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星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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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他打他！残血追啊草！”仇玉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大吼，皮革和烟酒的臭气熏得人神志不清。周围人也没多少个清醒的，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人的半张脸，人们大叫或大笑，画面扭曲如蒙克所作的呐喊。
戴苍进到网吧时，那油腻混杂腐烂的臭气差点把他熏吐，又或许不是因为气味，是因为仇玉，他的堕落让自己无法接受。
戴苍在一堆颓靡的人中找到仇玉，仇玉双目浮肿，爬上许多红血丝，像失智的困兽。这个人与平日里的仇玉大不相同。戴苍走至他身旁，将手放在他的头发上，他说：“玉哥，我们回去吧。”
仇玉的头发几天没洗了，杂乱且肮脏。闪着五颜六色的廉价头戴耳机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仇玉听不见戴苍的声音，手在他头顶抚摸的动作太温情，逼得他想流泪。他摘下耳机，疑惑地看着戴苍。
“玉哥，我们回去吧。”戴苍重复了一遍。
蒙尘的老旧风扇吹乱端正的细烟，红绿的游戏世界褪去颜色，仇玉知道这个角落不再是他精神寄托之处了。他沉默了许久，轻轻地说：“好。”
傍晚的小镇归家人行路匆匆，昏暗的天色与刺目的路灯织成晚景图，仇玉入了画，仇玉在前，他在后，少年的脚印在小镇的沙路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戴苍在荒凉颓废中品出一丝温暖。
他想：玉哥还有我。
仇玉没有回家，星子初上，稻田里草香虫鸣，晚风微凉。他寻了个稻草堆坐下，看田间种作的农人陆续地离开、回家。从小镇的沙路走到乡村里的稻田，走了一个小时，仇玉一句话都没说过，他缺水干裂的唇有些痛，可能是流血了。
“我妈带我在这里种过地。”
这个村子是仇玉爷爷住的地方，小镇是他爸妈住的地方，仇玉小时候是被爷爷带大的。戴苍没参与过他的小时候，他没接话，静静地坐在仇玉身旁。
“戴苍。”
“我在。”
“你回去吧，不用陪我了。”仇玉说。
戴苍没答应，他揽住仇玉的肩膀，将仇玉拥入怀抱。少年人清瘦的身体在微凉的夜里散着热气，隔着衣料能传到另一人的身上。仇玉还带着网吧里的味儿，熏人得紧，戴苍也只是将他搂得更紧，手顺着他的脊背抚摸，安慰道：“仇玉，我在。”
秋风一阵阵的，吹得两人头发散乱、纠缠。
“我嘴笨，不会安慰人。玉哥心里不痛快也别这样作践身体。”戴苍的声音是难听的公鸭嗓，变声期的男孩子没几个人声音是多好听的。他说着，胸腔震动，震得仇玉心里发软。压抑了几个月的委屈与痛苦在戴苍的怀里爆发，化作泪水漫过脸颊，洗脸似的，哭得毫无形象。
戴苍本想跟他说不哭，想了想还是没说，他玉哥憋了这么久，哭一哭挺好的。他在家经常带他弟弟，他弟弟哭的时候会打他，仇玉不会。仇玉只是大声地哭，抱着戴苍，整张脸都埋在戴苍的颈侧。温热的泪水划过皮肤，浇透衣裳。
秋高气爽，星子高挂在天上或是树上于他们而言都没什么关系，仇玉够累了，懒得抬头看天，戴苍只顾着看仇玉，也没看那漫天的繁星。入秋后还是有许多蚊子，到了晚上更是放肆，围在他们耳旁嗡嗡叫，他们不设防，腿上胳膊上甚至脖子上都被咬了好几个包。戴苍就着月色看见一只黑蚊停在仇玉腿上，一掌下去蚊子没打死反而将仇玉的腿打红了一块儿，五指的痕迹清清楚楚。
仇玉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粘上的稻草说：“走吧，去你家住一宿。”
“好。”戴苍还是跟在仇玉身后。他们相伴走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小路，经过通宵达旦经营的网吧，静谧的夜里脚步声格外明显。
前面是老旧的四层楼房，一楼搭了凉棚，几根木杆子破败而坚强地站在原地，透明的防水布往上一盖、石头一压，便是凉棚了。戴苍妈妈在棚子周围种了葡萄，只长叶子不结果，弯弯绕绕地爬满了防水布，挡去了大片阳光，午后带上板凳摇着蒲扇，就足以抵挡整个夏天的炎热。
戴苍开了门，转过身问他：“没吃晚饭呢，你要吃面吗？”
仇玉摇头。
戴苍边换鞋边说：“我饿了，顺便给你煮一碗，吃点吧。”
“那行，要两碗。”
狭小的厨房里站了两人，灯泡发出的光昏黄温暖，是鸡蛋黄的颜色。戴苍从壁橱上拿面，仇玉洗好锅、装好水往灶炉上架。水不一会就开了，蒸汽腾腾，水雾缭绕，戴苍捞出面放入仇玉洗好了的碗里，撒上一些葱花。仇玉让戴苍出去，他再煎了两个蛋，一碗一个，鸡蛋被煎至焦黄，临出锅时浇上些酱油，香的不行。
葱花翠绿，鸡蛋金黄，饿了许久的两人三两口就吃了个干净，不能说是饱了，充饥而已。
洗完最后一个碗，星期五就过去了。水池子“哗啦啦”的水声冲着这几日的自怜自艾，流进水盆，再入了下水道，墙壁上挂着戴苍妈妈从集市上买回来的二手闹钟，“哒哒哒”地响着，叫嚣着时间的流逝。星期五，就这样过去了。
“玉哥，第二天了，今天星期六了。”戴苍窝在薄被里低声说着。
“嗯，过去了，睡吧。”
月光探进窗台，所到之处都给渡上了一层银辉，似是银白又似幽蓝，安详且静谧。夜深了，两人呼吸清浅，枕着月色睡了一夜。
一楼的时钟“哒哒哒”地走着，二楼戴苍父母未曾醒过，三楼戴苍与仇玉睡熟了。小镇沉沉地睡着，几缕晚风吹过街巷，像是这个小镇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星期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