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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冷地降生 一九八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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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的腊月初八,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陌燃在亲妈的肚子里折腾了三天之后,终于在这一天的早晨,睁开眼睛鼓起勇气来面对自己的人生,也许是闻到了腊八粥的味道,因为后来“能吃”成为了她的一个特点,现代社会大家俗称“吃货”,尽显宠溺之感,然而那个年代,“能吃”是会被人鄙薄的,贬意程度跟“懒”这个字差不多,甚有过之。
那个年代的农村,大家都在自己家里生孩子,不像现在要提前在医院建档、检查、做B超、做唐筛等,也没有医生告诉你孩子是不是健康、预产期什么时候、大概什么时候来住院,总之,孕妇心里大概会有个谱。
那个时候,生孩子全靠命,孩子是美是丑是傻是呆健全与否,都得生下来才知道,当然,等生下来,一切也尘埃落定了,好的,大家自然欢天喜地,坏的,大概就不仅仅是发愁了……
母亲在肚子疼的三天里,就断言“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难缠的”,疼痛的折磨并没有让母亲得到老奶奶的额外照顾,仍然是母亲自己料理自己的生活,比如做饭。老奶奶只在母亲的痛苦表情下给了一个稳定心态的安慰“大部分头胎都是这样难的”,出去就跟芳邻四近的婆娘们述说这孙媳妇的种种不好,母亲完全没享受过一个孕妇该有的珍惜和疼爱,这里边当然有陌燃父亲的责任,且是主要责任,母亲是这个认为的,陌燃也是这样认为的。
陌燃大概也是觉得母亲不容易,在肚子里徘徊了三天之后,尽管再不愿意也不忍再折腾下去,于是在腊八这天早上,大家都刚起床做腊八粥的时候“闻粥而出”。母亲松了口气,心想“终于把这活祖宗给生下来了,她要再不出来,我就给她折腾死了”。
陌燃在生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让家人们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欣喜,老奶奶也就是爸爸的奶奶,完全没有四世同堂、人丁兴旺的快感,而是在看到孩子是个女的之后,面无表情地给陌燃一个心理定位“又是个女孩儿”,拧着小脚就出去了。因为老奶奶的大孙子两年前也生了个女孩儿,也就是陌燃的堂姐。亲妈听到这句话顿觉分外刺耳,但也仅仅是在心里闷闷不乐,因为她知道自己还要依仗老太婆,自己是孙媳妇,应该忍气吞声一点(封建社会变态的婆媳关系并没有因为新中国的成立而变得正常起来,婆婆像阶级敌人一样对待儿媳妇、孙媳妇,媳妇儿们必须把自己看成下人一样敬重婆婆,否则,就是忤逆不孝顺)。可是这明明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怎么就成了“又”?!
亲妈心里对自己生下来的女孩儿也不甚满意,倒不是因为重男轻女,而是因为这孩子太丑了,明明自己肤白貌美,用杨超越的话说,是全村的希望,作为全村长相最亮眼的女人,怎么生的孩子就这么不能直视。幸好那个年代还没有整容这个医疗技术,不然母亲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整过。
陌燃记事后,母亲对老奶奶无数遍的抱怨里,顺便描述了自己刚出生时的丑模样,头又尖又长,看起来根本不像个脑袋,头发倒是不错,但是感觉眉毛和头发连在一起了,没有额头,汗毛过长而且黑不溜秋,女孩儿该有的特质,婴儿陌燃一样没有,心里禁不住担忧“这孩子将来可怎么办呀,尤其是个女孩子?”。
母亲心里尽管对老奶奶不满,却对自己生的这个丑东西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也是第一次生,也确实没想到可以这么奇形怪状。于是,好声好气地把老奶奶叫来,担忧道“这孩子的头是不是不正常,怎么办呀?”,老奶奶略牵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拿出自己的经验主义,“这没事,轻轻给她揉揉,过几天就长好了”,果然,在老奶奶的经验手法下,没几天,陌燃的脑袋终于不像炮弹了,虽不像别人那么圆溜溜,但也是正常孩子了,母亲心里如释重负微弱地笑了一下“普通就普通点吧”。
月子期间,母亲在自己家也没有像个正常产妇那样的日子,这也是陌燃在母亲对老奶奶的抱怨中听来的。生孩子本来就很伤元气,刚开始的几天,一天三顿稀米汤,母亲说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是一跟老奶奶要点吃的,老奶奶就会以“大家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就你特殊”的标准来规训母亲,母亲本性要强,虽时势所迫要依靠别人伺候,但也并不想提出正常需求后,不但得不到满足还要听一顿训斥,只好作罢,但是这些委屈就像灰尘一样无声无息地积在了她心里的每个角落,灰尘可扫,但也怕越积越厚,以至于最后成为载体的一部分。
母亲把稀米汤喝了一周以后,老奶奶像单位领导宣布从今天开始有加班工资了一样对母亲宣布“今天可以吃饭了”,就在母亲以为终于熬出喝米汤的头的时候,喜悦还没来得及从心里发散到脸上,现实的冰冷就让她体会到了什么叫希望越大失望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