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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嘻嘻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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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叔叔喜欢向人介绍自己的机床和自己喜欢的枪,他常说,“这个是大连机床按德国技术生产的切削机床,精度高的很,误差只有0.1毫米左右……”父亲是听不懂的,这个车间里能听懂的人也不多。
苟叔叔人很不错风趣幽默爱开玩笑,最爱说的还是他的两个女儿,如果不是父亲得罪了一个开网吧混黑的年轻人,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苟叔叔原来是在澳门地下赌场给人当保安的。那天车间里的叔叔们大多到场了,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斧头或者唐刀,我远远的看着,看着苟叔叔示威,然后对面的十几个小伙叫嚷了两声就慌不择路的蹿上自己的摩托掉头跑了。
那个时候我对他们的世界充满了向往,看着班里那些自以为是的混混都会觉得他们莫名可笑和悲哀。因为他们既不敢带刀又不敢弄枪,当然这些人里面也有我十分佩服的人。他大概是同叔叔们一样的人,只不过在学校里,同他相似的人分离。
那是一个很有个性的男生,做着我们想做却从不敢做的事情,然后被学校批评开除。
他不止一次在学校门口同人打架,老是在下课后提醒老师已经下课。最后因为打断了某个教师的腿,被学校开除。
老师们常拿他做反面教材,总是一边说着,“同学们,学习和成绩是一方面,人格,品德也不能不重视,不是只要成绩好就行了,在社会上,为人处世更重要的是道德礼仪……”一边又把各种奖项都发给成绩优异的学生。
我也知道那种所谓民主的选择,找几个没有权利得到奖项的学生到办公室,给出老师已经选定的名单,全是班级前十,然后再叫几个学生从这十位中选出四五个来。得知这个我才明白,公平公正是在同一等级里才有的,也只是有,不一定完全。
就像每个人也一样,班级里一样,社会上也同样,我们很多时候都处在不公平中。那次险些被退学。
高二的时候我把一个同学的头打破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总之,在下手的那一刻已经分不清了。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可以那样疯狂。好在先挑衅的不是我,学校只让我写了一个月的检讨。后来我发脾气的时间越发地频繁,有人打趣,爱叫我承哥,不过都是那些混混。
我想让他们闭嘴,于是变成了不能同我玩笑,甚至于不能在我面前提起承竣这两个字。
我甚至因为老师叫我承竣而发火,这情有可原,因为这个名字不是我的。
再后来我便被父亲鲜血淋漓的脸庞吓醒。
天已经暗下来,我听见开门的声音却不想睁开眼睛。进来的人没有说话,轻轻走到沙发旁端详了一阵才坐下。我睁开眼睛,坐在旁边的果然是阿文。
他的身体遮蔽了从外而来的光,影子覆盖在我的脸上,他低下头,看着我,面带微笑,眼睛同以往一样闪亮。
“回来了?”我说,因为刚刚醒来,语气轻柔又粘稠。
阿文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我也看着他的眼睛。我不能伸出手去阻止,因为那个梦使我感受到身体的无力。
左手很快变得绵软,连握拳都显得无力,从手腕传来麻痒的感觉,肌肉轻微撕裂和血管被撑开的感觉是那样清晰。
“手腕在痛吗?”阿文很快发现了我的异常,这不是第一次,他伸手抓住了我的左手。
左手手腕处从血肉里钻出的疼痛和无力让我感受到痛苦,即使伤口和疤痕早就消失,那种疼痛却仿佛是生长在了血液里和骨头上,我越是想要控制它便越是猖狂。
记住,记住。
我一直这样告诉我自己,万千屈服里唯一的坚持。我害怕死亡,但好不受自己控制的接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有些奇怪,绞尽脑汁去隐藏许多的真实;我也意识到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我已变得不同,否则迎接我的不是消失就是死亡,当然对每一个知晓秘密的人都一样。
时间对于我来说也可有可无了,含蓄的表达使我困扰已久。
阿文知道一切,那或许是他真实的愿望,又或许是因为偶然的触及产生了别样的想法,总之我去了解自己的生活就足够了,打探他人的秘密会让人痛苦难安。
他低下头亲吻着传来痛感的皮肤,他的唇是冷的还是热的我亦分辨不清。疼痛消退了一些,但其他什么东西有猛地腾起,脑子里除了阿文呼唤我的声音还有些别的什么。他们使人听不真切,大概是一些人的胡言乱语,“划开”“离开”“走开”。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开”,“开”什么呢?将什么东西打开呢?
