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追逐的金钱利益》爱丽丝镜子

6、第 6 章

　　“又装睡？”金池难得语气硬了点儿。
　　“恩……还梦见你凶我了……”
　　再软下去：“这么大事儿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金池……我觉得你这几年特别不开心。”乐知晓睁开眼睛，依旧背对着金池，清醒着。
　　“那你开心吗？”
　　乐知晓嘟着嘴，堵着气：“……我怀疑金开心长大成人翅膀硬了，不受咱俩管了。”
　　“才多大啊，叛逆期罢了。”金池熟练地跟着演。
　　“那我们当父母的是不是应该找TA好好谈谈。”
　　“平时工作不是忙么……”
　　“冷落孩子了。正好趁着你休假，我们跟TA聊聊吧。”
　　“好。”
　　“可他现在不走，以后也得走，去上大学，找工作，娶媳妇生孩子。然后我们也老了。”
　　原来金开心是儿子，男孩。金池心想，又说：“别担心，不一定能娶上媳妇儿呢。万一在家啃一辈子老呢？”
　　“那我们也还是老了啊。”
　　金池动用了他在外行使辩口利辞的脑子，心里盘旋一句“老了也有我在”的句子。没说出口，咬碎了咽下了。
　　对着乐知晓他没办法空洞的表白，他怕感情显得廉价，怕这话会惊了神明，让两人再历磨难。金池默不作声，盯着乐知晓的后脑勺和后脖颈，生怕错误了表达自己至今还不能控制好的感情。
　　“不过啊，”乐知晓又念叨：“金折腾什么时候能长大啊，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孩子还不止一个啊……金池接腔：“这倒是随你了。”
　　乐知晓确实太能折腾了，从小到大，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原话怎么说的来着？金池一时想不起来。

