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捉鬼（中·2） “纤纤，为 ...
-
陈家府宅内，陈夫人头绑额带坐在黄花梨圈椅上，可她抖如筛糠，歪嘴斜眼，一只手蜷若鸡爪缩在胸前，另一只手耷拉在身侧。
她嘴里念念叨叨，没一句是旁人听能懂的。
陈老爷垂首立在圈椅旁，一炷香内不知擦了几回汗，额角被搓得通红，起了皮也不觉痛。
陈伯寰则紧张地盯着楚晚宁的动作，眼皮一下也不敢动，生怕眨眼就错过楚仙师的判断。
楚晚宁目光如炬，负手绕着圈椅踱了两圈，每皱次眉都牵动着陈家人的心。
半晌，他停在陈老夫人身前，依然不说话，目光投向容齐，接着便听容齐开口，：“确实是撞煞，撞了美人煞。”
陈伯寰闻言向前两步，：“怎么可能！”
“寰儿！不要无礼！”陈老爷拉住了他，眼珠子飞快转动，最终愤愤瞪了陈伯寰一眼，随后又勉强一笑，道：“仙师所言，这美人煞如何能解？”
料是这不孝子合着外人要保罗纤纤，又额外找来不知真假的死生之巅修士来，要同他的爹娘对着干。陈老爷原想着若这二人驳了撞煞之说，他必要先臭骂对方一顿再直接将其扭送官府。可眼下这种情况，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显然逆子也一无所知，难道他夫人真的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陈老爷偷偷看了眼老伴，但对方脸色青白，陈老爷不禁提起一口气，恐惧悄然爬上后背。
他又向楚晚宁看去，不过，答话的依然是那青衣的少年。
“虽说是煞，但实际上是老夫人的八字较轻，而贵府女眷本就较多，如此阴势稍盛，再多则阳衰，易招惹邪崇。”
“因此，多一不可。”
那少年丁点大却老神在在，纤长墨睫遮去目中一切深思。
“陈老爷，须知修道人非红尘人，只管鬼邪之事。”
当他抬眼后，内中所示不言而喻。
陈老爷琢磨了一下，懂了，连连点头：“是是是，小仙长说的是。”
容齐所言虽令他长舒一口气，转眼他又犯了难：多一不可，那县令家的小姐该如何是好？于是又问：“多一不可，但犬子终是要娶妻的，这该如何是好？”
“少一便可。”容齐环顾四下，见陈家的侍女正自门前路过。
陈伯寰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登时露出笑脸：“对，少一就行！”他转头就走对陈老爷说：“爹，我们本不是富贵出身，何必学那些大家要那么多人侍奉。”
谁知陈老爷勃然大怒，拍桌怒斥：“胡闹，你母亲如今这般模样，少不了人来照料，你还在这说胡话！”
陈伯寰不明白父亲发怒的原因，很是理所当然，道：“儿子会在母亲床边侍疾，况且纤纤亦可照顾母亲。”
陈老爷一听，咬牙切齿：“你！你！你！”
一脸三个“你”，愣是无法反驳陈伯寰，因此他干脆不管不顾，道：“你马上和罗纤纤断个干净，把她送走再不往来！马上！”
“爹！”
“我与你娘含辛茹苦将你带大，怎的，竟不如一个女人？”
“爹！为什么是纤纤？当初与罗家结亲时便说好我们会照顾纤纤，如今变卦，这要陈家如何做人？”陈伯寰质问其父，接着恍然大悟，：“儿子明白了，爹娘是不想要纤纤这个儿媳妇！”
他满脑子困惑，问：“为什么？”
谁知陈老夫人突然僵直身子，厉声叫到：“儿啊！”
随即瘫倒在椅子上昏迷过去。
陈家人见状急忙围住，其中几个女眷见了干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喊“娘啊，娘啊”。
陈伯寰脚步走上前却被一个兄弟推开，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最后扶着一把圈椅稳住身形，但其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颤声喃喃：“娘……娘……”
而陈老爷怒气似乎随陈夫人的昏厥一并散去，他苦笑着，向容齐等人说：“让仙师们见笑了。”
接着问陈伯寰：“县令大人欲点你为婿，你该如何？为父该如何？”
“那正可以公布纤纤的身份，回绝了县令大人这门亲事。”
