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年既遇》天水入河

12、第 12 章

　　盛襄站在最后一排座位边，因为桌子和椅子之间的距离实在感人，无论什么样的姿势坐在椅子上，都透着一股憋屈感，他试了几次，觉得都不太满意，最后只能站着等今天的“实习演员”到场。
　　其实他是不在意的，如果今天没有“新人”到场的话。

　　远处的程芯和尹文文坐在相邻的椅子上，两个人都换上了偏向于学院风格的服装，剧组的化妆师正在最后帮他们最后一次补妆，马上要开始拍摄男主和女主在大学课堂里第一次相遇的情景。
　　而盛襄作为一个注定是备胎的男二，现在还没有出场的机会。

　　程芯的剧本摊在一边，荧光笔的颜色在灯光下几乎有些刺眼，雪白如新的纸张边缘平整锋利。
　　他放在一边的手机屏幕仍旧亮着，上面的游戏已经开了自动模式，屏幕里的小人正上下挥刀打怪。
　　尹文文还举着剧本，大约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颈椎，她把剧本举到了一个几乎比眼睛还高的位置，满脸严肃的念念有词。
　　她的本子上也有很多勾勾画画的痕迹，夹杂着一些颜色各异的问号，她边背着台词，余光一边往盛襄的方向瞄过来。
　　有试探，也有惴惴不安。

　　导演赵明强正和旁边一个擅长写恐怖片的导演讨论剧情，还有几个助理走来走去，最后调试设备。
　　自从盛襄进组以来，整个剧组上上下下都像被打了鸡血一般，就连烧个开水都透着一股莫名的热血。
　　娱乐圈说是和其他行业有很多相似点，却也有一些完全不同的特征，这个行业比其他任何行业都需要曝光度和知名度。
　　对于娱乐行业的从业者来说，长时间没有曝光度约等于失业。
　　盛襄参演的消息虽然还没有放出去，但大家都可以想到，一旦消息对外公布，势必会带出一轮热度。
　　热度和流量之下，剧组的名字或多或少一定会给网民留下印象，如果网友的好奇心再重一点，一定会主动点进来观看。
　　自己的努力有更大的概率被人看到，只要这样的可能性多一分，他们的动力也就增长一分。

　　众生往往都要看见了切实的利益和目标，才会提起十二分努力奋勇向前。
　　而强者则是在虚空与黑暗中咬牙发光，即使前途迷茫而未知，来路晦暗而孤独。
　　天寒地冻，路遥马亡，仍然能用沾满血迹的双脚蹚过锋利的荆棘，掐断玫瑰的尖刺，将最深处的鲜花放置在自己的唇畔。
　　比如盛襄。

　　盛襄近几年合作的都是知名导演和编剧的团队，每个队员各自做着分内的事，将自己的这一份工作打磨到极致，有时会互相帮助，但更多时候大家都能管好自己一亩三分田。
　　所以刚开始看到这种热情的几乎过了头，大家都像上了发条一样恨不得跳着去抢活干的样子，盛襄实在是被吓到了。

　　姜果一进门就看到盛襄靠站在墙边，他今天穿着偏向于正式，白色的衬衫挺括有型，隐约可见嚣张的肌肉线条，棉质的布料顺着腰线蜿蜒向下，被一根皮带束缚进裤腰中，引出无限联想。
　　深灰色的西裤并不像纯黑色那般正经严肃，将那份拒人千里的庄严感冲淡了许多。
　　他为这个角色特意将头发留长了些许，完美中和了他身上的锋利感，却更加凸显了少年气。

　　姜果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门口的样子好像很傻。
　　保温杯被她双手捧在手里，一根手指上挂着卡包和手机，丁零当啷一大串。
　　盛襄只看了一眼，就“惨不忍睹”的转移了视线，拿过一边的剧本，一脸平静的翻了起来。

　　现在怎么办？
　　姜果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卡了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后，终于得出了结论：
　　盛襄邀请她来的。
　　嗯，往盛襄的方向走。
　　不对，自己的走路姿势好像有点奇怪。
　　到底哪里奇怪？
　　哦，原来她同手同脚了。

　　短短几十步的路程，她还是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走完了。
　　盛襄单手托着一本几乎要散架的剧本，神色如常的和她打了招呼，随后继续将视线转移回剧本上，半天才对她开口：
　　“来了。”
　　远处的几个人投来了好奇的视线，就连正在努力入戏的程芯都不例外，手机被搁置到一边，背台词的间隙里眼睛一直在往这个房间瞄。
　　尹文文努力将自己的视线完全聚集到剧本上，但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偷偷看两眼。
　　其他的小助理和剧组的工作人员比演员的顾忌少了很多，只是碍于盛襄站在旁边，不得已克制了自己偷瞄的动作。