　　但金池喜欢乐知晓的折腾，他的一些举动你难以寻找到一个世俗的逻辑。在外人看来，是有点儿跳脱，可自从金池有了少年怀春的那次小荡漾之后，乐知晓的种种举动都有了异样的解释。
　　兴宁一中的运动会在十月末举行。金池小学就跑长跑，报了1500米、3000米和两个接力。乐知晓是表里如一的不擅长运动，被送去标枪那边充个人数，也达到全班参加的目的。这几天一到体育课，就拎着杆标枪颤颤巍巍地在田径场边儿上晃悠。两次差点儿把体育老师孙嘉伟扎了。别的学生过去都没事儿，可就老孙凑到跟前儿的时候，一杆儿枪挑个刁钻的角度就刺过来。
　　“得亏我反应快！”老孙两次反应都一模一样，成就了这段时间同学们的模仿金句。
　　金池远远地看着乐知晓和练铅球练立定跳远的男女同学说说笑笑，而自己只能在这儿苦哈哈地跑圈，心里产生一种不曾有过的羡慕。金池一边跑一边心里默默许愿，要是能有乐知晓来陪自己跑圈就好了，哪怕不说话呢。反正老天爷叫他不说话，他也一定闭不上嘴。
　　等到中午，操场传来一声惨叫，报了1500米和800米的秦铮铮翻墙把脚崴了。金池心里不是不想喊一句“天助我也”的，但觉得对不起好哥们儿，忍住了。毕竟，秦铮铮跑不了，也不代表乐知晓就要跑。
　　“只报了一个项目的同学，谁再来顶一个项目。”王静动员：“这是表现大家集体主义精神的时候啊，方阵喊着一七一七，一起夺金，能是白喊的吗！”
　　长跑这个项目其实比较尴尬，不单单只是累。如果跑不好，那是要被套圈的。大操场上，就剩一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不堪跑完全程的样子，大家都见识过。作为观众，可以发扬友谊第一的精神给哪怕不认识的吊车尾运动员加油助威。同时心里也不是没琢磨过，我可绝对丢不起这人。
　　全班尴尬地沉默，低着头假装事不关己。金池总觉得从上午体育课的那个许愿，到中午秦铮铮的崴脚之间存在着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必然性。越是这么想，眼神自然不自然地就瞥向了身旁的乐知晓，盯着人家看，眼神里还充满某种迫切——当然了，这是乐知晓后来向金池形容的。金池一直坚持，当时只是轻轻地瞥了一眼。
　　他认为，只一眼，乐知晓就洞察了他的心，举手了。
　　“乐知晓！”王静喜不自胜：“好啊，你们看看，乐知晓这么，啊，弱不禁风，平时跑得也不快，标枪都举不动的一个小朋友哈……都敢挑战。”
　　“您这是夸吗？”王苏打趣。
　　“怎么王苏，你也要跑。给你报个1500？”
　　“我一二百米报满了，还有接力呢，饶命饶命。”
　　一旁的王苏还在求饶，金池忽然有了新的危机意识。乐知晓身体弱，老师让他顶800可怎么办啊！金池自己都没注意到，贪念开始滋生，他已经从和乐知晓一起练习长跑的期待扩展到能并肩赛场上的奢求了。他希望乐知晓能跑1500米。
　　于是又是“轻轻地瞥了一眼”。
　　“乐知晓，你报个……800？别太勉强了。”
　　“老师，我挑战个1500吧。”
　　“啊？”王静也是一惊，心里想着你能行吗，可刚才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言辞，现在也觉得这么说不合适：“那可得好好练练……那谁，金池，这几天你就带着乐知晓开始练习听见没！”
　　“好！”金池这声回答过分响亮，甚至有几分人民子弟兵的气概。
　　王静觉得这段时间的方阵是没白练，这气势也带激励的，瞬间情绪高涨：“赶紧的！还剩一个800！谁来认领！不管跑第几名这是班级荣誉！”
　　初一学生，经不住煽动，乐知晓的报名无疑是给了一些还在犹豫的人勇气，竟然有三个人举手，还得石头剪子布定了胜负。最后班上一个小个子林初突出重围。
　　赢得了兴宁一中秋季运动会男子800米代表一年七班出场机会的小小少年，感到了这份荣誉的沉重，提议：“咱们班晚上不训练吗？我看别的班都练。”
　　“可以，自发组织。金池……你带着大家一起练练。”
　　金池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兴奋，又是一声嘹亮的：“好！”
　　秦铮铮擎着自己的脚，摩挲两把感叹：“金池还真是爱长跑哈。”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的那几天，金池觉得自己还算是正常的。金爸身体力行的健康教育之后，更直接了断了懵懂且混乱的那些念想。直到今天，乐知晓在操场那头，一边挨着体育老师的训一边笑到前仰后合。情感生根发芽，带来的不是欲望，而是愿望。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甚至有几分卑微。却让到晚上放学之间的几个小时，变得特别漫长。怀揣一个没有目的更没有收益的心愿，他觉得王静的课更有意思了，王苏买来的烤鸭口味薯片竟然还挺好吃，抄写的单词都变得生动起来了。自习课有一堆人在教室一角肆无忌惮说笑，金池趁着别人不注意独自一人偷偷地开心。给刘露心讲题都多了几分耐心，却唯独不去看乐知晓。
　　金池也没有注意，这一下午，乐知晓其实也异常的安静。

