮薄的,眼泪就一滴两滴掉了下来。
因为他而落泪的女生不下六七个,但易铮觉得这不能怪他,都是来告白的女生基数太大,才把他塑造成了一个铁石心肠的渣男模样。
他虽觉冤枉,却也觉得这样子也挺好。这样,对他抱有想法并将想法付诸实践的女生就能少些。
他已经从被女同学表白时的不知所措,甚觉尴尬进化到表情冷漠,内心也平静。
架不住乐安中学的女生们馋他这张脸馋得心痒痒,前仆后继地晃到他面前来。
易铮眼里,这个学校的女同学分两种。一种是对他抱有非分之想的女生,另一种是对他即使有想法也深藏心中的女生。
前者他避之不及,后者……后者也不能成为他的朋友。
他不许任何女生得到他的心,谁也不行。
光想想他会爱上一个女生,爱得她占据他这颗心脏,终于有一天为她发光发热,他便觉得脊梁骨发冷。
为了杜绝这一情况的发生,易铮一直努力在回避。只是他这副精巧的皮囊,却与内心相悖,孜孜不倦地招引着青春正好的少女们。
易铮不愿引起天台上痛哭着的女同学的注意,其实他不单不想和女生说话,也十分抗拒她们那种看见他时像被夺了魂似的目光。
站在栏杆外面两个多钟头,确实让他双腿发麻。
在跳下去跳到地面上和翻过栏杆从六楼的楼梯上下去,易铮动动脑子,选择了后者。
他抓着栏杆,将腿一跨,整个身子轻松地翻了过来。
易铮翻跃栏杆的姿势也流畅得好看,在月光的照映下,是个一身少年气的高中生。
不过,在星辰的见证下,这动作就不那么潇洒了。他一脚踩到地上,脚底麻麻的电流感逆流而上,冲击着神经。
易铮才翻过来,冷不防双腿发软,扑倒在了地上。
呜呜哭泣着的陈宵惊了一跳,视线往黑漆漆的音源方向望去,壮胆似的大喊道:“有人在那里吗?”
易铮连忙抓着栏杆站了起来。
无论回答有还是没有,都是尴尬的开口。
他讨厌和女生不必要的交流,比如,现在。
陈宵才发现天台上不止她一个人,什么东西重重摔倒发出的声响砸在了她心头上。
她只觉得自己被吓得汗毛直立,用手抹把眼泪,缓缓地循着音源走了过去。
瞧见栏杆旁站着一个人时,陈宵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转瞬又被提到喉咙眼上。
易铮不知怎么想的,或者说他在一瞬之间神经搭错了地方,竟又站到了栏杆外,背对着陈宵,好似一只仰望天穹,跃跃欲试着起飞的鸟。
陈宵瞧着,目眦看裂开了似的瞧着,“同学,你不要想不开啊。生活即使再苦难,再辛苦也总是会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同学,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你千万不要往下跳,你想要的以后肯定会有的。”
陈宵以为易铮是要跳楼的学生。
从他站的那个位置,很难不令人如此联想。
“同学,你能不能不要在栏杆外面站着。晚上风大,要是手滑不小心掉下去了怎么办。”
“同学,你看看我,”她滞了一滞,神情转瞬落寞,声音也低沉下来,“我长得很丑很吓人,不讨大家的喜欢,甚至有些人一看见我这张脸就反胃的要命。”
“但是我不怨怪他们,我知道我自己长得丑吓到他们了。长得丑不是我的错,出来吓人就不对了,同学……”
“过去的十六年,我没觉得哪一天真正过的开心快乐,痛苦和压抑永远包围着我,不肯放过。可是即使这样,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自己的性命。”
“我相信鲜花会有的,掌声也会有的,同学……”她说着,眼泪却啪啪地掉下来。
陈宵心中满是委屈,哽咽着道:“今天晚上,就在今天晚上,我同学给了我一巴掌,还让我跪下道歉。我照做了,明明是她不对,是她欺负我,我还是照做了……”
她本意是劝着人家想开一点,生活慢慢都会好起来。却不想戳着自己心里的伤心处,越想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陈宵越想越难过,又担心自己的消极情绪影响到了栏杆外的同学。捂住嘴,边掉眼泪边往回走。
她发现她今夜是个伤透了心的人,已没有力气再去过问他人生死。
“她欺负你,为什么你不反抗回去?”易铮蓦地从栏杆外翻了回来,朝着陈宵的背影喊道。
“你要是真的心理那么强大,你就不会在天台上哭一个晚上。会哭一个晚上,就证明你心里委屈的要命。”
沐浴了一夜星光,易铮不止觉得精神爽利,还觉得该找个人分享他今夜原来并不舒爽的心情。
怎么会有人求人家不要跳楼,讲着讲着触及自己的伤心事,呜呜痛哭起来,就往回走呢?
还有,这女人的眼泪也太多了些。让她忍住不流泪,就和填平整个大西洋一样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