　　盛襄一一回看过去。
　　原本就不是什么太有亲和力的长相，若是笑起来还能中和一下，现在面无表情的盯着人看，整个人竟然透着一股杀气。
　　盛襄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斗鸡，瞪的眼睛都快流眼泪了，才终于把那群人的好奇偷窥压制下去。
　　虽然可能他瞪不瞪眼都差不多，主要还是取决于整体长相。

　　姜果的余光里也看到了那些好奇偷窥的人，略带些紧张的深呼吸了一口，努力的想要缓解被人围观的局促感。
　　这种从少年起就一直害怕与抗拒的情景，众人带着好奇纷纷投来试探的目光，一直让姜果避如蛇蝎。
　　可是这里有盛襄。

　　盛襄垂眸，姜果今天出门的时候应该认真收拾过，平常毛茸茸的头发大多数都安分的倒伏下来，只有几根格外顽强的呆毛翘在外面，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灯光下闪动。
　　闪在了他心里。

　　姜果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剧组的布置，盛襄的声音就在她的斜上方响起：“要先熟悉一下吗？”
　　姜果放下书包，手里仍然抱着那个保温杯，开口想要感谢：“这个牛奶…谢谢，还有这个杯子…”
　　“没关系，你拿走吧。”
　　淡蓝色的保温杯即使在夏日的早晨也没有被捂暖，不锈钢的杯身泛出铁制品特有的冷意，可里面的牛奶却滚烫而浓烈，将这即将到来的一天用奶香味填满。

　　导演这时候蹿过来，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头顶已经有了“见光”的趋势，用发胶和一个精心设计的发型勉强维持着“发量尚可”的表象。
　　盛襄客气的喊了一声：“赵导。”
　　被唤作“赵导”的男人一脸热情，看看盛襄又看看姜果：“这就是前几天说的群演是吧。”
　　又单独对着姜果：“你是盛襄的学妹吗？”
　　盛襄笑笑：“是校友。”

　　赵明强仍然是满脸堆笑：“既然是盛老师推荐的，那我肯定相信！”说着又转过头去跟盛襄确认：
　　“我们初定今天上午把男女主在教室里的一些镜头拍完，有时间的话开始拍摄你的部分，如果没有时间，就下午开始拍，今天应该是可以集中拍摄完毕的。”
　　盛襄点头：“助理跟我确认过，我没意见。”
　　然后他又对赵明强确认：“经纪人这四五天应该都在北京，你有什么重大变更可以和他说，也可以直接和我说。”
　　“哦哦好的，施先生前几天和我说过了。”

　　姜果看着导演对盛襄似乎有点怕的样子，把重要的事情交代完毕，只来得及和她打了个招呼，又匆匆跑远了。
　　“要先熟悉一下剧本吗？”盛襄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啜了一口，开始和姜果进入工作状态。
　　“哦，我想先问一下，我是什么角色。”姜果终于有机会抛出自己埋藏了一个多星期的疑问，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将要出演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小朱没跟你说吗？”
　　姜果茫然的摇头，怀疑到底是小朱真的漏说了还是自己听岔了，仔细在脑海里搜罗了一番，好像确实没有相关的信息。

　　盛襄那张平时厚到无可救药的脸皮此时却像突然被磨了皮，有点难以启齿起来，他斟酌了几下，才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难度特别高的角色，台词和镜头都不多…”
　　他过了一会又开口：“我觉得你肯定能很好的完成…”
　　姜果被他这么一番太极打下来，说的更加茫然了。
　　过了好久，那边又憋出了几个字：
　　“你演的是我的追求者，嗯就是暗恋我的人。”

　　迷迷糊糊大概提炼出了其中的意思，姜果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凑巧还是故意的，这个角色听起来实在是和她重合的太多了，简直是量身定制。
　　对面的盛襄终于把那几个关键词蹦了出来，觉得自己的厚脸皮终于有了点用。
　　奇怪的是，“暗恋”这个词语脱口而出的一刹那，他的心里倒平静了下来，仿佛是一直高速旋转的齿轮被突然挤进了一颗小螺丝，戛然而止却又一直不甘心的蠢蠢欲动。
　　他看着对面的姜果，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哪怕是一点情绪的变动。
　　可是姜果并没有什么反应，大眼睛里带着点迷茫，似乎根本没有完全消化他的话。

　　高校的节能灯由于年久失修的缘故，偶尔会有一点“噼啪”的电流声，阶梯教室的前部因为人多的缘故，声音并不明显。
　　只是在他们这个角落，两个人都相顾无言的情况下，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
　　姜果的手机和保温杯一起放在了桌上，在两个人一起愣神的时间里，推送的声音打破了空气中跳跃的火花，屏幕亮了起来。
　　灯光垂直照下，自动调节亮度的屏幕上正映着一条通知：
　　您的特别关注：盛襄march的工作室发微博啦！

　　特别关注…
　　姜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