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夜雨做成秋，恰上心头。 粉碎，逃亡 ...
-
简人青睁着泣血的眼睛，一动不动的摊在身子下硬的要死的木板床上，隔着层带着秋夜湿意的棉褥，底下褥子里的棉花睡了多年早就丫的瓷实了，他记不起来原本弹的松软的棉絮是什么样的了，也记不起来暖日里晒的发蓬的被子是怎么样的了，都硬的发冷，他好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浅眠易醒，好后悔为什么没能睡死过去，死过去，总是、一直这样…
回家路上的对话情景一起浮现出脑海里，挤占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头痛欲裂，
“庞虎，刚是我对不住，我不知道咋就，对不起，兄弟，我也不知道咋讲，就可能最近压力有点大吧，是我没控制好情绪，对你撒火了，就，胡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和丽姐的好意我都明白，只是，”
简人青没忍住用力地搓搓了发僵的脸，微凉的皮肤能让他清醒的打好措辞，
“我不能接受，不对，应该说是不习惯太多好意，不是太能心安理得的感觉，若是夹着以前的事，我都不是太在乎了，也希望你和你的家人不要太在乎，也不是说你们的好意都是什么虚的假的，什么，被威胁了，就是我自己心里有坎，我…可能真的脑子有毛病，别人都巴不得有人对自己好么不是。”
“那你呢，你现在对我们好是因为什么？我们威胁你了么？或是像借钱还债一样我们对你好一分你再还一分回来？那我们最开始欠着那份怕是这辈子你都不让我们还清了吧？还是你觉得还清了我们就没啥关系？债主与欠债者就是你对我们之间关系的定义？”
简人青面对诘问哑口无言，庞虎冷静下来后往往思绪缜密，心细如发，字字如针，刀刀见血。
“阿简，你能预料未来么？最厉害的侦探都是根据发生过、显露出的蛛丝马迹推测未来的发展轨迹。那自称平凡的你呢？是料想到我们会在未来对你有帮助所以才在过去的一开头就对我们好的？我希望阿简你想明白再回答我，我等着。”
有血缘关系维系的感情尚且如此，而本就是陌生人之间的友情该何处？
简人青真正不明白的是，庞虎和丽姐还有兰鑫他们，是因为起初被他温柔以待着，在他们结交缘分的始初之际，所以他们自发的聚在了一起，做出了同样的回应，报以同等真诚。
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冷静下来的他们平铺直述的谈着心事，像往常每一次那样抛出问题，再解决问题，最后达到与自己、与对方的和解，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是九年感情的真实。
让他百口莫辩，直击要害，仿佛失去语言能力的庞虎真的很帅，简人青确实需要时间，当局者迷，他越是珍惜就越是谨慎，而庞虎也不会强逼着就要个答案，他是那么地明白对方经受的苦楚，那么地清楚对方从小就被现实铸就而成的敏感细腻的性子，一直被深藏掩埋的问题终于被挖出剖析，未来的他们都庆幸有这么不同的一天。
可现在的简人青觉得头好疼啊，脑浆快要被捯糊了。整宿整宿的心脏都快要停了，睡眠在黑暗里总是不太重要的，呼吸也是不重要的，时间更是。
湿冷的棺材里直挺着一具干巴巴的漂亮尸体，死不瞑目的撑着眼皮，墨色的眼珠轱辘一转，撞到了脱皮的天花板上，墙角那里一张落了墙灰的蛛网，蛛丝染的发白冒灰，新织的网心上有一只黑暗的蜘蛛，不断的从嘴里钳子吐出黏丝，包裹着一只漂亮的飞蛾。
它在用它的眼睛盯着他，他在用他的眼睛盯着它；它知道他在看它，它知道它在看他；他知道它在望向他，他知道他在望向它。
可他到底是谁，是谁的眼睛，是谁在蛛网上，是谁在蛛丝里，他是谁，它是谁，谁在看向他，谁在看向它。
刚刚父母的对话接着回放，他如每一次那般狠心把自己的灵魂从□□中割裂开来，旁观者清，安静的分析着话语，如同对之前碰到的钉子户夫妇，如同对一场场的初中辩论会，无关紧要的冷漠，好似一具死去的行尸走肉。
这无非是如常的一场从对他的讨伐开始到以对金钱的纷争为结果的争吵，中心内容围绕着钱，窝囊的男人在家逞凶，矛盾的女人顾影自怜，而从一开始男人对简人青的不信任，甚至说他脑子有病，女人从没有反驳维护过他一句，他们只是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争吵着，谁要为了他的学费生活费出更多的力。
而从对方的角度出发，他们就养了自己这么一个儿子，希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养儿防老什么的不是最正常的么？至少，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不是磕磕绊绊地养着他到今天了么？
像是投资保险那般，他有价值体现了，对方愿意投资了，却又总想着用最少的资金获得他将来最大的收益，只是这个近乎偏执的想法压得简人青快要喘不过气来，一直在被他们的言行反复确认着一个事实－－自己一旦失去价值就会被他们弃如敝屣。
何为亲情？只是由血缘关系维持的感情么？何为友情？本就是陌生人之间的情谊该何处？他如同一具失去心脏的尸体，体内的偏执和淡漠使他不觉而厉。
无解的心思，乱麻的头绪，简人青分明觉得自己已经冻死了，可布满红色蛛网的眼睛骨碌一转，又看向了铁栏窗外，一座座被分割成块的坟墓，孩童与少年的□□就在其中一座里安宁，银月被藏进了乌云里，星子点点被黏在红色蛛网上，将歇不歇的引路冥灯，将迷茫的灵魂引向无尽的黑暗里，飘散的黑白枯叶只是受大地哄抢的冥纸钱币，一切的一切都让人一次又一次的不得安息。
他居然觉得自己挺幸运的，因为这次没有传来什么锅碗瓢盆被砸碎的声响，不然他还得收拾屋子，还要面对女人的眼泪，他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女人为她自己而流的苦水，他的安慰于对方来言就是雪上加霜，祸水自引，试过后就不敢尝试了，这太难了。
简人青艰难地挪动发麻僵直的身体，发出的齿轮生锈声让人眼酸。他看向床头柜上的一张便签，上面用漂亮的瘦金体硬笔写上几个字：８月２３日－记得带耳塞，记得去理发。
日子还是要照样，明天还是会到来。他可受不了房间里的脏，可乱但不可脏。他拿起角落里的扫把，一把将那新织的蛛网粉碎，粉碎个干净；蜘蛛窜头逃跑，不知逃亡何处；蛛丝里的飞蛾挣脱，苟延残喘。
不知是什么被粉碎，不知是什么在逃亡，不知是什么在苟延残喘。
今夜注定无眠。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雨做成秋，恰上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