因为听见了那样的生音,有了好奇的想法我才拿起了刀。大概是从个时候开始的我和人们区分开了。好在我清楚的知道人们的模样,于是从新回来。从前的伤好了,但是伤口还在,在皮肤之下时不时地裂开也让我觉得厌烦。好在阿文还在,他轻轻抓住我的手就好像止血带。
渐渐地那种接触从亲吻变成了舔舐,我自然分不清他的想法,只有任他随便,我也说过,我对他毫无办法。他抱住我,我只看得见他的发旋,他把脸埋在我胸前,原来呼吸是有热度的东西。阿文的呼吸是滚烫的,并且在我的胸口越来热,像是火烧。他还是一个孩子,我告诉自己。
不论是怎样的行为,就连亲热也只不过是对我的依赖,就像孩子对母亲的那样,说白了我也只觉得那是亲情。当然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意义也不言而喻,这样说似乎有些问题,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可笑,于是发出了闷闷的笑声。
阿文抬起头疑惑的看向我,我笑的更开心了。
“笑什么?”
“阿文好乖啊。”
阿文有些不高兴,环住我腰的手勒紧了些。
“起来吧,叔大概要回来了。”我伸手去拿开他环在我腰上的手。
他没有放开反而问我,“你跟我爸说什么了?”
“怎么了?”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突然陪阿姨回她们那里了,说等几天回来,”我看着阿文但他没什么表情,着让我猛然心惊,突然觉得世界变得扭曲起来,我连自己是谁都险些分不清。
“我,我说,我和淑珺分开了。”
“唔,”阿文突然又把头埋在了我的胸口,炽热的呼吸透过衣物再次抹在我的胸前,他闷闷地声音传来,“在躺一会儿吧。”
我拿他没有办法,两个人躺在沙发里有些挤,空间狭小了却很暖和。
我听见了阿文的呓语听不清是什么,自己也很快睡去。
梦里梦见自己穿梭在人群里,许多人说,“给我一张,给我一张,去A城的票。”
还有别的声音,又去远方的,有回家乡的,可是A城是什么地方?我只是匆忙地走着,挤过人群,手里撰着一张车票,行人推着我站在月台上,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什么地方。我想起自己手里的车票,低头看一眼上面只有我的名字和一个微笑。
呜呜呜——
火车隆隆地冲来,白烟滚滚。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人群又推搡着进了车厢,人们仿佛被互相的温度融化了一样,粘黏着对方。一团人挤在车厢,罐头里的水一样来回荡漾,而我却坚硬的立在车窗旁。于是车门关上我抬起头才发现月台上拥挤的人群里又阿文的面庞。即使他知道我听不见他说的话,仍然知道他在说着,“等等,等等。”
然而车已经开了。我猛然回头,母亲站在路过的山丘上,野棉花开在她脚下,天上飞着一只巨大的鸟,一边尖啸一边撕扯着自己的翅膀,鲜血临在母亲赤裸的身体上。那只鸟回过头,是一张人类的面庞,他的翅膀上长出了锈迹斑斑的长矛。车里的人们也看着那山上的女人和大鸟却一只在笑。我笑不出来,转过身却发现每一个笑着的人全都是我的模样。
对面奔来一只山羊一头撞在灰色的玻璃上,血肉向后飞扬,我看见一片血红中有父亲的面庞。空中传来尖叫,哭泣的声音也越来越响,还有人们的呐喊和说笑。
“哥,哥!”
“哥!邢志秦!”
