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行世代》沐心初

91、第91章 人质 是你逼我的

　　“结果不是还没出来么。这个局势，谁输谁赢还说不准。”戚云提着沉着的步子，缓缓走到檀晔身边，在他不远处的一个位子坐下，“怎么，手段用得多了，连认真等待结果的勇气，也没有了？”

　　檀晔冷冷白了他一眼，不说话。

　　宣霖气急败坏地对戚云道：“我实在忍不了了。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若鸽派真的赢了，到最后，对你可有半点好处？别忘了，戚家是世代的鹰派世家！”

　　“我做这些，并不是一定要鸽派获得最终的胜利。”戚云目光沉沉地望着远方，轻叹了口气，“这几个小时，我们谁都不要有任何动作。我不会放你出去，再用卑劣的手段去干扰结果。”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利欲熏心的人。”檀晔垂下眼眸，低声悲凉道。

　　戚云不说话。

　　“既然不是，就不要再搅进来，不要与我为敌！”

　　“与你为敌的是我吗？你知道这些年为什么越来越感到举步维艰？说到底，反抗你的是我吗？是鸽派吗？总有一天，要学会体面地放手。学会面对，趁你还没有走得太远，还没有将更多的人拖入深渊……”

　　“哼。”檀晔瞪着戚云，冷酷道，“好一个为民请命、大义凛然的英雄！我看你是善良得走了火、入了魔。须知道，这世上所有妄图成为救世主的人，实际上都不过是愚蠢至极。你以为站在他们那一边，为他们说话，他们就会牢记你的功德？待他们取得了胜利，到头来，第一个被干掉的，就是你！”

　　“这世上从来不存在什么救世主。”

　　“那你想做什么？圣裁者？”

　　“我并不想做圣裁者，我知道我做不了。”戚云的目光变得凄凉无比，“因为我早已变成了和你一样的人。不知不觉中，长成了自己痛恨的模样。”

　　檀晔抬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苦笑道：“好啊。就随它去吧。若鸽派真的赢了，就任由举国大乱。到时候，帝国趁虚而入，大战再起，生灵涂炭。”

　　洛晗深吸进一口冷气，胸口隐隐作痛。

　　“若鸽派真能凭自己本事赢得选举，就乱不了。”戚云眯起眼，“战场上，最害人的，从来不是穷凶极恶的敌人，而是名不副实的将领。檀晔，我并非一定要赢。我甚至希望，至少这一次，一次就好，堂堂正正的，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云，”宣霖忍不住，为檀晔打抱不平，“你应该很清楚，若不是为了混血儿身份的法案，鹰派的支持率一直稳稳领先，又怎会沦落到今天的艰难境地！到了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堂堂正正可言，鸽派凭的又哪是自己的本事！”

　　“不要再说了。”檀晔打断宣霖的质问，终于平复了心绪，冷静道，“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既然当初做出了选择，理应承受它带来的后果。”

　　此后，几人不再说话。

　　檀晔与戚云各自相离不远，沉默坐着。

　　宣霖给滕仑使了个眼神，滕仑点点头，不再企图采取任何行动，而是俯身坐到距离大门最近的位置上。

　　环视了周围几人，宣霖叹了口气，拉了拉身旁洛晗的衣角，与她一同安静坐下。

　　＊

　　时间分秒过去，无声等待为沉寂的空气带去一种莫大的压力。

　　又过了许久，宣霖抬手看看表，瞥了眼不远处的戚云，无奈道：“看一下现在的局势，总可以吧。”

　　说毕，他便打开手机，将最新的实时报道投影到离他们不远的一面墙上。

　　众人抬起头，默默观看各州正在进行的统计结果。

　　已经有将近一半的州统计出了结果。

　　联邦的选票，分选民选票与州选票。每个选民一票，称为选民选票，选出他们心中的总统人选，该票直接归入他们的所属选区。选区也是每个人仅对应一个，通常是他们的出生州、长期居住地所在州、或主要不动产持有州的其中之一。各州统计出他们州的选民选票，得票多数者获胜，该州所有的州选票随即全部归于得胜者囊下。最终，所有州选票的得票多数者，即当选联邦总统。

　　每个州的州选票数量由每十年一次的人口普查、以及其他各种附加因素的精密测算而决定。各州由于规模不一，州选票数相差也很大。有些大州有几十票，大多数州为十几、二十几票，极少数小州的票数仅为个位数。

　　所以，最终谁成为总统，并不是看全国选民大多数选了谁，而是看，谁获得了更多的州选票。

　　一张被分割成几十块大小不一区块的巨大地图铺展在墙上，首都在最中央的位置。地图上的各州，自右至左，陆续公布结果。

　　正在统计票数的州，在屏幕上显示出忽明忽暗的灰色。待统计完毕，确认了该州得胜者，那片闪烁的灰色便像融化了的水泡，慢慢褪却，转为另一种颜色淡入淡出，逐渐呈现。最终呈现的颜色，不是红色，便是蓝色。红色，是鹰派。蓝色，是鸽派。与此同时，两派最新的州选票总数在画面右方不断更新。

