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年既遇》天水入河

1、第 1 章

　　盛夏正午。
　　A大校园。
　　姜果从人满为患的打印店里挤出来，拎着几张印好的笔记，从衣袋里摸出一根皮筋，把半长的头发快速地束起来，抱着刚从食堂里“掠夺”来的最后一袋面包，冲向了教学楼。
　　太阳从头顶直射而下，柏油马路几乎要灼烧起来，蝉鸣聒噪，三三两两的学生赶着上课前的几分钟，玩命一般地撒腿奔跑，带起一阵炽热的风。
　　姜果两只手都拿了零零碎碎的东西，也加入了浩浩荡荡的怕迟到大军。

　　但是其他人是去上课的，而她是去做义工带人参观校园的。

　　她挣足老命，脑子里不断盘算着迟到的可能性：
　　现在离上课时间还有十分钟，平时从打印店到教学楼大概要六分钟，再加把劲也许能跑进四分半以内，一分半跑上六楼，刚好能爬进教室。
　　剩下的四分钟吃完5片吐司，如果有水的话，大概率噎不死。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横看竖看都觉得自己大学两年来的“首次迟到”成就应该不会达成，于是更加卖力，以自己多年八百米从未及格的极限速度往前“一骑绝尘”。
　　然而这样“非人”的冲刺在学校中央的草地前硬生生地刹住了车——
　　姜果看着草地上一片乌泱泱的人群，密不透风挡在她去教学楼的必经之路上，突然感到一阵肝疼。
　　姜果：“······”
　　完犊子了。
　　肯定要迟到了。

　　围观的女孩子眼角的珠光亮片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桃花一样的色泽，轻轻带过一片柑橘香味的香水尾调。
　　姜果左手指尖夹着几张打印纸，右手捧着被挤得完全看不出形状的吐司，那面包已经被物理压力改造成了一块似是而非的压缩饼干，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伸手想将额前的一缕刘海拨到耳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的把那缕头发又放到了额前。

　　正午的阳光仿佛给地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釉，远处的天空和建筑物都像被罩在了一片油画里，影影绰绰分不清轮廓，处在半化不化的边缘。
　　姜果四处张望了一下，基本上附近能走人的地方都被人群占满，连伸脚的地方都没有，而眼下看起来唯一能走的路——
　　她又默默的把目光挪回眼前的人群上，努力忽视远处的另一条路和近百级的台阶，试图用目光盯住草地上的每一个人，找寻可能存在的人群中的缝隙，走出一条薛定谔的捷径。
　　根本没有。
　　大概连只蚊子都能当场被挤成标本，省去脱水压制的过程。

　　认清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姜果默默的叹了口气，轻轻擦掉脸上的汗，然后和人群中几个围观的人看了个对眼。
　　她看着女孩子裙摆上的花纹和刺绣，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大T恤和牛仔裤，顶着一张风里来雨里去的“老脸”，悲拗中又有着一丝小庆幸。
　　还好昨天晚上洗头了。

　　时间在她和草地上的众人面面相觑中飞速流逝，她瞄见手机上已经逼近约定时间的数字，又望了望远处的高台，咬着牙冲了过去。
　　人群却在这时骚动起来，有低低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里逸出，随后就像被投入湖中心的一颗石子，荡起了层叠的涟漪，尖叫声在刹那间此起彼伏。
　　人群中的骚动随着几个人的出现越来越剧烈，夹杂着几个名字，伴随着尖叫声，占据了姜果的全部听力范围——
　　“盛襄！”
　　“盛襄！看这里！”
　　“来了来了，葛炀伽，真的是葛炀伽！”
　　···

　　盛襄！
　　远处通向高台的台阶上，一个全力奔跑的身影在刹那间顿住了——
　　姜果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在一瞬间空白，很久之后才缓缓转过身，以一个俯瞰的视角看着下面的大草地。

　　草地的周围用安全绳拦住，隔出了一块较大的区域。
　　远处的林荫道尽头，法国梧桐茂密的树叶在柏油路上罩下一片片绿荫，几个身影悠悠地走过来。

　　一个人走在靠后的位置，身后也只跟了一个随身的摄像师，他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衣，简单地系在颜色微深的牛仔裤中，包裹住两条线条修长流畅的腿。
　　一边的袖子挽起，手腕上戴着一块基础款的手表，表盘随着那人行走的动作将阳光再次折射出来，几乎要灼伤姜果的双眼。
　　大概是因为近期角色需要的缘故，他的头发比以往出镜的时候要长一些，行走间滑落到眼角，原本凌厉锋利的五官莫名带上了一点温情，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覆盖在他的眉眼上，将睫毛几乎浸染成金色。

　　他不慌不忙的从远处走过来，对着外围沸腾尖叫的人群挥手致意，随后引起了更剧烈的尖叫声。
　　似乎是被众人的热情吓到了，他轻微地挑了一下眉，上扬的浓眉颇有点无奈的意思。
　　姜果在高台上看着，见到那人在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奔涌的回忆铺天盖地笼罩而来，熟悉却又陌生的情绪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收缩爬遍四肢百骸，她几乎无法呼吸。
　　酷暑的炎热让人忘却了天空的色泽，他却在凡间将这一份缺憾填满。

　　盛襄。
　　大概是国内最年轻的三金影帝了，以童星的身份出道，刚开始也在一些综艺和电视剧里跑过龙套，几乎演遍了各大老戏骨乖巧可爱的孙子和儿子。
　　随后他在某一部小成本的情景剧综艺里凭借着一段短短三秒钟的镜头掀起了极高的热度，以一己之力拉动了这个冷门小综艺的收视率。
　　等到网友们将更多的关注投放到这个人身上的时候才惊觉，原来他已经有这么多年的戏龄了，曾经戳中某个观众内心的软萌小包子，心思深沉的少年帝王，或是浑身带刺却让人心疼不已的问题少年，原来都是他。
　　全都是他。