我猛然惊醒,模糊的视线里是阿文紧张的神情,他抱住我,让我蜷缩在他的怀抱。
“好了,没事,没事,”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的泪水留在他的前襟。
只是一个噩梦而已,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第二日母亲打来电话,说是已经怀孕两周。我因为即将有一个新的生命降临而高兴又为他即将成为我的家人而感到悲哀,在这里没有一个能使他健康快乐长大的人。
我想起前不久母亲下的决定,她叫我陪她去医院,进了手术室我才知道她是来去除子宫环的。我不知道母亲是为了谁愿意在身体里放置那种东西,说来每一个人的悲伤都不可能完全相同。数据显示着同她一样痛苦的中国女人有1.2亿,我只劝说她一个不行,也不够,然而那时我连那是个什么都不知道,更没有能力去劝说那1.2亿的女性。好在男人不用生育,但这也是最大的悲哀和无数悲剧的来源。
可谁有知道命运的走向是多么可怕呢?母亲和叔叔回到城里,去了妇幼保健院再次检查,可怕的结果是,母亲得了子宫癌。医生建议终止妊娠进行手术,也就是说那个已经三周来大的胚胎即将被判处死刑。
母亲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萎靡,脸上不如从前红润了,雀斑也像乌云一样遮蔽了她的美丽。她开始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呆在家里,时不时大开窗帘站在阳台上也只是漫无目的地望着远方。
叔叔每天都在劝说她去打掉孩子将手术完成,母亲有些犹豫,她不想失去一个孩子。
直到叔叔的母亲突然拜访。
那是一个夜晚,吃完晚餐我和阿文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清洗,叔叔和母亲坐在沙发上,曾经我和阿文躺过的地方。
叔叔对母亲说,“去打掉吧。”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小腹轻轻抚摸。也许她想起了曾经怀着我的时候,但我不知道那种感受,也永远体会不到真正作为一位母亲的感受。
阿文没有过多地注意客厅里的两人,认真地清洗碗筷一一放入橱柜。他问我,“如果他出生了会怎样呢?”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泡沫,心里也很疑惑,如果他出生了,会怎样呢?一条生命啊,但现在有什么好苦恼的?他已经没有活路,同许多暂且还活着的人一样。命运早已将他们推上刑台,离刀刃落下已没有太多时间。
铎铎铎!敲门声响起,阿文洗净手走出去看门,叔叔和母亲都看向紧闭的铁门,我着才发现,房子里一扇窗户都没有开。
门被打开,安静了,只能听见阿文略微惊讶的声音,“奶奶……”
叔叔的母亲来了,并未带来什么,母亲让我同阿文一起睡将房间让给叔叔的母亲。阿文很乐意,我意识到,因为这个事情他们似乎忘记了我和珺淑的间隙。
躺在床上阿文的身体的温度让我也稍稍觉得暖和,房间外灯还没有熄灭,我听着门外的响动。
“佳琳,你过来一下。”
是叔叔的母亲在叫我的母亲。
接着就是对面房门关闭的声音,砰一声后门外也寂静了。
寂静中我听见阿文舒缓的呼吸,大概同我的心跳一样,安稳的没有格外的波动。
自从叔叔的母亲来后,母亲便不再动摇了,我其实稍稍明白母亲会为了活着最终打掉那个孩子,但是叔叔的母亲来了,她告诉了母亲一些什么,然后母亲便下定了决心要生下那个孩子。
不可能的,任谁都明白,母亲长时间呆在家里,我回到了公司上班,有时家里只剩下我和叔叔的母亲,我们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大概是相互厌恶的原因。她时常在我面前自言自语说着关于阿文的事,阿文是她的孙儿而我不是。她对我也分外严格,大概是想从我这里突出自己孙儿的优越,然而这些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我对她厌恶,只不过是因为她从不顾及别人,并喜欢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她喜欢将我已经过世的父亲挂在嘴边,大概说他是个没有福气的人,自己也很不知上进,早早地死了才好,不然也是苦了我的母亲。
我曾经想过用厨房里的水果刀切断她的喉管,但就算不是因为法律,我也必须证自己足够善良和优秀。我在她眼中便是我的父亲,我也一直觉得自己是用父亲的命在活着。所以我不去和她争执,只把她所有的话都当成恶风。
可恶的是,有一日我同母亲说起子宫癌很危险,最好不要生下那个孩子,母亲动摇了,因为自从她怀上那个孩子她的身体越来越痛苦了。
不巧的是叔叔的母亲不知怎么知道了我同母亲说过的话,越发对我横眉瞪眼,阿文对此一概不知,叔叔则更看重自己的母亲所以选择闭口不言。
公司里的事发展的倒是很顺人意,组长很快就升职了,然后换了另一个差不多的人来。
时间过得很快,我以为很多能当下就有结论的事却总是迟迟没有结果,我讨厌这样的事和生活,让我的心里没有一点儿的着落。
阿文去省外读书已经过了好些天,虽然每天都会打来电话,但我还是觉得生活更加迷茫起来。母亲的肚子微微有了一些弧度,她每天都在吐,脸色苍白的像快要死掉一样。
每当我回到家,叔叔和叔叔的母亲都不在时她才会叫我坐到她床前,细声说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她说起我刚出生的时候,说那个时候自己还不知道刚出生的孩子都是不怎么漂亮的,而广告里的小婴儿都那么可爱。她又担忧又觉得恐惧,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不同,红红的皮肤不那么光滑,老是哭……虽然嘴上说着可怕但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她希望肚子里的孩子也能够像我一样平安地降生,快乐的长大。
母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少提及父亲,我却常常在梦里见到父亲鲜血淋漓的脸,虽然已经不会被那张熟悉的面孔惊醒,但也总能在醒来时感到窒息。那母亲呢?是否也像我一样会在梦中见到父亲?