“胡闹，这桩婚事未报备府衙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况且罗纤纤尚在孝期。你若公布罗纤纤的身份，外人知晓内情，只道我陈家欺瞒逾制，往后，陈家要如何在彩蝶镇上立足？”
“你还记得罗纤纤小时候偷橘子那事吗？伯寰，人言可畏啊……”
是的，他与罗纤纤的婚事不仅是私约，更违背三年孝制，无媒苟合；他们当初这么做是为照顾孤苦无依的纤纤，可旁人知道了会这么想吗？会理解爹娘的一片好心吗？
就像那个时候的橘子树，若没有邻村凶案为纤纤佐证，谁会相信她没有砍橘子树？
岳父已死，谁能替陈家证明？没有人能证明，已不会有人相信陈家的善心。
因而陈老爷这番叹息化作泰山，重重压在陈伯寰的心上。
陈老爷看陈伯寰神情恍惚，心知事情已到这个地步，他免不了退一步，缓下语气：“儿啊，如果你执意要留罗纤纤，那就不要再提与她的关系，只当她是投奔陈家的远亲，到日后，日后你娶了县令千金为妻，爹娘再与她商量，劝她同意你纳罗纤纤为妾，这样如何？”
一直冷言旁观这场闹剧的楚晚宁动了动嘴唇，未发半点声音，容齐却读懂他的唇语：
“无耻。”
容齐的一只手悄悄伸进他的广袖中，牵住他发凉的手。
楚晚宁瞥他一眼，深深吸气，将怒气压下。
“伯寰，爹娘不想逼你。”
陈老爷再也忍不住，用袖子遮住脸，不愿叫人看见自己垂泪的模样。陈伯寰望向面容枯槁的母亲，再看着暗自垂泪的父亲，一瞬间竟觉得父亲所说是这时日来的唯一解法。
“爹……”陈伯寰垂下头，沉默良久，抬起头，道：“爹说的是。”
“陈大哥！”
谁这这时罗纤纤竟出现在大厅内；谁也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谁也不知道她听去多少；只见她双目红肿，抓住陈伯寰的袖子，凄楚地说：“陈大哥，我是你的妻子啊！”
“纤纤……”陈伯寰覆上罗纤纤的手，同样的愁容满面，：“纤纤你都听到了？”
陈伯寰说的非常笃定，罗纤纤颔首。
罗纤纤注视着陈伯寰，对方忽然扬起浅笑，那笑容极其温柔——那日他们成婚，无媒无傧，他领着她走进红烛新房时，也扬着相同的笑，叫她从此无怨无悔。
“纤纤，我知道你最贤淑知事。”
可伴随这个笑而来的话语，却使罗纤纤的满腔柔情连同表情一并冻结。周遭仿佛寂静无比，所以才衬得陈伯寰的这句话如此的鲜明有力。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一瞬间竟没有悲伤可言，她想当初若随爹爹一并去了，或是在少时那个恐怖的夜晚像橘子树一般夭折，也许此刻便不用面对这一切。
“我是你的妻子呀。”
她也笑了，娇嗔着重复到。
“纤纤，为了咱们家，你该懂事的。”
罗纤纤闻声松开手，她有些茫然，什么叫懂事？她不由自主向容齐与楚晚宁那儿退去，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令她无比恐慌。
容齐倏然说：“罗姑娘，你怎么想？”
容齐的声音却忽令罗纤纤心神一定，她回头望向他，这时泪珠才断线，她说：“小公子，你说的是，是纤纤一直在梦里，如今梦该醒了……”
陈伯寰疑惑，道：“纤纤，你们在说什么？”
“陈大哥，纤纤不想你为难，这夫妻关系，便就此作罢吧，为了爹娘……”
可不待陈伯寰任何反应，罗纤纤立即转身离开了屋子——几位仙师已为她安排好一切，今天是她最后的挣扎。
她不能再听陈伯寰的话，怕自己为那残存的幻梦而动摇。
“怎么回事？纤纤，我要去找纤纤！”
罗纤纤的离去显然刺激到陈伯寰，他尚满头雾水，想辨明一切，可惜陈老爷的话使一切定音：“伯寰！莫要追，罗纤纤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她已自愿离开你！她已非你妻！罗纤纤尚且知事，难道你还要执迷不悟？”
“爹…我……”
在陈家的大厅内，主角并非容齐与楚晚宁，却算得上今日这出“戏”的主导者。
楚晚宁原先为陈老爷的厚颜无耻差些要祭出“天问”，眼下却只剩冷嗤；这出闹剧还不够热闹，照容齐的安排，接下来将更“热闹”，他一想到便快意起来。
而“主谋”容齐却在心里默算着时刻。