　　放学铃声格外悠扬，不少同学磨磨蹭蹭还不走，金池也坐在座位上没动。
　　“跑步吗？”
　　“恩，走。”
　　报了长跑的五个人前前后后走出教室。乐知晓还在津津乐道今天上午差点儿把体育老师脚背扎了的事儿，“得亏我反应快”马上被应用到了今天王静的课堂小考上。说起考试就勾起摸底考试的痛苦回忆。三个人正哀声一片，也习惯了金池在一旁的默不作声。乐知晓偷偷退了几步，溜到金池身边，挑着眼角笑笑，问：
　　“开心吗？”
　　“恩？”金池一愣。
　　“不开心吗？”换乐知晓疑惑。
　　“啊……”
　　“今天一下午，我都觉得你好像挺开心的。”
　　乐知晓轻轻踮起脚，够着金池的肩膀：“我能不能跑完全程，可全靠你了，金教练。”
　　金池也赶紧接上话题：“以前跑过长跑吗？”
　　“没有，跑800米还晕倒过，哈哈。”
　　可那为什么你要举手啊？为什么要跑1500啊？难道是为了我？金池这些想法都没问出口，乐知晓又笑着跑开了。
　　金池脑子里循环播放这三个疑问，带着其他四人做好了准备运动，说了注意事项。第一天，不求跑多快多久，先找找自己的跑步节奏。讲了呼吸法，又纠正了两个新人的跑步姿势。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没有“预备”没有哨音，几人缓缓跑出起跑线。
　　金池默默地配合着乐知晓的速度。3000米的种子选手王子辉先跑了出去，回头有些疑惑地看了金池一眼，不懂这人为什么还在后面磨蹭。其他两人见有人加速了，一身的余力驱使下，也加快了步伐。乐知晓没跑几步已经有点儿累了，还是保持匀速慢跑。
　　而金池，就跟在乐知晓身边，用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呼吸，坚定地并行前进。
　　“你陪我跑呢？”
　　“恩。”金池回答。
　　“谢了！”
　　“应该的。”
　　乐知晓侧着头看看金池，不知道该说句什么……许久。
　　“你呼吸乱了……”
　　“恩。”金池也知道自己呼吸乱了，因为是乐知晓的呼吸先乱的。乐知晓是累的，那他金池呢？
　　金池带着乐知晓调整呼吸和步伐，两圈之后，从慢跑变成了超慢跑。又坚持了两圈，算是完成了800米，已经被王子辉套圈了。金池看看乐知晓，犹豫着要不要叫停。
　　“我还能跑。”乐知晓不问自答。
　　“别勉强。”
　　“今天先跑完1500，我得知道是什么感觉。”乐知晓喘得不行，语气里却带着兴奋，是跑嗨了。
　　金池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乐知晓的呼吸上，调整着速度，提醒着姿势，甚至没注意到其他三人已经出场外休息了。一步一步，听见乐知晓越来越疲惫的呼吸声，急促沉重，在他耳边挣扎。
　　“快了吧……”乐知晓上气不接下气。
　　“半圈儿。”
　　乐知晓侧过头看着金池，用下午报名的时候金池看自己的眼神，迫切地定定地看了一眼，不等金池反应，乐知晓送给金池一个大大的微笑。接着，加快了步伐，透支掉剩余全部力气，奋力冲刺。
　　金池没有跟上，任由乐知晓跑在他前面，奋力地，步调错乱地，带着沉重甚至痛苦的呼吸，雀跃着。冲刺的那一瞬间，乐知晓大喊一声：“金池——”
　　然后扑倒在地。仰身朝天天：“我跑赢你了！”

　　金池看见乐知晓摔倒，才匆匆跑过去。
　　乐知晓望着金池，像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阴谋得逞，卖弄着得意问道：“你运动会要是得第一，那我就是卫冕之王吧？”
　　其他三人也凑上来了，一听这话：“那乐知晓你可不就是卫冕之、王八么。得是龟兔赛跑的水平了。”
　　“那也行，有耐力。”乐知晓还挺得意。
　　金池拉乐知晓起来，乐知晓不起，拍拍自己身边的地：“金池，你也坐。”
　　“刚跑完步，别坐着。”
　　“累了，起不来了。”
　　金池知道争辩不过，干脆坐到旁边去。
　　其他人可就没有这闲情了：“行，你俩坐着吧，我赶紧撤了啊。”
　　“我也。”
　　“一起一起！”
　　……

　　金池和乐知晓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少。他们是同桌，一起在姥姥家吃晚饭。可很少会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偏偏又是一轮明月挂天边，操场上零星有人跑过，带来一阵渐变的脚步声和喘息声，都那么清晰。
　　“为什么要报1500啊？”金池想了一下午的问题，就这么自然而然地问出了口。
　　“我以为你想和我一起跑呢。”
　　“啊……”不置可否。
　　乐知晓却笑了：“所以你想和我一起跑吗？”
　　“比赛的时候就不行了。”金池实事求是。
　　“知道……”乐知晓难得给自己的语气找了一层朦胧语气裹住，淡淡然，矫情得恰到好处，说：“我得使劲儿讨好我自己。”
　　“恩？”
　　“给自己制造点儿惊喜、麻烦都行。来维系这份上天注定的分也分不开的关系吧……我得让我喜欢我自己。”
　　金池当时并没有完全听懂乐知晓的这番话，但他明白，谁的喜欢都不是没来由的。乐知晓对自己的喜欢都要努力争取，那他要想让乐知晓喜欢自己，是不是也得制造点儿惊喜或麻烦呢？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月朗星稀，金池确定了一件事——他喜欢乐知晓。