母亲去叔叔家居住的那天许久没有同我联系的珺淑发来了一条信息,让我下午到我们常去的那家奶茶店等她。
在楼下遇见了正在打扫的刘叔,他看见我,抬起头,一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就像撞上海岸的浪,他对我招手,高声吆喝,“哎!承竣!去哪儿啊?”
我停下来,站在马路对面回应,“出去逛一会儿。”
刘叔没有怀疑,向我询问母亲的状况,我告诉他母亲去叔叔家养胎了,他点头说那样也好,那样也好……
刘叔向来是这样乐观的人,无论遇见什么都能有条不紊地处理或者安慰别人。刘旺生被抓获的那天,他没有大哭大骂,反而告诉刘旺生,“进去了,就好好改改,出来了,爸再交你炒菜……”
刘旺生看着自己的父亲,没有说话,父子俩都是不善言辞的人。我还是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间小小的饭馆被看热闹的人和记者们挤满,直到警车离开很久后人潮才退去。但就像是带走了全部的人气,从此小饭馆里就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热闹景象。可是为什么还继续维持这这个饭馆呢?我想不太明白,也许是明白但不想去明白。
街道上的行人都那样熟悉,熟悉的就好像我同他们每一个人点头微笑他们都不会觉得古怪而不回应,就连红绿灯闪烁的频率和下落的树叶也那样相似。我走进奶茶店,店员热情的招呼没能得到我多余的回应,我的目光落在尽头的那张雪白的桌子旁,珺淑坐在那里,背后是一面灰黑的墙,她的头顶,一盏暖黄色的灯孤零零的亮着,她也抬起头看我,我却看不清阴影中她的神情。
我走到她面前,她对我笑了笑,她说,“你来了,先坐吧。”
我在她对面坐在,这里没有透光的玻璃窗,右手旁只有一面白色的墙。
“要喝什么吗?”她问我。
我摇头,她说,好。
她坐直了些,脸才从阴影中浮出来,苍白的脸庞,笑容即无奈又无力。有那么一瞬,我觉得眼前的珺淑同母亲是那样的相似。
“我怀孕了。”
她说完也没有抬头看我,我在震惊之余思考的最多的是,“孩子是谁的”。
“我找不到他,”珺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竭尽全力忍耐。她抬头看我,瞪着眼睛,然后泪水流下,她的双手捂住脸遮住自己的表情,泪水从她指缝滑落就像两条悲伤的河,冲毁了一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她的道歉并不是因为自己怀孕,而是她知道她会为了这个孩子毁了我的余生。
我突然发现她的美好,和我的母亲全然不同的美好。我的眼前出现母亲离开父亲时的冷漠,然后,父亲带着我追在那辆黑色的车后,再然后就是父亲血肉模糊的脸和温热的体温。
耳边珺淑的哭泣和道歉让我安心,那个孩子是否能真正幸福呢?
奶茶店里的人看向我们,我起身安慰珺淑,她大概明白了我的想法,因为看见了我的神情,她靠在我的腰旁,嘴里还在小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志秦……”
我能做的只有拍拍她的背脊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命运不会同情,厄运也没有善心。很快,叔叔的家里传来母亲去世的噩耗,我接通电话,电话那头得声音全都化作嘈杂的尖叫。
我有些慌张,挂断电话看看时间打给了阿文。电话铃的嘟嘟声在房间里空荡荡地响,时间过了很久,他不会接电话了。
电话却接通了,“哈哈哈……”里面传来的不是阿文的声音而是两个女孩子的欢笑。
“你好,我阿文在吗?”