　　地图右侧的将近一半的州已经统计出了结果，墙面上的右边被斑斑驳驳的红蓝色占据。方才，联邦最大州、也是从前卞英作为副州长所在的淮州刚刚统计出了结果，鹰派获胜，一举获得五十多张州选票。目前鹰派遥遥领先了八十多票，局势看似稳妥。

　　正在此时，几个小州闪烁出正在统计中的灰色，慢慢的，淡入淡出，最终显示出了几块蓝色。虽然票数差距仍然很大，但看得出来，鸽派正在追赶。

　　地图中心的一小块也变成了忽明忽暗的灰色。首都已在统计票数。不出一会儿，灰色逐渐褪去，最终显示出红色来。首都从面积上来说不大，但人数众多，三十多张首都的州选票被鹰派纳入囊中。

　　地图右半边都已统计完毕，左半边，红蓝两色正在逐步蔓延。

　　鸽派不紧不慢地跟着，但距离鹰派的票数还相差很多。

　　洛晗默默观察身边众人的脸色。戚云神色坦然，似乎并不太过在意。而檀晔他们则目光紧紧盯着发光的墙面，丝毫没有放松的感觉。

　　的确，虽然鹰派目前看似遥遥领先，但越远离首都的地区，往往相对贫瘠，更有可能支持鸽派。至此，首都附近的州都已统计完全，往后的票数，还很不好说。

　　可以看到，随着地图左半边越来越远离首都的州统计票数，鸽派开始发力追赶。八十多票、六十多票、四十多票……差距正在急速缩小。

　　但实际情况永远比理论复杂。并不是所有富裕州都会偏向鹰派，也不是所有贫困州都会选择鸽派。联邦最贫瘠的清原，刚刚也出了结果，二十多张州选票归了鹰派。

　　洛晗瞥见不远处檀晔的神色，他像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最后仅剩五个州的时候，鸽派的总票数终于反超。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焦躁不安的紧张感，洛晗为他们感同身受。感觉坐在身边的宣霖身子有些微微颤抖，他抿紧双唇，不知不觉十指交叉，握紧了双手。那样子，像是在祈祷，对着早就不存在的神灵。

　　你追我赶中，终于仅剩最后两个州还未出结果。

　　倒数第二个州闪耀出统计中的灰色，待色彩逐渐褪去，慢慢的，红色呈现。

　　至此，鹰派超过鸽派三十多票。

　　身旁的宣霖终于舒了口气。

　　洛晗转过头看他。

　　宣霖放下心来，对她耳边轻声道：“最后的沂州，州长是檀晔堂叔。稳了。”

　　正说着，地图上的沂州出现了忽明忽暗的灰色。最后一个州的结果正在统计。

　　灰色忽明忽暗。

　　屏幕一闪一闪。

　　慢慢的，灰色就像无数细小的水泡一样，朦胧褪去。

　　另一种颜色，一点一点，淡入淡出。

　　那一种颜色，逐渐明晰地显示出来。

　　是……蓝色。

　　竟是蓝色！

　　屏幕右方跳出了最新的票数，画面定格在了那一刻。

　　相差一票。

　　众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相差一票，

　　鸽派，赢了。

　　＊

　　面对着墙上定格不动的画面，几人发愣地呆坐在原地。

　　四周一片可怕的静寂。

　　洛晗内心五味杂陈，肝胆好似提到了嗓子眼，一时间几乎忘了如何呼吸。

　　一瞬间，仿佛能感受到举国的民众，和他们一样的震颤，一样的不可置信。又一刻，仿佛，耳边传来仁合广场的声音，那是在一片短暂的空白惊诧之后，震动天地的欢腾。

　　圣堂里的众人仍旧安坐着。

　　洛晗转过身，只见宣霖深深低着头，双手仍旧紧握，身子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从他的脸上偷偷流下了泪水。

　　她抬头去看不远处檀晔的脸色，他静静地看着远方，一如既往肃穆的脸庞上，多了些悲凉的色彩。

　　戚云垂下眼眸，脸上似乎并没有欢欣快乐的神情。过了短暂的一会儿，他像是释然又伤感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独自往大门走去。

　　走到一半，好像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他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洛晗也发现了那种异样。

　　墙上的画面久久定格在那里。

　　世界仿佛停滞了。

　　没有人，公布最终结果。

　　明明所有州都已出了统计结果。

　　投选，竟然还没有结束。

　　戚云皱起眉头，与转过脸看他的檀晔四目相对。

　　檀晔的目光狠绝又凄凉：“即便我不出这个门，鸽派也不可能取得胜利。是你逼我的。”

　　坐在大门附近的滕仑站起身来，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走到檀晔身边交与他。

　　檀晔瞥了眼手中的文件，抬起头来，冷冷地望向戚云的眼：“漫无止尽的杀戮，从哪个州，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