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破碎的铸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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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人青，去宋城二中看过了吧？学校还好吧？应该不会差的，最近听说还翻新了，”
一位撕着一桩锡箔纸的女人抬头问道，女人三十多岁，扎着一束短马尾，素面朝天的脸上堆得不是每个女人都爱的昂贵化妆品，没有粉底没有乳液，没有这个年纪的女人都热衷的保养护肤而是一戳戳没有遮挡的黑斑和眼角的皱纹，可以想象得到这个女人在年轻的时候就吃了不少苦，那都是过多曝晒太阳光留下的重重斑痕。
她坐在木椅上，用一块不滴水的半湿布微微濡润手指，带着黏意的拇指和食指掐上锡纸一角，而后挥臂飞快不停的撕着薄锡纸，动作利索，像是在抖落被子，不过抖出来的都是亮晶晶锡屑。这是种手工活，把一大塔有一本牛津汉英字典那么高，一米长、半米宽的上千万张黏连紧实的锡纸搭在一张长桌上，把开撕的头端垫高，好着手，然后撕下来的锡纸平铺齐整在另一块比锡纸大点的木板上，就这样一张又一张叠上。
他是知道的，连着两个日头加上晚上都要赶工，像她母亲这般动作流利的人也才堪堪能撕完一桩，这一桩撕完的锡纸要微微压平，弄个齐整，不至于太过蓬松，可就是这样也有原来高度的两倍高了，一百五一桩，在当时他们这里算多的啦。
“嗯，妈，看了，挺大的，又漂亮…像大学，” 可能大学会更大，他没亲眼见过但就是挺期待的，
“嗯，好，忙了一天快洗澡去休息吧，呀，热水忘烧了，我去烧，洗个手先。” 她站起身来后捶捶了后腰又连忙转身去了后厨，他没有什么透视眼，但他知道后腰那一定贴着一块狗皮膏药。
狭小的空间里，客厅摆下饭桌椅子和一桩挤在角落里的锡纸桌板就差不多满了，客厅和厨房就隔着一块木门，明明就那么俩步路，却总是急急忙忙，除了简人青刚回来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没在看向他，或许是他长高了，而那总是低着头的身子变矮了，看向他时太费劲了。
简人青出神地盯着那两只因常年掐着锡纸角而被染地亮晶晶的手指，像是上面的锡屑怎么洗都洗不掉，发黄的手指跟她的脸色一样，眼睑下的眼袋发黑。
他如常一样无言坐下，椅子上带着未散热度，他总是怀疑这椅子是不是在自发散热，怎么就没个凉意，他半张半张把锡纸角掐开，这样后来撕的人可以更快更方便，有些黏的发紧，掐着都弄不好，更别提一整张薄薄地撕开，他总能把两张当成一张，太考验耐心了…
等水在炉子里烧好后又灌进水壶里，他拎着一壶就去了自己房间旁边的卫生间，很简陋，没有浴缸、浴霸、和热水器，不过从他一出生就是这样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在用洗脸盆里水龙头放出的冷水洗脸刷牙后，拉下架子上的毛巾，用水瓢泼完水桶里装着的混好水温的水，拿肥皂搓搓就完事了。
当他怀着心思迷迷糊糊躺在木板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就被一阵吵闹声搅醒了，可他自虐似的听完了所有，放在床头的耳塞一次次受到冷落。
“你小声点，你不知道你大嗓门啊，最近快开学了，忙死了！他睡着呢！都说了去医院的钱我没塞给他，我身上也没多少钱！” 随后男人的声音被压低，可一扇木门又能隔绝什么，沙哑粗粝的声音再次传进转为清醒的大脑，
“对，说道这个我就来气！那什么南县一高不是说要咱免全额学费还有奖学金拿么？他为什么不去，偏要去那什么宋城？” 男人气愤的声音克制不住的变大，
“你怎么还拿这个事说事啊，孩子自己名都报好了，不是说了么！宋城那边学校更好，别人想上都上不了呢！你个没文化的懂什么，难道你想孩子跟你一样没出息啊！你想让他初中白白辛苦啊！” 女人尖锐的声音也开始不自觉变大，
“是是，就你懂，你读过初中就了不起啊，还不是一样没文化。总之别给他塞钱去晦气地方，你要是有钱也别给，老子不指望你把钱拿出来，但要把钱给他买书什么的我不管。”
男人想通过的，所以在那时也没多大反对，只是事后回味起来心里有些不爽快。
“哦，哦，就指望我给儿子出钱啊，他不是你儿子啊？而且我说了我没多少钱，撕这破烂东西还不够咱买些衣服鞋子呢！” 女人嘴巴噘叽个不停，可手里的功夫也没慢下，
“你个臭娘们怎么会没钱，你就是自己藏着，不拿出来，就知道靠老子一个养你们，那臭小子还去什么晦气地方，不浪费钱啊，他有啥病呀，就那什么看不见ｓｈａｉ（色）？这算病？还说自己能听见什么影子？我看他是脑子有病，会不会是中邪了？改明个带他去庙里拜拜比什么都管…不对不对，我看他就是在胡说八道，想骗老子给他花钱，能走能跳能吃能喝能睡的，年纪轻轻的搞得跟得绝症似的，整天臭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欠了他的，”
男人喷着口水、喋喋不休的嘀咕唾骂，混着点酒气，满脸横肉中夹着通红的蒜鼻头，
“你别冲着我发酒疯了，我能藏什么钱？每天的饭菜、日常用品不用花钱啊，这油盐酱醋、水壶、衣架、肥皂、香皂、洗衣粉…就冲你隔个几天拔毛似的给二十块钱能让你娘的用几天，狗生的想让我用几天，买个菜ｔｍ就完了，你个山头人，没本事没文化的饭桶，还想怎样，你个没用的死了老娘的狗生的，还要你女人累死累活撕这破纸补贴家用，还说我藏钱了，钱呢？钱呢？我怎么没看见你赚多少钱啊？你个废物没良心的狗东西…”
女人同样咄咄逼人、吐着毒液，尖利的齿牙，如同红眼的毒蛇一般跟对面同样红脸的狗熊掐着对方的七寸、脖子。
男人没想到自己就是开夜车回来后向自家婆娘倒点苦水么，也没怎么说她的坏话吧，怎么就要跟他掐了呢？要是平时他可不会惯着她，这是他家，他是一家之主，是赚钱的那个，他们被养着的就合该顺着他点，不然他这么辛苦有什么来头，可现在他喝了点酒就快困死了，
“算了，算了，不跟你个疯婆子计较，说你几句就不行了。反正这个儿他是大了，我快养不起了，供他读书吃喝还不够，还要去糟蹋钱，打个什么工，要是搞得成绩不好了我看他怎么后悔，知道打工也不知道把钱存下，要是考得上大学不得要一大笔钱啊，还不是得靠老子，”
男人骂骂咧咧地去房间里休息了，安静后只剩下一片不算小声的啜泣。
眼前的一团浓雾散去，又一缕缕黑烟冒起。
破碎的铸成锋利，把身体埋在灰尘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