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丑姑娘啊》芥城迎

2、大小姐赏她一巴掌

　　陈宵从哪篇文章里看来的，说是如果一个人特别注意某件东西或是某个人，那便会发现她他它无处不在。

　　陈宵觉得易铮就无处不在。

　　离开学过去了一个月，高二的数学比高一更难学，分班后的新同学似乎和之前的没多少变化。

　　因为陈宵几乎不正视他们的面貌，当然也记不住他们到底长什么样子。她既不愿意去看别人，也不愿意别人关注她。

　　那个雨天过后，她的视线里再没闯入易铮的身影，他的名字却时时刻刻响彻在耳畔。

　　坐在她后面的那一对同桌，上课时候磕磕瓜子嚼嚼零食，下了课就嘴不停歇地聊八卦。上聊天文地理，下聊鸡毛蒜皮。

　　左边那一位从厕所回来，一屁股坐在自己座位上了，就拍拍同桌肩膀咋咋唬唬地喊道：“大新闻，大新闻，你猜我从隔壁班同学嘴里扒出什么东西来？”

　　右边那一位把笔停下，“什么？”

　　左同学挤眉弄眼地看她，“又有人和易铮表白了。那个同学可野了，这次在男厕所门口堵到了易铮。”

　　右同学很给面子地配合，咝咝地乐道：“你是说，她在男厕所的门口跟易铮表白了？”

　　左同学压着声音叫道：“当然不是了，当然是在厕所门口把人堵到，然后把人家拉到了这楼上。”

　　“我听人说那女同学和易铮讲了没两句话就开始哭，说自己有多么多么喜欢他，为他茶不思饭不想。哭得那叫一个惨烈……”

　　“……”右同学眼见左边这位越聊越眉飞色舞，便知这桩告白的结局定然有几分可笑，“然后呢，易铮怎么说？”

　　“易铮让她滚。”左同学脸上的笑意都快飞到脑袋顶上，“那女同学面子上挂不住，哭哭啼啼的跑开了。”

　　右同学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怎么会有人想不开，要撬易铮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前车之鉴还坐在她们自己班上，竟然敢颠颠地去表白。”

　　关于易铮拒绝各位妙龄少女的事迹，乐安中学高一、二、三三个年级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号人听说过。

　　越稀少的东西越珍贵，越容易被人觊觎，帅哥美女亦是同理。

　　本来乐安中学长相看得过去、身高过一米八三的男生就少，易铮不仅身高一米八五，面容又生得俊朗，加之至今无主。

　　因此，不少女同学都想当回骑士，勇敢些，像去拯救城堡里的公主那样，摘下易铮的心。

　　无一例外地，这场冒险都有个共同结局：被易铮或是礼貌地或是好言好语地或是毫不留情地或是恶言相向地拒绝。

　　易铮拒绝她们的语气，取决于她们留给易铮的印象，以及难缠程度。

　　这是她这个星期不知道第几次听见有关于易铮的趣闻了，要她说，人也真是奇怪。

　　譬如，后面那两位既要刻薄易铮高冷目中无人，却乐此不疲地谈论着他的八卦。

　　右边那位嘴巴快笑裂开了，“到底是隔壁班哪个想不开的，去找易铮表白的？”

　　左同学本打算给那位倒霉蛋留点面子，奈何正在兴头上，便也痛痛快快地交代，“就是那位蒋大小姐啊，可别跟人讲啊，我也是听来的。”

　　左同学历来憨里憨气，提醒同桌别跟人家讲，殊不知她这音量，前三排后三排都能听见。

　　右同学高兴地拍起手掌，“她也有今天，笑死人了，该啊该啊，该有人治治蒋大小姐。”

　　蒋大小姐蒋知仪，身材纤细五官精致，嘴唇泛着娇艳的朱红色，眉目之间还透出抹英气。

　　与其说她的相貌神态里展露出高贵气度，还不如说是她为人倨傲，和同一班上的同学一起上课，都像是纡尊降贵的施舍。

　　蒋大小姐之所以被后面两人暗嘲大小姐，不止是因为她表现出来的感觉不可一世，更因为她的出身显赫，乐安市副市长的孙女，连校长都要舔她几分。

　　蒋知仪在隔壁班，和二十二班的同学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蒋大小姐的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实在很难令人对她提起好感。不单小孩子有出于无聊的恶意，道德水平修养不够的大家都会有，无可厚非。

　　后面那对同桌早就看不惯蒋知仪了，听到那么个有趣的大新闻，两张嘴巴笑得要裂开。

　　陈宵对蒋知仪只有匆匆几瞥的印象，她的美丽模样和不可一世的气质过于夺目，以致只有匆匆的几瞥，也让陈宵记住了她。

　　她也知道她的身份，副市长的亲孙女。没想到易铮竟然毫不留情地让她滚。

　　易铮竟然不怕得罪她这样有身份有背景的人物。

　　陈宵忽然陷入深思，她想易铮究竟是清高孤冷惯了呢，还是在他眼里，谁都是一样的。

　　或许是跟古时候那些有气节的人一样吧，遵循大是大非指引的正义，只问是非对错，不问弯折曲直吧。

　　蒋大小姐表白的细节，后面两位没细说，陈宵也猜不到。

　　回忆起那个下着丝丝细雨的雨天，易铮主动停下问自己摔伤了没有，似乎鲜明如昨，仍然令她觉得不胜意外。

　　那可是对任何表白的女同学对给予拒绝的易铮，亲口对副市长亲孙女说滚的人呐……

　　上课铃零零零地打响，新学的立体几何对缺乏空间想象力的陈宵而言甚是折磨。数学课是白天的最后一节，下了课，大家鱼贯而出涌去食堂。

　　陈宵坐在位置上写了十来分钟作业才去，因为内心自卑的缘故，她很讨厌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并且，一个人排在长长队伍里，仿佛无声地吸引了别人的注意似的，令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放学半小时后，陈宵吃完饭回教室，照例经过隔壁班门口。