“哇……你是承文的哥哥……”
“是,请问你是……”
“她是承文的女朋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稍远的声音,然后又是两个女孩儿的笑声。
一个女孩儿说,“你别说……”
另一个女孩儿对着电话喊,“她就是承文的女朋友,以后会见到的!”
我不知道阿文为什么不在,而他的手机为什么在两个女孩儿的手里,我只是要告诉他我的母亲去世了,所以我告诉那个女孩儿,“能让阿文晚上回个电话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那个说是阿文女友的女孩儿才回答,“好,好的。”
等两个女孩儿挂断电话,我立刻买票赶到叔叔家。母亲已经入殓,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葬礼上我跪在灵堂前,母亲漆黑的棺材放在面前,还有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听说她死地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去,但不是我亲眼所见。
我听见耳边有人哭泣,那个两个声音并不熟悉,大概是外公外婆,等所有哭声消失我才站起来。
回过头,看见人群全都围绕在灵堂门口,但却离得不近,他们盯着我,我只看得见无数张面孔,而看不清任何一张脸的样子,我看见外公外婆,他们现在人群的最开头,仍然离我很远,我身旁没有一个人,而身后只有母亲的尸体。就连珺淑也站在那群人里。
阿文没有回来。
法师召魂的时候我看见有一只蝴蝶从院子里飞了进来,我盯着那只蝴蝶,直到它在灵堂里旋转,最后飞走离去。
我想起很久以前蹲在一棵黄荆树下摘取蝶蛹的场景,那只蝴蝶,之前只是一只毛虫,后来在一片叶子下封闭自己,化作了一个棕色的蛹。我把蛹轻轻握在手心,跑到院子里,母亲坐在台阶上为我织毛衣,父亲在水管前用凉爽的井水洗头。
母亲叫我,“志秦!干什么去?”
我举起手给她看,“蝴蝶!”
然后母亲露出惊讶的神情,她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快放了!”
父亲也走到我面前,他高大的身影遮蔽了阳光。
我张开手,里面没有母亲想象中被我捏死的美丽蝴蝶,而只有一只丑陋的蛹。
母亲思考了一会儿,摸摸我的头,说“用个盒子装起来吧。”
我便和父亲对视一眼,父亲揩干手上的水从自己的裤兜里摸出一个烟盒,我握着那只蛹,蛹里的生命同我的脉搏一起轻轻的颤动。
我把它放入盒子里,每天都在等着它冲破蛹的束缚,然而直到母亲的毛衣织好了,雪下来了,母亲说它已经死了。
我难过地将蛹剪开,它还活着,轻轻地颤动,我看见它略带蓝色的翅膀,或许明天它就要破茧而出,但现在它暴露在那里,不多时便真的死了。
我将它埋在黄荆旁的雪里,春天,它的尸体消失,美丽的蝴蝶却到处飞舞。
人的躯体是否也像一只丑陋的蛹呢?而母亲只是化作了一只漂亮的真正的蝶。
葬礼过后母亲的骨灰被安葬在一个偏僻的山中,我告诉珺淑,时间已经可以,她终于露出放松的神情。
我和珺淑一起找叔叔,告诉他我们打算立刻结婚。叔叔很高兴,问我们有没有告诉珺淑的父母,珺淑点头,我一直沉默着。
我要求婚礼安排在两天后,第一天,我便同珺淑去办理了结婚证,又去到她和母亲曾看好的那家相馆拍照,第二天我们写好了所有请帖,珺淑笑着对我说,“之后我们去巴厘岛吧!我还想去意大利……”
第三天婚礼上的人很多,每一张面孔都那样奇特而陌生,就好像他们是一团团的蛹,巨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最后他们喝酒,祝贺,司仪让我亲吻珺淑时我只是轻吻了她的额头。
现在我站在高楼之上,若是离去便可以化身成蝶,我曾因为自私而杀害过一只蝴蝶那么也让我化作蝴蝶。欢乐在世上有许多,我痛恨自己的懦弱,扼杀了本应存在的欢乐,幸福在世上也有许多,我厌恶自己的冷漠,抛弃了本应发生的幸福。
同母亲一样的不是珺淑,而是此时的我。我站起来,风很大,吹地我开会摇晃,衣服鼓起,风钻入身体,我似乎连同衣服一起完全飞了起来,然后越飘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