——到了。
“老爷！老爷！县令老爷来啦！”
大厅里的沉郁因陈家门房的高喊散去，陈老爷精神忽然一振，连忙对着厅内的子嗣指挥呼喝到：“别都杵在这，县令大人来访，还不速速去迎接！对了，你们，扶着夫人回屋好生照顾！”
那振奋干练的模样不禁使人怀疑方才的潸然是否仅是众人的幻觉。
“伯寰，你快回去收拾收拾，别让县令大人看到你这幅样子。”陈老爷却不管这些，他先对陈伯寰道，接着又对来自死生之巅的师徒二人道：“二位仙师，老夫现下有些私事要处理，不如您二位先随仆从到内院……”
但陈老爷的话被局促匆忙的脚步声截住；原来县令连同衙卫，一群人已然来到大厅门前。
这十几号人的脚步几乎要踏裂廊下的青石板。
他们没有给陈老爷半点准备的时间，陈老爷也不紧张，他一眼瞧见先头的姚县令，急忙堆满笑意迎了上去。
然而姚县令跨过门槛，径直领人到容齐跟前，“扑通”一声，姚县令连同十数衙卫齐齐跪伏容齐脚边。
只听姚县令朗声，说：“下官姚知安叩见大皇子殿下，殿下千岁金安！”
陈老爷浑身的力气立时泄净，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大皇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小的青衣少年居然是当朝大皇子。
大皇子啊，西启的储君，身为西启子民，陈老爷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得见天潢贵胄的真颜。
他连滚带爬来到容齐跟前，学着姚大人的模样跪好。
大厅里未离去的人都已跪伏在地，额头紧紧抵着地，即便地上寒凉刺骨，但没有西启大皇子的命令，无人敢抬起脑袋。
唯独楚晚宁不跪，因他非西启子民，更因他是皇子之师。
楚晚宁俯视地上这群人，密密麻麻一片背脊，没有了脸面，皆如蝼蚁。他生平首次领略红尘中真正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前的快意莫名被冲淡了些。
“诸位平身。”
容齐话音落，在场众人松了口气。此刻除了容齐与楚晚宁，拥有说话权力的唯有姚县令，他不敢直视容齐的面目，弓着腰，拱手请示到：“殿下，现在就要？”
容齐轻轻一声“嗯”，姚县令立即领命，他自容齐的方向转开后便直起神，尤其是面向陈老爷时，下颌高高抬起，目光倨傲无比。
“陈员外，据说贵商号的百蝶香粉绕梁百日，余韵不绝，更是你陈家立业之本。”
“是，正是。”
陈老爷喉头滚动，无来由的一阵心慌气短，他听姚县令又道：“殿下听闻后，有意为陛下献上此香。”
为陛下献香？陈老爷心思登时活络起来：献给女王陛下的便是御品，唯有皇商才有献御品的资格！如今百蝶香粉竟得殿下的赏识，日后若得着陛下青眼，那陈家不就要一飞冲天？
陈老爷的鼻息霎时加重，胸膛下的心脏狂奔似的，“哒哒哒”，好像是这样的声音不断在他耳边响动，不是心跳声，却也几乎踩碎他的理智。
他强压兴奋，不敢在大皇子殿下面前有半点失仪之处，以至于他完全忘了思考大皇子怎么就和捉鬼除魔的死生之巅扯上关系，与他家撞煞之事扯上关系。
“殿下的意思是想先依着陛下的喜好命人改良百蝶香粉的配方，这民间的俗物还不能直接进献宫中。”
“那小民即刻安排人手……”
“等等，你这样的乡野商贾又懂些什么？”
陈老爷胸脯下的那颗心脏霎时间浸了冰水似的，寒意顷刻蔓延四肢叫他一动不动，脑子更是一点也不敢想；陈老爷慌了，可他没有资格阻止姚县令接下来的话。
“殿下想买下你的香粉配方，再送至京城。”
陈老爷只觉头顶的天塌了下来，而且还重重砸在他的脑门上，所以他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在彻底不知世事前，他隐约听得姚县令的问话：“这里有黄金千两，百蝶香粉的配方你卖是不卖？”
与此同时，陈老爷的脑袋里只剩下一个的念头：陈家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捉鬼（中·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