　　离晚读开始前这段时间，哪个班外面走廊上都会溜出几个靠着栏杆聊天的。陈宵这次经过隔壁班时，不禁觉得一些意外。

　　从来高高在上的蒋知仪居然半倚着栏杆跟另一个同学谈笑风生地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鲤鱼自己跳进锅里说要做红烧的？

　　陈宵垂下目光，缩着脖子走了过去。还没到自己班门口，忽然就被人狠狠地往后一拽。

　　“慢着——”刚才在和别人有说有笑的蒋知仪，此刻已换上一副怨毒的神情。

　　她的指甲留得很长很尖，十根手指都涂着精致曼妙的海景图。陈宵看着这双手，便觉得不舒服，好似它们扎进了心里。

　　她用近于木讷的目光望了蒋知仪一眼，“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为了表现自己的卑怯和笨拙，她常常那么看人家，并且希望对方能从她的目光中察知，自己只是个愚钝无知而且自卑的人物。

　　示弱，既是一种免去纷争的手段，也是保护自己的妙方。

　　蒋知仪抬手扇了陈宵一耳光，眼神中满是与外表南辕北辙的怨毒。

　　这一耳光扇下去，陈宵整个人都是懵的。

　　脸颊上如火燎的痛感烧灼着她，耳畔不断循环着这一巴掌落在脸上的脆响，都像把她的神经挑起来再告诉：蒋知仪不由分说扇了她一耳光。

　　愤怒涌上心头一瞬之后便归于寂然，陈宵盯着蒋知仪的脸质问，“为什么要打我？”

　　声音不仅没有理直气壮的响亮，反而透出几分安常处顺的木然。

　　因为此刻充斥陈宵心中的并不是愤怒，而是如影随形的卑怯和陡然而生的悲伤。

　　常人或许很难理解陈宵平白无故地挨了一巴掌，内心居然陷入不可思议的蓦然酸楚中，斥责她的软弱。

　　但是，站在那些自卑到极致的人的角度上想想，一句恶言、一抹异样的眼神、一掌响亮的耳光，都能叫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骤然碎裂。

　　见陈宵脸上丝毫不露怒色，蒋知仪恬不知耻地得寸进尺，“为什么要打你，呵，陈宵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没点数吗？”

　　易铮让她滚的时候，蒋知仪心内充满愤恨，边哭边骂易铮算什么东西。

　　但经过半天不到，她发现她心里最爱的仍然是他。放不下，也忘不了。

　　陈宵经过面前时，蒋知仪突然想起来，她调监控回顾每天易铮在学校里的形影时，易铮曾经关怀过摔倒在地上的陈宵。

　　她是从小被娇宠惯了的，扇陈宵那一耳光，单纯因为心里不爽，纯属临时起意。

　　陈宵怂人怂样，让她瞧了更生厌恶，口无遮拦，“真是丑人多作怪，人长得越丑，越会作妖。”

　　“他跟你说话了，你也配让他和你说话。”蒋知仪的无理取闹和强盗逻辑，哪项都是不遑多让的满分，“你配让他关心吗？”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来的句子不堪入耳，“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长那么丑也想勾搭易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蒋知仪完全是把从易铮那里受到的委屈，转嫁到陈宵身上。

　　谁叫她看起来就好欺负，谁叫她是看了那么多天监控以来，易铮唯一主动说过话的女生。

　　她旁边的女同学见状不忍，拉了拉蒋知仪的袖子，“知仪，知仪，别骂了，传到易铮耳朵里，对你印象更不好了。”

　　易铮来帮助过摔倒在地的她，所以蒋知仪给了她一耳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陈宵望着嚣张气焰消了大半的蒋知仪，忽然觉得她可笑又可怜。她明白了为什么，易铮会让她滚。

　　这女人即使有着漂亮的脸庞，高贵显赫的家世，令人羡艳的一切，却有一颗无比丑陋的心。

　　陈宵眼前忽就浮现易铮的面影，她渴望他能突然地出现，疾言厉色地教训蒋知仪。

　　电视上都那么演的，女主被欺负或是身处危难之际，男主一定会及时出现。

　　但这幻想幻灭得和才在水面浮现的水泡消散得一样快。

　　易铮不会出现。他根本就不认识她，就算记得她的模样，也全然是因为这张毁了容的脸。

　　陈宵捏住校服衣摆的手轻轻颤抖。一个毁了容的丑女人，无端地妄想，使得自己又骤然心伤了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