　　盛襄的事业从此进入了几乎十几年长红不败，横扫各类大奖的阶段，又因为他极少接受访问或是参加综艺，只在有作品的时候占据各大榜单和票房的首位，强势地刷一波存在感，其他时间段都属于基本看不见人的状态。
　　七年前到了高考的年纪，媒体都在各大艺术院校外定时蹲点，却迟迟看不到他的身影。
　　直到高考放榜、填写志愿等一系列大事尘埃落定，他突然在微博上晒出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A大心理学。
　　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专业。

　　议论和好奇一瞬间占据了各大媒体的首页，网友纷纷群起而吃瓜，一片热火朝天的架势。
　　有质疑他为什么会选择一个和本职完全没关系的专业，这样算不算不务正业；
　　也有人好奇他每年的作品那么多，哪里来的四次元时间备战高考；
　　不过更多人都表示年轻人嘛，有梦想是好事，就是工作和学业的时间协调恐怕会变成一个大难题。
　　尽管外界好奇质疑不断，且大学四年作品量急剧减少是不争的事实，但他的曝光量却大大增加，大多数是同校或者同班同学拍了之后上传的：
　　在图书馆自习、在教学楼自习、在学校的小咖啡馆自习。
　　细框的金丝眼镜和笔记本电脑几乎成了他的本体，在所有的照片里拥有极高的出镜率，他仿佛在那几个地点的固定的某几个座位上生根发芽了一般，无论早晚，只要定住这几个地方，总能偶遇大明星。

　　姜果静静的站在台阶上，手指下意识蜷曲。
　　一瞬间周围的喧嚣和尖叫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远处的那个少年，对着镜头和身边的人介绍自己的母校，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嘴角勾勒出一个微挑的弧度，眼角轻轻下压。
　　那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笑容。
　　可姜果知道，盛襄真正笑起来的样子不是这样的。

　　学生会挑选出来的主持人望向他的眼神带着欣喜，掺杂着些微的紧张，脸上同样挂着得体的笑容，露着八颗牙齿，时不时点头以示同意。

　　“嗡嗡——”
　　姜果的微信不断跳出消息，舍友胡玫的讯息不停刷着屏：
　　“果儿啊！你人呢！”
　　“我的果儿啊～你不会偷溜过去看影帝了吧？”
　　“卧槽想不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搞追星啊！老实交代是不是追星去了！”
　　“正事要紧啊！果儿你快来～”

　　姜果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讯息，专属于胡玫的聊天栏右上方，小红点的数字不断增大。
　　姜果从回忆里猛然惊醒，看着远处渐渐朝相反方向离开的盛襄，还有面前同样十分遥远的高台，感觉自己的腿一阵酸麻。
　　好远啊···跑不动了···

　　手里的手机还在不停震动，姜果看着不停跳出来的新消息，不禁感叹，两年过去了，胡玫大侠的手速仍旧惊人。
　　一分钟怕是能盲打十万字吧。

　　盛襄尽管很少接受采访和综艺，但面对这样的场景还是从善如流——
　　他看着头顶的梧桐树枝上飘落下一片树叶，悠悠扬地掉落在地，脑海里走马灯一般过着台本上的内容，为即将到来的一个问题打好了腹稿。

　　从毕业后到现在，工作和其他的一系列事情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时间，他回校的次数屈指可数，万幸的是校园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无论怎么看都是充满亲切感的。
　　主持人已经说好了这一场的衔接词，到了自由发挥的环节，旁边的葛炀伽熟练的开着玩笑，活络氛围：“高等学府啊，三生有幸三生有幸，都是学霸啊。”
　　立刻有学生代表接话：“三百六十行都能出状元啦！好多人喜欢你的歌呢！”
　　“对啊！对了，过一会拍完了能不能加一个签名合影的环节？”
　　一来二去，所有人的距离被迅速拉近，气氛一下子变得亲近热烈起来。

　　盛襄看着葛炀伽那“左右逢源”的样子。觉得这人还真是不负自己对他的评价，实在是一朵交际花，哦不交际大奇葩。
　　他盯着脚底刚刚落在地上的法国梧桐叶，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实在有些可笑，仿佛一只王八精转世，咬住了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都这种时候了还没有忘记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
　　他闭了闭眼，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清理出去，不断的提醒自己现在是工作状态，应该加入大家的讨论之中。他抬起头，打算“勉为其难”地和葛炀伽一起当一回“交际花”。

　　抬头的瞬间，看到不远处通向主教学楼的平台上，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奔跑着爬过近百级的台阶，那似乎是一个清瘦修长的女孩子，宽大的T恤垂挂下来，隐约露出蝴蝶骨的轮廓。
　　有风从叶片的间隙吹过，光斑一下子变得晃眼。
　　阳光从头顶直射而下，覆盖在她脖颈处的皮肤上，透着奶油般细腻的质地，一路延伸进T恤的领口，几乎与雪白的衣服融为一体。
　　尽管她很努力的在奔跑，但从她的姿势就能看出这是个不太擅长体育的人，四肢都长得修长好看，也不知道为什么奔跑时却透着一点令人无奈的不协调，大大影响了爬楼梯的速度。
　　她终于爬过近百级的台阶，登上了高台，似乎有些喘不过气，双手撑在大腿上，半蹲下身子，留恋似的想再回头看一眼。

　　盛襄的视线被姜果吸引，一直停留在她身上，见那人回过了身，出于礼貌想要转过视线。
　　却在看到她脸的一刹那，瞳孔骤然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