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蜜桃、猴子和大象》不酷

1、前记 奔跑的小鹿

　　“宁春秋，你和许以冬一组，互背检查今天早读布置的课文，一会下课前跟老师汇报背诵情况。”语文老师为了方便教学，让学生们两个一组互相检查早读背诵任务。

　　这是即将要迈入高三的普通文科班，所以也是一群并没有什么值得寄以厚望的少男少女，老师也无需花费太多心力去做无用功。

　　初夏的清晨是微微凉的，宁春秋穿了薄衫坐在窗边，风不时吹进来，吹动她扎得并不太紧的马尾，吹皱她单薄的身躯。

　　她的脸上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在听到“许以冬”这个名字时，心里似乎有一只小鹿“踢踢跶跶”地向她撞来。

　　班里的人都不太跟她说话，所有的集体活动中，她就像病毒一样，被人隔离，人人看见她都会绕道走，被她不小心碰到的东西，就像被带了病毒的脏东西，大家都要装模作样地嫌弃很久，才将就着用。

　　体育课上，她最怕的就是自由活动，因为在三五成群的小团体旁边，孤零零的她就像是一座孤岛，听着别人的欢声笑语，看着别人的抱团取暖，她只想逃离。

　　逃到哪里，她从来没有想过。

　　但是，真的很想逃。

　　许以冬是坐在她身后的那个男生，看上去和所有同学关系都好，受所有同学欢迎，他本人倒是并不是很在乎这些同学抛来的友谊橄榄枝，只是嘻嘻哈哈地和所有同学都能处得很好。

　　他常常用脚踢宁春秋的椅子，然后借宁春秋的作业来抄，踢的时候多了，他不用开口，宁春秋就会转身把作业递给他。

　　他们之间的交流好像也仅限于此，但是宁春秋做作业的时候越来越开心。那么多同学的作业可以借，他偏偏借她的作业来抄，这就令她很开心。

　　少女的心思简单得就像池塘里的水，随手扔颗小石子进去就能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宁春秋偷偷买了一个粉红色的小镜子，藏在最厚的那本王后雄练习册里。每当她预感到许以冬快要进教室路过她身边时，她都要假装翻书，偷偷照一下自己的头发，看头发有没有乱，也顺带看一下自己脸有没有红。
　　这样的预感十有八九会蒙对，她便开始喜欢“心有灵犀”这个词，生生忽略了不隔音的脚步声和教室外的说话声。

　　宁春秋是个好学生，但是并不聪明，只是足够努力，也因为她在学校除了学习，再无其他娱乐可做，没有朋友的好学生，是必须刻苦学习的好学生。

　　手表上的分针走到了4，还有十分钟早读就要结束了，宁春秋终于鼓起勇气转身问许以冬：“你背得怎么样了？”

　　许以冬微微抬眼，似笑非笑地回：“你先给我背，我再记一下。”

　　宁春秋突然感到紧张得快要窒息，这个学校很少有人对她笑，除了老师会看着她的成绩对她露出赞许的笑以外，便是日复一日的被动隔离。

　　她每天晚上在宿舍都是一场关于煎熬的修炼，一个人去打水洗漱，一个人坐在床上戴上耳机假装在预习明天的功课，默背一秒又一秒的时间流失，在周围女生的吵闹八卦声中静待熄灯的降临。

　　这是她每天都要经历的煎熬，也是她习以为常的日常。

　　这日子像是炼狱，后来习惯了，宁春秋觉得自己以后如果真的下了地狱，大概也会如鱼得水。

　　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了这个集体，总之集体之恶对她而言，已经从最开始的不解郁闷委屈难忍到现在的“就这样吧”。

　　她是个早慧的孩子，很小就知道那个关于一根筷子和一把筷子的故事。

　　一根筷子很容易折断，一把筷子却很难折断。

　　小时候她以为这个故事讲的道理是告诉小朋友一定要团结，现在却觉得这个故事是在讽刺势单力薄，她只有一个人，除了继续冷冷地对待这场集体冷暴力，她的自尊心令她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她在历史书里知道了“以暴制暴”，可是没想到她面临的是个人冷暴力和集体冷暴力的对抗。

　　熄灯后的宿舍夜话会是她隐藏失眠的唯一疗愈，她的耳机不会卸下，她假装睡着的演技如火纯青。闭着眼，通过已经没有声音的耳机，听这群离她身体很近的女生七嘴八舌。

　　上铺的女生也喜欢许以冬，总会喋喋不休地拉着所有人分析她和许以冬的可能性，在这些不知真假的讨论声中，宁春秋知道很多她不熟悉的关于许以冬。

　　比如，许以冬数学很好，理科很好，却为了这个女生学了文科。
　　再比如，许以冬很聪明，曾经做了个小飞机模型，得了小天才比赛的第一名。
　　再再比如，许以冬是班里最帅的男生，还有外校的女生在追他。
　　再再再比如，许以冬不会考大学的，他家里已经给他联系好了留学。

　　这些他人口中的许以冬，对宁春秋来说，都是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陌生人。

　　她相信这些女生的话，也相信自己的所见，然后把这些所有一切拼凑在一起，就成了那个她默默喜欢的许以冬。

　　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相信。

　　如果说少女心思总是春，那在她这个苦闷的少女时代，许以冬是唯一的春天。

　　唯一的春天，便是全部的快乐，她需要这虚无的快乐，撑着心里的小鹿跑过，也撑着自己快快长大，远离这个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